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琛再好,终究不是你
陆景年醒过来时,是第二天上午十点,赵云深正在打电话,听口气,似乎是叶琛。叶琛的办公地点如今已经搬到恒远大厦,昨天虽然和陈立国聊到很晚,但今天一早他还是照例上班。
新叶刚刚上市,股价开局不错,今早又是一波涨势,叶琛看着那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开始考虑这笔投资该如何用在刀刃上。他性格向来谨慎小心,并没有被成功上市的喜悦而冲昏了头脑,反而更加感到责任重大。
只是没想到,他刚刚看过大盘,就被于薇安堵在二十二楼的茶水间里。
于薇安现在是乘风食品的CEO,同时也是乘风投资的副总裁和执行总监。这两年,于乘风身体不适,许多公司上的事,他已逐渐移交给女儿处理。
平素里于薇安一般只抽一天的时间来恒远处理乘风食品的事情,只是如今她知道叶琛在这儿,自然免不了时不时晃悠一番,这样守株待兔几次,终于让她撞见了叶琛。
“阿琛……”于薇安拿着马克杯,站在咖啡机前,咬着唇看他。
她比三年前更漂亮了。
三年前的于薇安还是个美丽的花瓶,虽然皮囊姣好,但一看便知是菟丝花,走到哪里,都要依附于他人,那样的人美则美矣,却过于柔弱,只让人怜惜,却不会被放在眼里。而三年后,她成熟了许多,头发盘成干练老成的发型,眼神敏锐,就连穿衣风格也变成了职业装一类,平素里高跟鞋嗒嗒踩在恒远二十六楼的走廊上,亦是脚下生风。
可见到叶琛的刹那,于薇安仿佛又成了那个三年前,在公寓里央求叶琛留下的无助小姑娘,满眼都是哀怨和无助。
“于总,你好。”叶琛点点头,无视于薇安亲昵的称呼,冷淡而疏离。
“阿琛,你对我一定要那么生疏吗?”
“于小姐,请注意一下你的措辞。”叶琛一脸的不耐烦,低头不想看她。虽然这是早就预料到的境况,但见到于薇安的刹那,叶琛仍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她。
于薇安的手攥紧了马克杯,她脸上脆弱的神色渐渐消失,戴上冰冷的面具:“我知道你恨透了我,我也恨透了那时候的自己。那么软弱可欺,那么笨,那么傻,以为听父亲的话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后来我才想明白,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是你们男人的一个物件,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美丽的女人看着叶琛,眼里渐渐涌起一阵薄雾:“可是阿琛,我忘不了你,这三年我拼命学习,了解一切商场上的事,只因为我想下一次我们相遇时,我可以像赵云深那样,站在你身旁,成为你的左膀右臂。阿琛,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叶琛深吸一口气,按捺自己的焦躁,慢慢说道:“于小姐,有件事你恐怕没搞明白。我并不想了解你现在的状况,你的心情,你的一切。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滚出我的生活。 ”
这话说得狠到了极点,于薇安瑟缩了一下,仿佛一把剑刺进了她的心脏,让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她抬头,咬牙切齿地说道:“阿琛,你会后悔的!我能让你破产一次,就能让你破产第二次!”
“那你就放马过来吧。”叶琛冷冷回答,转身离开。
他回到办公室,马上给赵云深打了电话。
新叶的崛起自始至终都在乘风食品的阴影之下,双方纠葛多年,明里暗里已不知道斗了多少回。这一次借壳上市,表面上大家云淡风轻,其实叶琛和赵云深早就提防乘风趁机捣乱。他们不但有备选方案,更在乘风投资那边埋了“钉子”。
赵云深接过叶琛的电话,马上联络了那枚“钉子”,果然得知乘风投资的资金流去向有些异常,可惜这个人接触到的机密有限,具体的消息他拿不到。
“乘风要对新叶下手?”赵云深本以为陆景年睡着了,自始至终不曾避讳,没想到,这人病了也不安生,竟在旁边偷听。
赵云深惊讶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陆景年虚弱地笑笑:“在叶琛要你留意股价的时候。”
“奸诈!醒了那么久故意偷听!”赵云深瞪他一眼,冷哼一声。
其实说来陆景年也是新叶的大股东,这些事他听一听倒也没什么。只是两个人心知肚明,陆景年方才恐怕并非是想偷听这样的商业机密。
“你和叶琛……”陆景年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一直没有在一起吗?”
赵云深不知如何回答,只沉默以对。
“我不是要探听你的隐私,只是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陆景年坦然说道。
这人总是这样,明明是那么心高气傲,嘴上都不饶人的性子,偏偏私底下,总是把姿态放得十分低,这样莫名的反差,让你一听到看到,都会忍不住想要替他心疼。
“明明都是前男友,你怎么就觉得自己比叶琛差呢?”赵云深忍不住问道。
于是陆景年十分理智地分析:“你和叶琛青梅竹马,感情基础比我深厚,这是其一;这三年来,你们同在一个城市,一起创业,死灰复燃在所难免,这是其二;你和叶琛之间,观念、性格都十分合拍,也没有无法调和的矛盾,而你我之间,烂账一本,这是其三……”
“你在以退为进吗?”赵云深打断了陆景年的话。
于是陆景年笑起来。他发现,自己所爱的人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能洞察他一切细微的小心思,这样的感觉他想称之为默契。
“你知道的。”陆景年这样回答,“我刚刚做完手术,麻药退了,疼得厉害。心理学家说,精神上的愉悦可以减缓肉体的痛苦,如果你安慰安慰我,我也许会舒服一些。”
什么狗屁心理学家啊。
赵云深心知肚明,陆景年这是在撒娇。
“但是景年,我仍然无法面对你。”赵云深认真看向陆景年,她对自己说,这人眼下还病着,不该受这样的刺激,可她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和他伪装表面的平静,巧笑兮颜。
“我知道。”陆景年回答。
赵云深看着陆景年的眼底暗淡下来,心中涌出一丝伤感。她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景年,当初安家的事,你我之间,如果有什么误会,你可以告诉我。”
“没有。”陆景年回答,他转头看向天花板,不敢再与赵云深对视,只这样望着虚空,眼底渐渐涌上一抹红。他一字一顿说道:“安家的事是我主导,每一笔货款的进出都是我签字负责,虽说让供货商破产非我目的,但始作俑者,确实是我。”
赵云深闭了闭眼,掩饰眼底涌上的一股热流。
“景年,你看,我们终究无法在一起。”她轻声说着,站起来,“我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之后许多天,赵云深都没抽出空来去医院看陆景年,新叶上市,有太多琐碎事情需要她去处理,新店的选址、新产品的研发、人员的聘用,一系列的事情都需要他们一点点地准备。
而新叶的股票价格以一个略微超乎人意料的价格节节攀升,赵云深是做投资出身的,对市场行情,自有她天生的敏感度,她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于是忍不住天天盯梢,只要开市,都会研究各种线的走势。
直到一个月后,陆景年出院,文舒涵给她打电话,美其名曰人手不足。
“他一直独来独往,和家里的亲戚也不怎么往来,又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打交道,作为朋友和前下属,你来帮个忙总不过分吧。何况新叶的股价异常,你来问问他,或许会有收获。他好歹是恒远的CEO,公事上有往来,也没有什么不对。”文舒涵苦口婆心,说的理由牵强附会,赵云深心知肚明,却终究还是去了。
赵云深到时,文舒涵已经在办手续,她负责帮陆景年收拾病房里的日用品。那人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她收拾。
“最近新叶股价如何?”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赵云深皱着眉头,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有点太好了。每天都涨八九个百分点,却偏偏从来不涨停,透着点古怪。”
陆景年问道:“考虑过如果被做空怎么应对吗?”
“你是不是听说了一点风声?”赵云深听出了陆景年的意思,抬头看他,眼神烁烁的样子。
“只是合理推测。”陆景年面不改色。
“要把新叶的股价打压到一击必杀的程度,除非于薇安不计成本,不计后果,拼掉乘风投资一半的资产,才有可能做到,我觉得她这样做的概率不大。”
“那可未必。”陆景年似笑非笑。
赵云深回头看他一眼:“就算她因为叶琛由爱生恨,到恨不得同归于尽,我也已经有办法对付她。”
“就凭你在乘风埋的钉子?”
赵云深无奈地摇摇头:“你竟什么都知道。”
“云深……”陆景年迟疑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说道,“玩阴谋,于薇安的段数比你高太多,既然你已经知道乘风投资的一些核心机密,为什么没有去了解乘风投资的贷款来源和贷款合同呢?”
赵云深脸色微变,虽然她并未完全听懂陆景年的意思,但她意识到自己一定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抱歉,我得走了。”她答道。这几年,她也渐渐养成雷厉风行的性子,肩上的责任重大,逼得她比过去果断许多,有事的时候,一刻也不敢耽误。
走廊上,她和周博伟擦身而过。
周博伟一脸不敢置信地推开病房的大门:“陆总您还真是神机妙算啊,我们去查了乘风的财务状况和银行贷款记录,全都被您料中了!”
“贷款合同拿到了吗?”陆景年冷声问道。
“要拿到原件全稿有点难度,不过内线看到一点,拍下了照片。”周博伟迟疑了片刻,拿出手机,里面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应该是谁偷拍到的合同落款。
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字和红色的公章不甚清楚,却足够让人看清是谁的名字。
陆景年看着那张图片,渐渐变了脸色。
从医院里出来,赵云深刚发动汽车,就接到叶琛的电话。
“你在哪儿?快看新叶的股价。今早起只涨了一点,就突然开始下跌,跌幅已经超过8%。你快回来,我们马上开会。”
赵云深眉头紧皱,她抬腕看了一下手表,此时是上午十点半,开盘不过一个半小时,这样的跌幅,是一定会跌停的。
“别慌,预案我们都做过,先不要乱了自己的阵脚。”
“已经跌停了。”叶琛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声音说道,他的嗓音略微颤抖,带着一丝恐慌,“云深,新叶跌停了,就在刚才。”
“我马上回去。”赵云深的声音停顿片刻,挂断电话。
就在此刻,刚刚办妥出院手续,正坐在车里的陆景年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周博伟声音颤抖着说道:“陆总,新叶刚刚跌停了。”
陆景年看了一眼手表,心中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去恒远大厦。”
“你今天才刚出院……”文舒涵皱眉说道。
“没事,公司那边也有地方休息。”陆景年平静地说道,“恒远是新叶的大股东,新叶跌停,于公于私我都坐不住。”
于是,车流中的保时捷突然打了转向灯,一个掉头,朝恒远大厦驶去。
这一天,被称为新叶集团的“黑色星期五”。此后几天,新叶断断续续地又跌停了好几回,天天都是惨绿。持有这只股票的股民恐慌不已,网上更是骂声一片,指责新叶根本就是上市圈钱的企业,更有激进的,甚至冲进位于恒远大厦旁边不远处的“禅茶一味”旗舰店,虽然闹事的人被警察带走,但消息却在网络上不胫而走,更加造成了新叶的负面影响。
恒远大厦二十二楼,赵云深几日没有合眼,屏幕上一片飘绿的数字让她的眉头紧紧皱着。
“怎么样?”叶琛低声问道。
她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没办法,于薇安疯了。她在不计成本地打压我们,用成百上千个个人账户购入新叶的股票,一点点拉抬股价,吸引散户进驻,而后疯狂抛售,把股价砸下去。乘风根本就是要和新叶同归于尽,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需要申请停牌。”
“不是联络过一些券商和投资方吗?”
“乘风投资的资金流比我们强势太多,而且于薇安在这个圈子的人脉要比我们广得多。”赵云深说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我们在乘风投资的内线了。”
那天陆景年的话点醒了赵云深,她一直在让内线查乘风投资的贷款来源,根据内线这两天的调查情况,乘风近来确实从银行贷出一大笔贷款。近几年因为陆景年的打压,乘风的利润率并不高,以乘风投资真实的财务状况,想从银行贷出大笔资金,那是不可能的。于薇安必定是在账目上做过手脚,只要能拿到乘风投资的小账,于薇安投鼠忌器,一定会放弃继续打压新叶股价。
赵云深之所以到现在还能沉得住气,正是这个原因。
恰在此时,内线的电话打了进来。赵云深立马接听。
“赵总,我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我马上发到你邮箱去。”
“好,我等你。”赵云深挂断了电话,和叶琛相视一笑。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邮箱里的资料被打开,除了内部账务的账本,还有乘风集团和银行的贷款合同。
办公室的大门被哗啦一下推开,是新叶财务部的员工,这两天因为股价的事也一直没怎么休息,他顶着一对熊猫眼,喜气洋洋地冲进来:“老大老大,快看股价,好消息,恒远宣布增持新叶5%的股票!”
赵云深切回股市的页面,果然看到新叶难得地飘了红。
叶琛亦是惊讶:“陆景年竟也有公私不分的时候。”
赵云深露出一个复杂神色:“也许是因为现在新叶的股价在低点,陆景年认为有利可图。”
这样的借口连叶琛都不太相信,他看了赵云深一眼,没有出声。
邮件里发来的图片缓冲完毕,赵云深切换画面,笑道:“股价暂时稳定了,我们再适当地放出消息……”
她想说,只要适当放出消息,于薇安必定为了回护乘风的负面新闻而不得不抽回资金,到那时,新叶的困境便迎刃而解。
然而,当她看的贷款合同上的落款和签名时,声音戛然而止。
而此时,秦城的另一个角落,某银行秦城分行公司业务部,甄暖面色苍白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于薇安。
那女人在慢条斯理地喝茶。极品大红袍,是甄暖找了很久,备在办公室里招待大客户的。可于薇安却轻车熟路地拿出来,泡了一大壶。
茶香袅袅,很快充斥着整个办公室。
“你来做什么?”甄暖颤抖着声音问道。
“我?”于薇安看着甄暖,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茶,才笑盈盈地说道,“当然是等赵云深给你打电话啊。她现在一定已经知道,那笔贷款是你签字审批的,你说她是会为了姐妹情谊,牺牲新叶保全你,还是大公无私,断送你的前程呢?”
说到最后一个字,甄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起冷战。
“于薇安,你真卑鄙。”
“比不上你呢甄暖,明明知道我贷款是要做什么,却为了完成你自己的任务,连闺密的事业都不管不顾。你说赵云深知道以后,会多么失望呢?”
“你闭嘴!”甄暖崩溃地大吼一声,把手里的笔摔出去,竟恰巧砸在于薇安的头上。
于薇安不躲不避,只闭上眼,任由原子笔在她的额头上撞一下,又弹落在地上。
“最关键的是,第二期贷款的字你是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于薇安笑着指了指桌子上的合同,“毕竟如果我输了,你也会跟着完蛋。”
甄暖的手机响起来。
她浑身一颤,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赵云深”三个字,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竟无力接听。
于薇安微笑看她,显然是不准备回避的姿态。
手机因为响得太久,挂断了。可对方显然不准备放过她,很快再次响起来。这仿佛催命一般的铃声在办公室里回**。
许久,甄暖接通电话:“云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竟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暖暖,我们很长时间没见了,今晚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好啊,我现在还有些忙,等下班再打给你。”甄暖口气寻常,言笑晏晏,只是这样的平静在新叶动**的局势下,显得多么死板而冷酷。
电话挂断,于薇安脸上的笑意更浓。
“怎么?一脸要上断头台的表情,想想你的乌纱帽,想想你的何栋,为了一个闺密,放弃一切,值得吗?”
甄暖的神色阴沉得可怕,可于薇安知道,这才说明她已经在犹豫了。
“签个字吧,只是一个名字,第二期的贷款到位,你这个季度又是第一个完成任务,明年升行长的名单里,一定会有你。甄暖,这世上,什么姐妹情谊都没有男人重要。你看赵云深身边都是些什么样的男人?陆景年或者叶琛,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而你,一个何栋这样的酒店小开,都要费尽心机才能留住,你们这闺密,根本就是天壤之别。再说,有陆景年兜底,就算新叶破产,赵云深又能有什么损失?陆景年手里的钱够养十个赵云深。”
甄暖闭了闭眼,伸手抓过合同,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你可以滚了。”
于薇安一点也不生气,她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祝你今天晚上玩得愉快。”
华灯初上,秦城这几年的夜愈发热闹起来,赵云深和甄暖在一家火锅店碰面。这里有隔音效果极好的小隔间,一盘盘羊肉切好了端上来,红的血红,白的雪白,让人食指大动。
服务员开了火,浓厚的骨头锅底开始加热,冒着袅袅的白烟。
两个人揣了心事,各自低头看锅。
“我今天突然发现,我们已经有两个月没通过电话,没聊过微信了,真是可怕啊。”赵云深感慨地说道,“这几年我一直忙自己的事业,你每次打电话过来,我都只顾着想自己的事,却从来没有问过你,工作忙不忙,压力大不大,都是我不好。”
“云深,你别这么说……”甄暖的声音细若蚊蝇。
赵云深抬头看着甄暖,她的眼神沉沉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和悲哀:“如果不是我不好,为什么我最要好的闺密竟然在暗处帮助我的敌人?于薇安捅我一刀,这不奇怪。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是那个递刀的人。”
甄暖的眼睛红了。
鸳鸯锅的锅底烧开,沸腾的热气席卷着香味飘散在整个房间,现切的羊肉卷慢慢化了,挺括的肉质塌陷下来,可她们谁也没动。
“云深,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甄暖哽咽着,眼泪滚落下来,“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啊!”
她也不想当那样的卑鄙小人。
四年前甄暖升任客户经理。她背景不够硬,人脉也不广泛,整日里被考核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和何栋的感情也走到了瓶颈。她的那位准婆婆在逼何栋分手,何栋扛住家里的压力不出声,但甄暖知道,这样不被家人祝福的关系,迟早会分开。
就在甄暖觉得人生几乎无望的时候,于薇安找到了她。
那时候乘风集团是竞争对手的大户,可于薇安却主动找到甄暖谋求合作,她把乘风集团的业务一点点转到甄暖这里。甄暖一下子从完不成任务的困难户变成了年年先进的行内表率,甚至成了公司业务部的负责人。何栋的母亲因为她手中逐渐增加的权力,而渐渐对她另眼相看。她就这样被一点点捧高,冲昏了头脑,也越来越受制于薇安的胁迫和利用。
她知道,自己批下的贷款会被用来对付新叶,成为对付赵云深的一把利器,但她一直抱着侥幸心理,那就是赵云深不会知道这件事。
可新叶上市,于薇安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甄暖明白,她和赵云深的友情也许真的走到了尽头。
“你害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赵云深长长叹了口气。
“云深你骂我吧。”甄暖抹了一把眼泪。
“我骂你做什么?我一开始是准备把乘风的账务交出去的,只要证监会介入,乘风集团所有的账户都会被冻结,新叶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可今天,我才发现,为什么于薇安敢这样有恃无恐,因为有你啊,甄暖……”赵云深的手攥得紧紧的,“我不但气你为了利益,不顾我的安危,我更气你毫无原则,竟然敢动用手里的权力,为于薇安提供便利。甄暖你怎么敢?明知道乘风的财报数据造假,还批贷款给他们。你的职业操守呢?你的职业道德呢?你明明知道,一旦出了问题,出事的不止你一个,还有负责调查和审批的信贷员……甄暖,你在那样的位置上,该有担当,有责任感,可是你什么都没做到。”
那样失望的口气,那样严厉的斥责,甄暖的心里涌起一丝委屈。
“够了!”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这样说我,可赵云深,你想没想过我的感受?这些年,你明明总是在接触顶级的商业人士,什么文舒涵,什么陆景年,你和他们那么熟悉,称兄道弟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整日里在那些客户面前,阿谀奉承,摸爬滚打,有多么艰难?我明里暗里暗示你好几次,希望你帮我联络联络,可是你却假装听不懂!是,我是不如你,我没有你那么有能力,那么会营销,能维系那么高级的客户。我什么也不会,除了于薇安这样的,我根本搞不定那些人。原本陆景年还会帮帮我,可是你跟陆景年分手之后,他对我也跟着冷淡了。这三年,你扪心自问,你想到过我吗?”
赵云深没有料到,甄暖会突然说这么多,不禁愣住了。
她看甄暖喷着怒火的眼睛,扭曲的表情,恍惚间竟觉得有些难过,她们终究不再是可以分享一套房屋,可以在路边的大排档放声大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小姑娘。她们长大了,变得功利,变得无所不用其极。
赵云深突然觉得,此时的甄暖像极了当初浩邦的同事,被磨平棱角,泯灭曾有的原则。也许,时光的洪流中,她一直以来不屑一顾的、冷眼看待的世故与冷酷,才是这世间所有人原本的模样。
赵云深这样想着,竟鼻子一酸。
甄暖痛快说完这些话,才惊觉自己多言了,她见赵云深一声不吭,不禁心里发毛,渐渐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云深……”
“也许是我不该忽略你,但这并不是你放弃原则的理由。”许久赵云深深吸一口气,把差一点要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事已至此,她们无话可谈。赵云深站起来:“暖暖,人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甄暖看着赵云深要走,瞬间慌了神,她站起来,几乎是跪在赵云深面前,抱住她的大腿,狼狈不堪,毫无尊严地哀求道,“云深,我求求你,不要把乘风的财报曝光,那样我就完了。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分儿上,看在你当年住院的时候,我照顾你的分儿上,放过我吧。”
“甄暖,你不要这样。”赵云深皱着眉头低头看着甄暖,她万万没想到,甄暖竟会变成这样。
“云深,你答应我吧。”甄暖号啕起来,“如果现在这件事爆出来,如果乘风集团破产,我会坐牢的。”
“甄暖,站起来!”赵云深忍无可忍地吼道,她一边说,一边粗暴地把甄暖从地上拉起来。
曾经那么明媚的姑娘现在却清减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压力的缘故,她的眼底有浓重的黑眼圈,惊慌失措的模样可怜又可气。
“云深,我怀孕了。”甄暖小声啜泣道,“你能不能看在我肚子里的孩子的面子上,放过我这一次?啊?”
赵云深闭了闭眼睛,她想起三年前,火车站一别,她和甄暖抱在一起,对方认认真真地跟她说:“你一定要比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幸福!”
却不知此时此刻,赢家是谁,输家又是谁。
“我答应你。”赵云深看着甄暖,一字一顿地说,“我答应你甄暖。但从此以后,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
说完,赵云深转身,再不理会甄暖的挽留,径直出了包间。
火锅里的锅底烧得太久,水越来越少,底料在锅底被烧糊,传出浓郁的怪味,服务员狐疑地打开门,却只见一个女人瘫坐在地板上,满脸都是泪水。
她无声地呢喃着:“云深,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