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情感酝酿得最极致的时候, 就是身处在一个信息茧房中。

四面八方接触到的都是同样的消息,密不透风的围裹, 层层交叠出一个狭窄的空间, 人的心神在里面横冲直撞,总也撞不出这一方闭塞的天地。

对尽快进入角色入戏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不过对于将人从戏中摘除出来,起到的就完全是反效果。

这个时候齐允的出现, 就像是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小世界中,突然破窗而入,带来一些冬夜里凛冽的新鲜空气。人在一个逼仄的空间中待久了,会一边下意识抗拒排斥这种突兀的凉气,一边又难以抗拒地大口呼吸。

一种介于难受和从难受中解放出来的奇妙感觉。宁瑶夕一整晚都在努力适应, 最后在吃到第一口齐允亲手做的馄饨时,震**摇摆的心似乎终于安定了下来, 在桌面上蒸腾的热气中向回退了一步, 从云端重新踩向地面。

郑凡并不会觉得一碗普通的馄饨有什么了不起, 但她不一样, 她是宁瑶夕, 这是她在过往的二十几年人生中寻觅许久的温暖,得到了怎么能不去珍惜。

她的眼睫眨动着,侧过脸, 朝一旁的齐允看去。

说是年夜饭, 不过比起去年来简陋太多。桌上勉勉强强凑了四道菜,但这个房子里甚至都没有四个盘子, 形状大小各异的碗盆都被临时征用过来, 水壶里煮的馄饨干脆没换容器, 杂七杂八地汇聚一堂,将不大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除夕夜傍晚的小城市根本买不到新鲜的活鱼,用炸好的小黄鱼对付了一下。齐允现去朝剧组其他工作人员借了锅和调料,这才算把排骨和两道素菜做了出来。听着简陋,但在这个更加简陋的房间里,也已经是种格格不入的丰盛。

齐允的勺子里舀着半只馄饨,盯着里面的馅料:“玉米虾仁鲜肉放在一起没什么问题,加上香菇,味道太复合,有点怪。”

想想也正常,馄饨店里不卖这种馅肯定是有原因的,市场的选择。

“很好吃。”宁瑶夕对他说,“我很喜欢。”

齐允转过头来看她。

“喜欢馄饨?还是喜欢我?”他问。

“喜欢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喜欢的食物。”宁瑶夕说,“去年的这一天我就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谈恋爱,不用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只要能像这样,两个都没有家的人能一起过年,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齐允疑惑地微微皱眉,回忆了一下。

“我当时已经答应你了吧。”他说,“怎么心里的想法还这么谨慎。”

宁瑶夕弯起唇角。

“虽然你当时答应了我,不过我没有觉得很安定,这种如果不出意外的承诺,出意外的概率好像太高了。”她说,“所以还是会在心里偷偷许愿,想要让时间停在那一天。年年岁岁有今天太奢侈了,有点不敢许这种愿。”

她的语气渐渐自然多了,不再像是和一个许久不见的前男友尴尬地寒暄,进入了熟人之间的友好交流的部分。入戏毕竟不是失忆,没有将过往的经历完全抹消,属于宁瑶夕的感知渐渐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让她在两个人共同度过的又一个新年中感到温馨而满足。

她慢而珍惜地吃着比剧组的盒饭更符合她口味的菜,隔了一会儿,主动说:“还有二十多天就杀青了,从这边离开之后我有什么工作?”

“还没定。”齐允说,“到时看你的情况再说,我暂时一个都不会帮你接,就当放个假。”

什么?宁瑶夕听得一怔,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我记得我有些年前就定下的工作,拖了三个月后需要补完吧。”

齐允摇了摇头。

“反正也拖了三个月,不急在具体一天两天,我没把你的杀青时间说得那么死。”他平静地道,“等你会用「从这边回去」形容之后的安排再说。”

宁瑶夕的筷子一顿,转过头来看他。

齐允却是忽然间也顿了顿,并没有接着说话。没了他的节奏掌控,也没了宁瑶夕的热烈捧场,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显而易见的尴尬。

现在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宁瑶夕正在踟蹰,忽而听见他再次开口,没头没脑地突然说:“上个月你是不是生病了?发烧,或是感冒?”

宁瑶夕愣了愣,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是有这么回事。”她说,点点头又摇摇头,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小问题,普通感冒,也就有几天不太舒服,已经完全好了。”

“怎么感冒的?”齐允问她。

怎么着凉的来着。郑凡对这种小病完全不会在意,宁瑶夕回忆了一下,才把原因从回忆中翻了出来:“连着拍了几天室外戏,戏中背景是在夏天,就穿了条裙子,着凉了……这两年过得比较养尊处优,身体还是有点变差了,我之前生病没这么频繁的。”

这话不虚,之前也不是没有需要冬天里下水,夏天里裹棉袄的戏,她奔波在各种剧组,演许许多多龙套小角色,没人着重关心这种小角色的身体,冬天里跳下冰河,一声令下她就跳得毫不犹豫,上来时甚至不会有人立刻递上厚衣服。

风雨交加的苦行路,她的身体和她一起顽强地坚持了下来。最近两年的累到和冻到放在之前可能都不会有,人的身体有它自己的判断,没有退路的时候坚强得难以想象,有退路时才会及时将种种不适反应出来。

宁瑶夕短暂地陷入对过往经理的回忆,没留意齐允异常的沉默。她回过神后继续吃饭,又吃了几口,才听见齐允开口。

“……为什么没告诉我?”

这个。宁瑶夕的筷子停下,朝他笑笑:“知道你当时很忙,不可能抽出时间过来一趟,公司之间的博弈腥风血雨,一步走错万劫不复,这我还是知道的。虽然我帮不上忙,但我总也不能拿这种小事拖你后腿。反正说了确实也没什么用,只会让你白白担心。”

说起来,她半个字都没说过,身边又没有公司的人,这人怎么就接到了风声。宁瑶夕纳闷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剧组里有你的眼线?不可能吧?”

这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可全都是余晖的人马,齐允要是真能策反其中几个,那真是厉害大发了。不过宁瑶夕直觉上觉得不太可能,莫名地觉得,齐允要是当时就知道,不管那个时候到底有多忙,肯定不会拖到现在才说。

齐允盯着面前的桌子,稍稍垂眸,声音很低地说:“刚才稍微清点了一下你的行李,看见带过来的药少了两盒。”

宁瑶夕万万没想到自己是在这里露的馅,一时愕然,感觉自己的坦白从宽属实是被诈出来的:“呃……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其实感冒的不是我,我只是把药给剧组里生病的人了?”

齐允没说话,宁瑶夕讪讪地将脸扭到一边,干笑两声。

算了,诈都被诈出来了,挣扎什么。宁瑶夕放平心态,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把这件事努力往好了说。

“其实完全算是塞翁失马,焉得非福了。”她说。这句话并不是一句谎话,她自我肯定地点点头,笑了起来。

“如果没有这种真实的孤独感,我入戏可能也不会这么顺利。进入角色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状态,可遇不可求,我现在算是终于进入了这扇大门,特别有收获,这绝对是我入行以来进过的最值得的一个剧组。”

给你看看我的成果。宁瑶夕说,手上还拿着筷子,短暂地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再抬眼时就又变回了郑凡。

没有戏服,没有上妆,没有造型,连动作都和刚才没有变化,做着一个郑凡并不常见的动作,对着面前一桌温馨的年夜饭,刚才的温馨暖意**然无存。

在这样身边坐着同伴,面前充满人间烟火气时,郑凡依然显得孤独,似乎自带一种形单影只的气场,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伸出筷子,给自己加了两片油菜吃下去,动作优雅而慢条斯理,住在这样的破败的居所中,人却从不显得落魄,作为一个能完美融入名流社会场景,收割大人物生命的杀手,心理并不健全的灰色人物,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做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侧目,升起一种心惊的感觉。

但她的一举一动也都是充满着让人挪不开视线的魅力的,冷静与疯狂,矛盾的极致都落在她的身上,在余晖的胶片中看会更加明显,她不发光,却仿佛将所有的光都吸收了进去,画面中只留下沉默深重的暗色,像被遗落在人间的潘多拉魔盒,成为人心底压抑而蠢蠢欲动的负面集合。

她的筷子在桌上转了一圈,而后伸向自己面前装了馄饨的水壶。在真正碰到之前,旁边斜伸过来一双筷子,将她的筷子拦下。

郑凡抬眸看他,眸光悠悠,薄而轻,带着悚然的微微笑意。

齐允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不好意思,专门给我女朋友准备的。”他说,“禁止替吃。”

宁瑶夕:“……”

宁瑶夕笑了起来,忽然从郑凡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摇着头感慨:“你看,出戏还是比入戏容易,想保持那种恰到好处的状态还会挺难的。不过我现在已经入门了,果然是种完全没法和别人形容的感觉,只能自己去体会。我现在体会到了,这个状态是特别难得的。你知道余晖怎么说吗?”

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让齐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他也没有发表什么多余的看法,只用不是很关心的语气,配合地接了一句:“说什么了?”

“说我一定能凭借这个角色,拿到不止一个国际电影节的影后。”宁瑶夕笑着说,“不会有很多人看得懂,但看懂的人不会吝啬自己的赞美。让二十年前的黎向阳走向国际的作品同样是一部剖析内心的文艺片,二十年过去,华人演员想要重新摘下那些国际上的认可和桂冠,只能靠一个更加纯粹极致的人出现。”

余晖本人背景强大,而比他的背景更实际的,就是他的确是那种艺术圈最喜欢的导演,这话由他说出口,可信度不低。他作为全程直观见证了宁瑶夕表演的人,能这么说,肯定不是无的放矢,对宁瑶夕的表演显而易见的认可。

对这些背后的理由与考量,齐允心知肚明,但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应了一声,说:“到时候要是真拿了奖,按理说应该感谢他。”

宁瑶夕听出了他话里的言外之音,疑惑地咦了一声。

“按理说?”她问。

齐允面色淡淡,平静地问:“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宁瑶夕顿了顿。

不会有太多人懂你。余晖对她说。那些挣扎的叩问,内心的战争,自我的解剖,撞向灵魂深处的回声,庸人不会懂。他们只会在你镀过一层金,从真正懂得艺术的人手中拿到奖项之后,才会一拥而上地附庸风雅,将那些鲜花、荣誉和掌声一股脑地捧到你面前,唯恐动作慢了显得自己不够有品位,害怕被别人落下。

你要一直和一些这样的庸人在一起虚与委蛇,耗费精力吗,瑶夕?余晖问她,这样的人生是不是有些太没有意思了,他们值得你时时刻刻的在意吗,你向他们展示自己,而后还要成为供他们赏乐的提线玩偶?你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有趣吗?

所以什么样的生活才算有趣?宁瑶夕反问他。余晖并没有用自己的答案和理由去说服她,只是微笑起来,给她指出了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觉得无趣的话,就逃离现在的生活。他说,放下你改变不了的事情,遵从内心的声音和选择,你可以活得不这么束手束脚,人有自行选择的自由。

跟我一个没还清债务的人说这些。彼时宁瑶夕扯扯嘴角,摇着头说,还是要现实一点,其他所有的想法都悬浮太过,她连考虑的兴趣都没有。

那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能称之为问题。余晖淡淡地笑了,看着她,平静地说,我可以给你解决,那你呢?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明明其实这两个月到后期越来越少交流,仔细一想的话朝夕相对,也累积出了不小的分量。宁瑶夕一时也不知道应该从哪句开始提起,完全理不出来,于是最后只笼统地说:“总之就是画了一些饼给我,真真假假我也没去区分。但他有一点说得应该是对的,如果能拿到国外的影后,国内的也很容易运作吧。”

从黎向阳拿的第一个国际影帝到现在,二十年过去,国内明星的国外征战之旅依然成果惨淡。如果她能有所突破,镀个金身回来,一定会受到国内各个颁奖礼的大肆推崇,不管有多少能最终得奖,逼格和高度都已经先一步提了上去。

哪怕这是她的第一次触电,哪怕大众一直觉得电视剧演员比电影演员低上一等,哪怕她作品数量还不够扎实,哪怕她之前都觉得这是个需要她花很长的时间慢慢攀登,才能最终收获硕果的梦想……

但成功就是可以来得这么轻易,有时候就是可以这么不讲道理。

这就是她一直所追求的演技所能带来的成果吗?宁瑶夕想到这里,突然愣了一下,而后难以控制地从内心深处升起淡淡的索然。

或许的确会有点乏味无趣。宁瑶夕在心里对自己地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继续琢磨下去。

但偏偏齐允就在这时肯定了她的想法,神色平静。

“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外来的影后有金身。”他说,“只要你能拿,公司这边肯定能运作。如果这能这么顺利的话,这三个月的封闭拍摄性价比很高,你有自己的收获,大概率也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宁瑶夕顿了顿,弯起唇角笑笑。

“那就好。”她说,笑容挂在脸上,唇角又向上牵了牵。

“所以不用担心我。”她将这句话作为剧组生病最后的总结,笑着道,“我在剧组这段时间过得也挺好的,不用挂念,也别太在意这事。这段时间我们都太忙了,我才没和你说。而且你不是也一样,也没和我说什么工作上遇到的具体事情,每天都只会让我早点睡觉……”

宁瑶夕说完之后,自己顿了顿,忽而摆了摆手。

“我没有抱怨的意思。”她认真地澄清,笑着道,“而且我也知道你那边进展非常顺利,李浩然都已经行政拘留了是不是?当时会所的仇算是报了。最近要开始整合华盛的资源了吧,想也知道特别忙,但我始终是最相信你的,知道你肯定做得到。我这边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好,等我杀青了就,嗯,回去。”

她说到最后,刻意地用上了回去这个词,对齐允笑得甜美。

但齐允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被她的保证安抚到,他专注地看了她一会儿,向她确认:“你真的过得很好吗?”

真的。问题都是小问题,等杀青之后慢慢调整。宁瑶夕信誓旦旦地点头,没觉得自己的答案有什么不对:“当然了,我们两个都是成年人了,也很会自己调节自己的状态,有什么不好的,一切都好。”

“但是我过得很不好。”齐允静静地说,“糟透了。”

宁瑶夕一怔,张了张口,一时没说出话来。

“李浩然手段很脏,捏着很多能凭空扣上的帽子,就像他那时想要强行制造出你的把柄一样。”齐允说,“我远远不如他不要脸面,到处都很被动。他的程度也确实突破了我的想象极限,燃星在两个月里被上面查了十来次,第一次中招时措手不及,要不是郭炎门路通畅,公司差点被查封三个月。”

一旦公司都被封禁,首先公众层面就显得不占理,后面的计划也很难顺利推进。齐允稍稍垂眸,说:“想要守着自己那点不凭空泼脏水的底线,就会总是受掣肘。最开始行动的那半个月都不敢睡长觉,定了闹钟,每个小时一定要醒一次,生怕睡得太久之后,一觉醒来天翻地覆,雷霆万钧尘埃落定,到时候连个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宁瑶夕听得深深吸了口气,感同身受地恻然。她张了张嘴,迟疑着伸出手,想要抬手去拥抱他,又还是残存着最后一些没被冲破的滞涩尴尬。

还在迟疑什么?宁瑶夕问自己。她脸色微微变了,像是一个被束缚住的人,本来打算安安静静地束手就擒,却突然遇到了一定要开始挣扎反抗的理由。

“很多糟心、现实、没法改变的烦恼,让我也觉得很恶心。”齐允摇了摇头,重重地呼出口气。

“太多了,我一直觉得没法说给你听,让你也跟着心烦,本来就一直在困扰于拍戏的事了,何必再给你增加一些无能为力的烦恼……我原来始终这么想,直到现在才察觉到自己大错特错。”

“……错在哪里?”宁瑶夕愣了一下,一时茫然。

她完全能理解齐允的想法,她自己也是这么做的,体谅对方的艰难,自行消化解决自己的问题。

“错在剥夺了你的权利。”齐允说,“走进我的生活,为我的事情担忧操心的权利,究竟什么样是好的,应该由你自己决定,而不是我主观隐瞒,不对你说任何具体的事,对不起。”

宁瑶夕怔怔地看着他。

“我现在想说的特别多。”齐允说,“这两个月积攒了太多事情值得一说,都很糟糕,没一件好事,但是还是想都说给你听听,并不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明确的处理结果,就是想看你心疼心疼我。”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不是一个铁打的人,或许从前曾经是,但和你在一起之后不是了。”他说,“我也是很想要女朋友的一个安抚的拥抱的,比如这种时候。”

陈旧的屋子里,头顶的灯散发出微微泛黄的冷光,将他疲倦的眉眼映照得无所遁形。他从未露出这种近似于示弱的表情,总是强大而可靠,似乎能为她扛得下一切事情。

宁瑶夕从未想过,原来他也会想要从她这里汲取力量。

这一刻,她眼眶微湿。那种她所独有的,冲破一切的勇气好像在这个瞬间,终于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咬着牙,用尽全力地向前倾倒,扑进他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