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知景年
赵云深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大门,此时她站在恒远大厦的顶楼,面前就是陆景年的办公室。恒远对新叶的增持成功延缓了新叶股价的下跌,但赵云深刚刚得到消息,于薇安的第二笔贷款即将进场。
今天一早,于薇安的乘风食品宣布新产品即将上市,新的广告片在电视、网络、商场……诸多平台上滚动播放,几乎每一款产品,都在针对新叶,且价格几乎是新叶的二分之一。又是简单粗暴的价格战,和三年前对付“味觉记忆”时一模一样。
可今时不同往日,新叶已是强弩之末,再无还手之力。早上一开盘,才刚刚有了起色的股价,再度一路狂跌。
眼下,她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来求陆景年。她知道,他是对付价格战的高手。
赵云深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她走进陆景年的办公室,发现他大概正在开会,除了周博伟,里面还站着四个男男女女,显然是陆景年的下属。
“你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陆景年对于赵云深的到访丝毫不感到意外,他这样说了一句,又恢复到工作中去。
而此时,新叶的股票再次跌停。
赵云深坐在沙发上,手指狠狠抓住皮质扶手,手指与光滑的皮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陆景年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吧,今天先到这里。”
其余人陆续走出办公室,很快,房间里只余下赵云深和陆景年两个人。
“不准备把乘风的小账交出去?”陆景年只看了一眼赵云深的表情,便知道了她的决定。
“你果然都知道。”赵云深无力说道。
“你的性格,实在太好猜了。”陆景年低笑。
“没有什么办法吗?”赵云深咬了咬唇,低头问道。她其实是有些不好意思,以她和陆景年如今的立场,她来求他,并不十分好看。
“看来你已经技穷了。”
“我确实走投无路,而恒远持有新叶20%的股份,你不会对这件事置之不理对吗?”
“可是云深,要对付不计代价的猛攻,只能用不计代价的方法。作为恒远的负责人,我没法向董事会交代。”陆景年温和地说道,“何况,你明明有一个解决办法,不是吗?”
“要我亲手去送甄暖坐牢,我实在办不到。”
“并非你把甄暖送进监狱,而是她自己做错事,本就应当得到法律的制裁。”陆景年看向赵云深,他的态度温和而耐心,“你看,云深,人总会经历这样的时刻,你必须做出取舍,然后为自己的取舍付出代价。”
赵云深突然间想到安家。
她抬头,陆景年深沉地看着她。他的眼底满是欲说还休的心疼和难过,那是极少出现在陆景年眼底的情绪。
她知道,他在为自己感到难过。
这样两难的局面他六年前也曾经经历过。
赵云深发现,自己能够体会到陆景年是抱着何种心情下达那样的命令,又是以何种心情听到云深木业破产的消息。
那一刻,赵云深突然就释然了,她理解了陆景年的难处和煎熬,她可以原谅他了。天地变换,她仿佛和记忆里那个冷酷而决绝的陆景年重叠,原来取舍二字有这样千钧的重量。
可她却永远做不了他那样的人。
有**从赵云深的眼眶滑落,她抬手抹掉眼泪,微笑起来:“景年,我们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你冷静而精明,知道自己真正该做的是什么,而我不过是个软弱之人,在这件事上我们泾渭分明。”
这是她的答案。
陆景年摇了摇头:“你不是软弱,云深,你比我更加强大。”
“您谬赞了。”赵云深勉强勾了勾嘴角,大步流星地离开。
陆景年就这样目送她走出办公室,大门吧嗒一声关闭,男人轻轻叹了口气,他坐下来给老友打了个电话。
“我的老朋友,接到你的电话,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老James调侃地说道。
陆景年戏谑道:“戏已演完,演员要谢幕了。”
“不,你只是要开始下一场压轴大戏。”
“是啊,我迫不及待。”
“那么好吧,作为你精彩演出的报答,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点赚钱的买卖,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你,我的老朋友。”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赵云深在办公室前的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看着外面逐渐蒙蒙亮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清晨七点钟,她给叶琛打了电话,对方接得很快。
“我想开个碰头会。”
叶琛近来神出鬼没,不常出现在公司,赵云深知道他是想法子弄钱去了,她希望他们可以创造奇迹,可是新叶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等了。
“什么事?”叶琛直截了当地问道。
赵云深说道:“我整理了一下我们手里的店铺和房产,虽说每开一家店都很不容易,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壮士断腕,关掉几家利润率相对较低的店铺,集中资金应对于薇安的打压。我做了个初步的计划,想和大家一起讨论一下。”
乘风已经停止砸钱的行为,新叶的股价虽然不再跌停,但低迷的交易量死气沉沉。赵云深和叶琛近来一直在讨论反击的方法,他们的资金流已到极限,除了关闭店铺,再没其他选择。
可是这样一来,这几年打拼的良好局面和市场,只怕就要付诸东流了。
电话那头是良久的沉默。
“我们真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叶琛声音嘶哑地问道。
“但凡还有一丝机会,我都不会这么做。”赵云深一字一顿地答道,“叶琛,新叶撑不了多久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再想想办法。”叶琛闭了闭眼,坚定地说道,不等赵云深的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新辉总部。
叶琛从车上下来,仰头看着新辉的大楼,目光沉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门口的保安频繁地向他投来狐疑的目光,他才深吸一口气,进入大厦。
此时是上午八点半,大厦里正是兵荒马乱,不时有衣着光鲜的白领一路小跑,为每个月的全勤奖超越自我。叶琛走到前台,年轻姑娘的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也许早餐吃的是煎饼果子。
“叶总。”新叶与新辉合作很多,前台是认识叶琛的,她笑着朝叶琛打了声招呼,“今天来得好早。”
叶琛点点头:“陈总在吗?”
“陈总在的,您稍等。”小姑娘笑着说道,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借机多看叶琛两眼。这样年轻有为的商业新贵,模样好,待人也有礼貌,是新辉的大众情人排行榜第一位,“陈总在办公室,请您乘三号电梯上楼。”
“谢谢。”叶琛彬彬有礼地道谢,上了楼。
陈立国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新辉大厦正对面的LED牌,上面正在播放财经新闻,“新叶危机仍在继续”的字眼大剌剌地显示在屏幕上。
叶琛也看到了,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协议来。
“这是股权转让企划书,请陈总过目。”
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陈立国看着眼前薄薄的一沓纸,不过十几张纸,却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此时的全部身家。
“现在新叶的股价是一股五块一,你卖我四块钱,这条件实在太优厚,反倒叫我心生疑虑啊。”陈立国感叹道。
叶琛莞尔:“陈总不必担心,我是真心实意想把股权卖给您。”
陈立国摇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股权对于一个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怎么会不知晓。你明明已经在于乘风那里吃过一次大亏,这一次却主动拱手相让,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新叶目前的状况您也清楚,现在资金方面有些困难,作为新叶的掌舵人,我有责任维护其他股东的利益。”叶琛坦然说道,“只要您肯为新叶注资,我愿意以四块钱每股的价格转让我三分之二的股权,到时候,新辉就是新叶的第一大股东,我实在找不到您拒绝我的理由。”
“商人逐利,我没有理由拒绝你,可是年轻人,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可是要提醒你,生意场上,落子无悔。”陈立国慢悠悠说道,他看向叶琛的目光,仍然带着一丝疑惑。
“我不会后悔的。”叶琛站起来,向陈立国伸出手,“股权转让协议拟好以后,我会跟新辉的法务部联系,希望我们的合作可以尽快达成。”
“求之不得。”陈立国和叶琛握了手。
一周以后。
同一间会客厅里,叶琛和陈立国坐在桌前,制式的签署股权转让书两个人各持有一份,双方律师正在紧张地做最后的确认。他们唇枪舌剑了一周,终于一点一滴把细节推进,这其中陈立国表现得相当厚道,并没有因为新叶急需资金而乘人之危,提过分的条件。
“年轻人,我还是劝你好好想清楚。”最后一刻,陈立国握着笔,仍是忍不住开口。
叶琛看着陈立国,心头一热,这商场上,纵然哪里都是**裸的利益,但还是有些人愿意付出哪怕一丝丝真心的。
“我已经想清楚了,谢谢您。”
“你们新叶内部还不知道这件事吧。”陈立国感慨地看着叶琛:“是为了那个赵云深吗?我听陈安说起过她。”
听到赵云深的名字,叶琛的脸上露出百感交集的神色,“她还在筹划关闭新叶的店铺,我不希望她那样做,那些店从策划、设计、定位、开业……一点一滴都是她做出来的,这几年,她为了我,付出了很多,现在该是我投桃报李了。”
陈立国摇摇头,刚想感叹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却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几乎是同时,陈立国和叶琛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叶琛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拿出手机,发现电话来自新叶的一位中层。
“叶总,你在哪儿?快看新闻,陆景年宣布,增持新叶5%的股票!不是恒远,是他个人!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琛的瞳孔骤然一缩,陆景年要做什么?
一天前。
甄暖听着打印机咝咝的声响,很快,一张A4纸吐了出来,带着微微的温热和墨香,她拿出来,眼睛掠过标题,仍然忍不住浑身发抖。
“辞职信”三个字像是一个魔咒,让她大脑“嗡”的一声,本能地想要把它丢进碎纸机。她的眼里渐渐涌出了一丝泪水,手掌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小腹,苍白的唇色微微颤抖。
“宝宝,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不会不管你的,即使……即使你爸爸真的不要我们了,我也会带着你好好生活……”甄暖喃喃着。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甄主任……”
甄暖急忙抹了一把眼泪,把辞职信倒扣在桌子上:“进来。”
年轻的下属走了进来,他看甄暖的表情不太好,于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甄主任,恒远的陆总来了。”
甄暖微微一怔:“快请他进来。”
陆景年进屋,坐在沙发上看着甄暖,面上并无表情,只是带着一丝审视。
“新叶已经走投无路了。”陆景年开门见山地说道,“下一步他们恐怕要开始变卖固定资产。四年的努力因为你毁于一旦,有什么感想吗?”
甄暖坐在他对面,手指攥住自己的衣服下摆。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部门负责人像个小学生似的,头都不敢抬。
“我今天会递交辞职信。”甄暖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已经连累云深太多,她能为我做到今天这地步,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陆景年看着甄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不必了。”
甄暖抬头看他。
“那年云深离开,我故意冷淡,把资金从你们行撤走,是想你求她来跟我缓和关系,谁知道你硬撑着不肯告诉她……”陆景年低笑一声,神色轻松至极,“所以说,今天这个局面,我也有责任。”
“陆总……”甄暖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景年。
“辞职信就算了,现在的局面,逞一时之勇没有一点用处。”陆景年说着站起来,“我来这里,是想确认一下,云深为你扛那么多到底值不值得,现在看来,倒也不至于让人失望。”
陆景年说完,起身离开,徒留下甄暖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直到许久之后,仍回不过神来。
第二天,一条匪夷所思的公告传了出来。
陆景年以个人名义收购乘风投资5%的股份,消息一出,整个秦城一片哗然。没人知道,陆景年到底在搞什么,正在开会准备关闭店铺的赵云深怔在那里,她几乎立刻站起来,冲到了恒远大厦的楼顶,却吃了闭门羹。
周博伟很是为难地看着赵云深:“陆总已经辞职了,他上个星期开始就没来上过班,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赵云深打电话给陆景年,却发现他根本不接。
她找不到他,更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而于薇安同样莫名其妙地坐在乘风投资的总部,看着乘风的股价一路飘红。
“陆景年要做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
一众乘风投资的高管,皆是沉默。
而后,连续两周,陆景年以十分霸道的姿态收购乘风投资的股票,同样是不计成本,不计收益,等于薇安回过神来,陆景年已经成为除于乘风以外,乘风投资的第二大股东,共计持有37%,市值30亿的股权。
消息爆出,股市一片震动。
至此,陆景年的意图才逐渐显现出来,他对乘风投资发动了收购战。
这样的局面让所有人震惊不已。
乘风投资有什么值得陆景年耗费巨资的东西吗?
而向来疯传陆景年在海外拥有巨额资产的事原来是真的吗?
这样一个财力雄厚的商人,如今倾尽全力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之后的两个周,双方开启了一场股权争夺战,可陆景年的收购方式可以称之为疯狂,金钱如流水般涌出去,让所有人都在惊叹他到底拿出了多少资产。
而后又一件不可思议的消息传来,于乘风同意出售10%的股权给陆景年,至此,陆景年正式成为乘风投资的实际控制人。
“爸爸,你在做什么?”病房里,于薇安疯狂大喊道,她的眼里都是血丝,不可思议地怒吼着。
于乘风躺在病房里,这两年疾病的折磨让这个老奸巨猾的男人日渐虚弱,他看着自己的独女,虚弱地斥责道:“还不是因为你干的好事!为了一个叶琛,你什么都不管不顾,卖掉公司,好歹我还能留点股权和现金给你,不这样做,难道等着你把乘风败空吗?”
“可是这样一来,我还有什么办法对付叶琛?怎么逼他和我在一起?爸爸,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啊!”于薇安跪在病床前,歇斯底里地大吼,“我不要钱,我只要叶琛,我只要叶琛……”她像个失去玩具的小孩子,歇斯底里地哭泣,可她其实知道,这世上她唯一真正想要的,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两周的时间,赵云深已经从最初的震惊疑惑到如今的平静,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每天照常上下班,只是她对股价的关注已经从新叶转移到了乘风集团,那样大的资金,那么大的盘,陆景年却以一人之力撬动了。她突然间明白,陆景年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只有成为规则的制定者,站在裁判席上,超脱于外,才能把叶氏或者新辉都甩在后面,想对谁仁慈或者残忍,都是你说的算。没有筹码的失败者是没有资格坐在谈判桌上的。”
该是怎样痛彻心扉的经历,才让陆景年有了这样的感想。那一年他从安家抽身而退,辗转在国外拼命赚钱的日子,怀抱着的是怎样的信念和理想。
陆景年拿到乘风控制权的那一天,赵云深终于打通了他的电话。
“你在哪儿?”赵云深问道。
“在你办公室楼下。”陆景年云淡风轻地回答。
赵云深在恒远大厦的一楼找到了陆景年。
他穿一身灰色运动服、运动鞋,看上去慵懒而满足,手边放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看赵云深过来,露出一个清淡的微笑。
这样的陆景年竟让赵云深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
“你要出差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陆景年调侃道:“我看起来很像要出差的样子对吗?”
“别卖关子!”她气道,不知为何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没地方住了。”陆景年平静说道,“房子卖掉了。”
赵云深一时语塞。
“我现在空有股权,但银行账户里只有几百块,还有几百万的负债。”陆景年声音平静,但不知为何,赵云深却听出其中一丝可怜巴巴的味道,“所以,你能包养我吗?赵副总。”
陆景年什么都没说,但赵云深清楚地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为她散尽家财,却轻描淡写地出现在她面前。他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以一个孤儿的身份,驰骋商场,傲视群雄。他算无遗策,如同一台机器,挑战一个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是这样一个精明而逐利的商人,却做了一件又痴又傻的事情。他笑话她感情用事,软弱可欺,可若论感情用事,又有谁比得上他陆景年呢?用自己全部的身家,只为换她一次不再左右为难。
赵云深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她一头扎进陆景年的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袖,她几乎是呜咽着问道:“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陆景年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于薇安会把乘风搞成那样,为了填银行贷款的窟窿,我把全部身家都赔进去还不够,只好厚着脸皮又去借了点。”
赵云深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着:“文舒涵呢?你去找文舒涵啊……”
赵云深的话还没说话,就被陆景年堵住了嘴。
久违的唇齿纠缠,赵云深再也挣扎不开,她呜咽着,被陆景年攻城略地。他们在路边肆无忌惮地亲吻,热烈而疯狂。
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呼吸困难,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陆景年抵着赵云深的额头,低笑着看她:“我们现在是一种人了对吗?”
显然,他还在介意她说的狠话。
“哪有人为了当傻子,把自己弄成穷光蛋的?”赵云深气呼呼地白了陆景年一眼。
“这傻子,全国只此一家,姓陆,名景年。”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都笑了起来。
那段时间,赵云深在恒远大厦周边的酒店开了一个房间,白天他们各自去上班,晚上回到这里来。
陆景年下班早,就会在楼下等她,有时打包一份甜品,有时则是鲜花,用的都是赵云深给他的零花钱。他原本就爱说些甜得发腻的情话,如今更是了不得,自诩被金主包养的老鲜肉,白天晚上,都是“尽职尽责”,立志要把金主伺候得妥妥帖帖。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新年到来时,那天新叶公司年会,陆景年充当司机,在酒店外等赵云深结束,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赵云深喝了一点酒,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略带迷离,看着陆景年的样子让他喉咙发痒。
“今年新年,我爸爸妈妈会来秦城过年。”赵云深平静地说道。
陆景年微一晃神,才应了一声:“我会和叔叔阿姨好好谈谈。”
当年的事到底是两个人心中的一道坎,尤其还牵扯到父母,是以格外慎重。
赵云深父母来秦城的那天,陆景年起得格外早,慎重地在穿衣镜前来来回回换了十几套衣服,直把赵云深看得眼花,最后她闭着眼指了一套,陆景年才算罢休。
他们一起在火车站接人,赵云深其实已经提前和二老打过招呼,因而二老看到陆景年,并不十分惊讶,只是赵俊生面容铁青,俨然已在尽全力压制怒气。
若不是女儿告诉他,陆景年为了她散尽家财,赵俊生早就翻脸了。
“爸爸,我知道咱们和他算是有仇,可是他那样对我,我信他是真心。我爱他,所以原谅他,我爱你和妈妈,所以想得到你们的祝福。”那样的口气,那样的语调,让为人父母的,实在不忍心拒绝。
火车站接到人,自然要去酒店接风,陆景年提前订了位置,难得全程都是笑脸,等到了地方,赵云深被母亲拉走,独留下赵俊生和陆景年坐在那里,进行两个男人间的对话。
“这些年,你倒好意思出现在我们面前。”赵俊生眼底带着怒气,讽刺的意味浓厚。
陆景年垂着眼睑,一副收敛锋芒、毕恭毕敬的样子。
“叔叔,当年我年轻气盛,做事有些不计后果,其实早就知道错了,却已无力挽回。”
赵俊生冷冷看着陆景年:“你和云深的事我不想评价,我相信女儿的判断,也知道你当初对赵家没有恶意,但我其实一直心存芥蒂,老周跳楼以后,他的家人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陆景年怔住了。
“怎么?你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对吗?”赵俊生抽出一根烟,陆景年自然而然帮他点上,他夹着烟,回忆着当年,“老周死后第二天,我去看他儿子,臭小子却拿着棍子往外跑,我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到那时,只剩下你一个人躺在地上吐血,我就打了个120走了。后来,老周全家突然就人间蒸发了。你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陆景年愕然地看着赵俊生:“叔叔,当年是您……”
那一年,陆景年还未辞职,每天照例去安家上班,只是山雨欲来,事情已然是不可挽回,宜室宜家的周老板于凌晨跳楼自杀,第二天清早消息就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他亦是年轻,从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后果,急忙忙地往公司赶,却在公司后面的小巷子,被周老板的儿子堵了个正着。
他没还手,任由血气方刚的少年一棍棍打下去,后来棍子打断了,那少年开始用脚踢。陆景年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起先还有知觉,不久就渐渐失去了意识,等再醒过来时,他已在医院,文舒涵和姑姑陪在他身边。他们说他被打成了胃出血。
自那以后,他落下了胃病,反反复复地受折磨,但他心中从未有恨,比起年幼失孤的少年,他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放弃追究民事责任,反而给了周家老小一笔钱生活,供那孩子上学,接受最好的教育。
也许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接受了仇人的资助,周老板的遗孀带着孩子和老人离开了秦城,隐姓埋名到别处居住。
而有些事,陆景年却终究没办法对赵俊生开口。
他原本是准备拿出自己的积蓄帮赵家和周家渡过难关,可他还未动手,周老板便自杀了,而他因为住院,耽误了一个月,等他凑齐钱准备去赵家时,恰巧是赵云深拿着刀吓退小混混的时刻。赵家大门敞着,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他遥遥看那个年轻姑娘,一脸决绝,却坚强无比的样子,突然间就不敢再出现在赵家面前。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陆景年怕了,他害怕看到赵云深仇视他的表情,害怕看到她憎恨他的眼神,所以他沉寂下来,就这样默默注视着赵云深,看她一天天成长,看她进了浩邦,看这个性格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小姑娘,干净而倔强地面对这一切。
而后他发现,原来有的人不管家财万贯还是孑然一身,都可以活得那么铮铮铁骨,那么问心无愧。
那一刻,陆景年终于可以放下过往,转身离开,他离开中国,去国外努力学习、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他想,如果下一次,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事,他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也不会再让任何人陷入那样的境地。
那段日子,想着赵云深,陆景年才有勇气,面对那些无声的刀光剑影。
而两年后,当他受文舒涵的邀请回到国内,命运竟让他们莫名相遇了。她还是老样子,朝气蓬勃,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是那样的性格,过刚易折,以后吃了亏该怎么办?
他越想越怕,终于忍不住,把她拉到身边来。他手把手地教她一切,不知不觉,竟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前尘往事终究还是渐渐散去,时隔六年,赵俊生和陆景年也能这样心平气和坐在这里,谈及那些曾经不敢面对的煎熬岁月。
赵俊生一根烟抽到了头,他把烟蒂碾碎在烟灰缸里,轻轻叹了口气:“罢了,都过去了,你以后和云深好好过吧。”
陆景年真挚地回道:“叔叔,谢谢你。”
有些事说开了,气氛便好了许多,过了一会儿,赵云深的母亲一个人回来,两个男人看她,都有些惊讶。
“云深呢?”赵俊生问道。
“本来我是想和她聊聊,结果有个姑娘打电话给她说要辞职,她就自己一个人走了。”
陆景年一愣,而后回过神来:“是甄暖吧。”
陆景年恶意收购乘风投资后,还掉了银行贷款。之后不久,甄暖主动向上级部门报告自己违规放贷的事情,被行里免职,背了处分。甄暖顺势递交辞呈,今天过后,她就要回父母身边待产,因而鼓起勇气联络赵云深,准备和她道别。
赵云深赶到甄暖家时,她正在收拾东西,微微隆起的小腹让她的动作变得有些笨拙,因为怀孕,甄暖不敢随便用化妆品,看上去十分憔悴,见赵云深来了,她笑着把她请进来。
“云深,最近还好吗?新叶没什么事吧?”甄暖微笑着问道。
赵云深看甄暖的模样,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眼圈跟着红起来。
“暖暖……”她心疼道,“为什么要辞职啊,明明事情都过去了。”
甄暖对这件事如今已能平静对待,她说:“是我做错的事,总要承担后果啊。现在的结果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如果没有陆总,我恐怕不只是辞职那么简单。对不起云深,之前是我太自私,其实我早该站出来的。”
“说什么呢你,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赵云深把甄暖抱进怀里,她们给了对方一个拥抱,之前种种不愉快,终于再次释然。那个下午,她们聊了很多很多,一直到甄暖不得不去火车站。
赵云深送她到车站,两个人一个人在车上,一个站在月台,竟仿佛是四年前的重叠。
只是那一次是甄暖送赵云深离开,而这一次,离开的却是甄暖。
“还记得当初你说过的吗?”赵云深笑中带泪地问道,“这一次换你了。”
“我知道。我一定要比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幸福!”甄暖宣誓一般地大声说道,两个人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笑得前仰后合,抱成一团。
直到笑够了,赵云深才发现她的眼里又带了泪。
“再见,甄暖。”她哽咽道。
“再见,云深。”
火车门关上了,她们隔着玻璃用力挥手,直到相互之间都看不见了。
赵云深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身后传来凌乱的呼吸声。何栋弯着腰站在那儿,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年轻男人眼里含着泪,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来……晚了……”
“傻啊你,改票去追啊!”赵云深大吼。
何栋这才懵懵懂懂应了一声,回头往售票处跑去。
临近春节,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这地方就像是一场众生戏,每日里上演着悲欢离合。而赵云深逆着人流,一步步走出火车站,陆景年在路边等她,他张开手,把她拥抱进怀里。冬日的傍晚,气温骤降,可赵云深却觉得太阳那么红,阳光那么暖。她靠在陆景年的臂弯里,呼吸着这熟悉的气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爸妈呢?”过了一会儿,赵云深问道。
“我送他们去酒店了。”陆景年回答,“都说开了,他们愿意接受我。”
“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小气的人。”赵云深喜滋滋地说道。
陆景年笑了,是啊,能有这样坚强而豁达的女儿,父母的为人可想而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动作飞快地套在赵云深手指上。
六克拉的粉钻,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赵云深吓了一跳,想摘下来,却被按住手。
“这是……”
“别动,这可是我剩下的全部家当。”陆景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四年前就订好的,今天才终于派上用场。”
“这么贵,不如卖掉,你就经济独立了。”赵云深笑,“而且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呢。”
“当初问过你一次,现如今心有余悸,不敢再问。只好先给你戴上,不答应也得答应。”
这流氓的做派让赵云深一时气结。
“赵云深,我爱你。” 陆景年低声说道,“嫁给我,好不好?”
赵云深看着指间的宝石,用力点了点头。
自此,云深知景年,良辰美景,再不负春夏秋冬,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