只这一声，麴演就已大汗淋漓。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韩遂为什么会在这出现？”

韩遂冷冷地道：“你很意外？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或者被人抓住了？”

“不，不……明公神武，定有……定有逃脱之法”麴演大惧，说话都已经变得极不利索，“我们也……也期盼明公能平安归来。”

“哼！”韩遂冷哼一声，不以为然，“你想逃回凉州去？”

麴演急忙摇头，道：“长安被围，吾等兵少，不敢与战，想退到郿坞去，倚之坚守，等待明公归来。”

韩遂没有说话，盯着麴演看了好长一会儿，才道：“如今我已经回来了，你不用逃了。”

“诺！自然听从明公调遣。”麴演暗暗舒了一口气，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下了。韩遂手段阴狠，连边章、北宫伯玉等结义兄弟都能杀，何况别人？韩遂若想杀掉他自然更不在话下。即使他手中有兵权也没用，看看那些士卒的表现就知道，他们更惧怕的是韩遂而不是他。

韩遂沉吟道：“集结士卒，往郿坞。张翼德的敢死营就在槐里，你们在这里睡大觉，都想死吗？”

麴演不敢言语，恭敬行了一礼，转身去集结士卒。

收服了麴演，韩遂的心里也是一松。这个时候如果麴演铁了心要逃，他不仅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甚至也许还有生命之危。

韩遂能够逃到这里，已经是侥幸了，他从樗县到武功，远远地兜了一个圈子，路上也是险象环生。如今有了麴演这万余人马，至少还能做最后一搏。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跟长安城中的成公英联系上了。他在院中踱了几圈步，目光停到了和鸾的身上。

和鸾是张掖人，平民出身，身高七尺六寸，身材修长。虽然和鸾冲锋陷阵比不上阎行、杨秋等人，但是却深受韩遂赏识，一直留在身边为亲卫，因为此人曾经游侠江湖多年，使得一手好剑术，能飞檐走壁，杀人时喜带铃铛，“和鸾”之名正是因此而得。若没有他，也许一天前，韩遂逃至樗县时就已经死了。

韩遂摒去士卒，独留和鸾一人，说道：“我有一事，极危险，要汝去做，汝可愿意？”

和鸾伏地道：“愿为明公赴汤蹈火。”

韩遂点点头，让他起身近前来，低声吩咐几句。和鸾得令，抽剑割破手掌，滴血于地，然后纵身跃入夜色之中。

*

成公英已经一连几夜没有睡觉，眼黑如墨，和他的脸色差不多。

天子和百官虽然都被软禁在未央殿中，但他不敢保证所有人都无法跟外界接触，而城中已经如潜流涌动，随时都有可能酝酿成一场狂潮，到时候他必被潮水撕成碎片。他不怕死，可是却不想死的这么窝囊。

除了韩终，成宜和麴胜的心志已经开始动摇，他也不清楚两人对韩遂的忠心还剩几分。

也许，已经到了突围的时候。

成公英对着烛火怔怔出神，心中反复琢磨，却仍然拿不定主意。

“吱……”窗棱忽动，一个人影出现在成公英的面前。

成公英反应极快，返身抽剑，却听一个低沉的嗓音说道：“明公让我来找你。”

成公英闻言镇定下来，心知来的是熟人，抬头看时，认出是和鸾。

“明公现在在哪里？”这是成公英最想知道的问题。

“明公本来也想进城来，但张胤大军围城甚紧，不得其路。明公问你，袁绍已经攻入幽州，张胤军军心将乱，如此，你可守得住长安一月？”

“一月？”成公英苦笑着摇头，“城中百官蠢蠢欲动，莫说一月，就算十日，恐怕都不能坚持住，也许明天就会有人为张胤打开城门。”

“既然如此，明公让我告诉你。”和鸾盯着成公英的眼睛，缓缓说道，“明公说他进不来，你这长安城也就守不住了，你可带天子及百官、百姓出城，张胤必不敢轻动，至郿坞与明公汇合，然后退往陈仓。”

“什么？”成公英大惊失色，“劫掠天子往西凉？”这是他之前从没想过的。

“张胤若失了天子，名声必堕，且其后院起火，必当回军，其与袁绍之战定当迁延日久，两败俱伤，至时明公将自凉州重入三辅，一举灭之。”和鸾眼光闪亮，声音沉重有力，“如今，张胤在城东，张飞已到槐里，其余幽并诸将分在长安各门，袁绍的细作在其军中散布谣言，乱起军心，重围之中尚有逃生的缝隙。明公命你明日午时，使士卒与天子百官及百姓混编于内，外置锐兵，出雍门往西。旁人性命皆不足惜，唯天子不能有损，切记，切记！”

成公英微微踌躇，终究重重点了头。

和鸾道：“我将去见韩终，命他率兵强攻槐里，吸引张飞的注意力。”

成公英取笔，铺帛于案，道：“我写一封信，请你带给明公……”写了两字，等他抬头时，却发现和鸾早已消失不见。

“唉……”成公英长叹一声，也知道自己多此一举，带信给韩遂又能如何？何况和鸾虽然能飞檐走壁却不是鬼怪，此举恐怕可为一而不能为二，他此来本就是有来无回。

成公英不敢耽搁，在心中将计划稍稍梳理，然后连夜召来心腹侍卫，分派出去准备。接着又秘密约见成宜、麴胜，暗中却埋伏数十刀斧手，一旦两人有拒绝之心，就下手杀人。

成宜、麴胜都是心思诡谲之人，就算来时不知，也都从成公英说话的语气中看出险恶了，因此一起表示愿意听从成公英号令。其实，两人曾助韩遂为虐，百官记恨，留在长安能保活命的机会也不大，即使开城献降也难免死罪。

第二日一早，成宜、麴胜率士卒冲入百官家中，将其等家属一概以绳缚手牵出，又劫持百姓，全部赶至东西市间，一时间全城鸡飞狗跳，处处都是哭泣之声。

成公英亲自带人冲入未央殿，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将天子刘协半请半强迫地带下龙椅，帝师杨彪、光禄勋邓泉挺身而出，直斥成公英为叛逆。士孙瑞更对成公英厉声大骂。

成公英嘿然而笑，命士卒将士孙瑞扯至玉阶之前当场斩杀，众臣皆惧。成公英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随即命人将杨彪、司空淳于嘉、太尉周忠、太傅马日磾、大鸿胪赵岐及邓泉等朝廷重臣驱赶出殿。

成公英挽住天子刘协的手紧跟着也迈步出殿，前往雍门。路上他仍不忘派人将董卓族人包括其嫡孙董宜、孙女董白并其母池阳君等也一并带着。韩遂战败，董卓旧部散乱各处，成公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其中的大部分将被张胤收降，因此活着的董家人还有最后一点用处，就是扰乱董卓旧部的军心。

这一次，成公英是孤注一掷，如果失败，那么他必然将和韩遂一起堕下地狱。虽然希望渺茫，可是他终究要试上一试。不过，他并没有意识到，全天下并不是只有和鸾一个能够翻越坚城的人。他的军中就有一个，可惜心思却不在他这边。

这个人就是过晏。

张胤早已从许卓和田顺的信报中见到过‘过晏’这个名字，不过人还是第一次见。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过晏，后者恭敬伏在地上，神情略显紧张。

和鸾、过晏都是游侠，这样的人张胤见过不少，王越、凌操、于毒，甚至关羽都是此类人物。这种人大多身怀异术，讲究江湖义气，对认定的人和事都是忠心耿耿，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的确能够发挥不同寻常的作用。

“你不用紧张，放松些。我想就算是吃人的猛虎，你仗着手中剑也能顷刻间击杀它吧！”张胤笑着道，“何须畏惧我？”

过晏头也不抬，道：“将军之威甚于猛虎！”

“哈哈……这不像一个纵横江湖的豪侠的作风。”张胤伸手扶起过晏，“许卓不写帛信，而是派你来传口信，足见他对你的看重。说说吧，到底是什么紧迫的消息。”

过晏站起身，人如一株瘦松，挺拔傲然，直到此时才散发出不寻常的气质，张胤也是暗暗称赞。

“成公英将天子和百官软禁于未央宫中，许都尉断定他坚守不住一定会选择突围，因此三日前就已经开始筹划，命兄弟们化妆成百姓，对其进行严密监视。”过晏虽然表现的对张胤极为尊敬，但说话时并不十分激动，更不是语无伦次，而是清晰有序，显然心理素质很好。

“许都尉还请蔡中郎亲笔写了一封信，持之联络朝中重臣子弟和一些赋闲在家的名士，效果极好，将军檄文入城，更坚定了那些人的心思，原本三两日内我们就能从内打开城门，迎将军入城。”过晏突然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可惜，成公英手段卑鄙下流，今日一早竟然命士卒冲入百官家中，将一干家属绑缚至市井，我来时他已经闯入未央殿，依我等看，其定当要胁迫天子百官弃城潜逃，请将军尽快决断。”

“困兽犹斗，况人乎？”张胤低声道，“这是狗急了要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