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你,而你也很想我

新叶借壳上市的项目,恒远那边自始至终都是苏羽在负责,经历了几轮谈判,两个月后,整个方案正式敲定下来。

那些复杂的融资方案和资产置换方案足有上百页,为此新叶专门新聘任了一位专职此类业务的CFO,而赵云深则干起了老本行,做起了衔接和沟通的工作。

那段日子,赵云深仿佛回到了“味觉记忆”上市前夕,整日里温习专业书,研究各种各样的数据,决定各种各样的合同和股权分配与交割。券商、会计师事务所、律所……人人都要见她,而她分身乏术,只好白天黑夜连轴转,忙得像个陀螺。

因为项目,赵云深经常出入恒远资本,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一次也没遇到过陆景年。这样日子久了,她也跟着放松下来,想那人大概也不愿与她相见,害怕互相尴尬吧。

新叶食品即将借壳上市的消息传了足有小一个月,叶琛才千呼万唤始出来地承认了确有其事,而后新叶正式将上市方案提交证监会。

恒远资本融资三个亿,获得新叶食品15%的股份,新辉的股权则被稀释掉了两个百分点,变成了9%,如此一来,恒远资本一跃成为新叶食品的第二大股东,而叶琛和赵云深的股权加起来,仍然超过50%,牢牢地掌握着新叶食品的控制权。

这一年春天,赵云深和叶琛来到秦城。到了隆冬时节,新叶食品在深交所敲钟上市。那一天,赵云深站在叶琛身边,看到他眼里激动的神色,不禁也跟着松了口气,近四年卧薪尝胆,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当天晚上,新叶食品在秦城某新建的五星级酒店开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内容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赵云深站在台下,看着叶琛说着那些早已起草准备好的发言,表面上似乎是中规中矩,然而说到激动处,叶琛的声音仍然几近哽咽。

她知道,他是真的很高兴,也很兴奋。

叶家终于在他手里,重振了祖辈的荣光。

只是这样的喧嚣热闹,赵云深却突然觉得有些怅惘和说不出道不明的失落。

恒远资本作为新叶食品最大的投资方,有不少人出席了今天的庆功宴,但陆景年并没有来。也许新叶这样的小项目于恒远资本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所以虽然请柬早早送到了陆景年的桌前,但他不来,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赵云深不想承认,在宴会开始之前,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如果见到陆景年,她该怎么回应,如果见到陆景年,她该说什么做什么,但她却并未想过,也许,陆景年根本不会来,也许陆景年真的已经放下了。

那一刻,赵云深觉得她的心里仿佛盛下了两座山,山间是一道悬崖,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北风呼啸而过。

满场繁华盛景,衣香鬓影,赵云深却不愿多待,她偷偷绕到酒店的后院,站在回廊下看天空。冬日的天格外清冷,月亮雪亮,满地都是银霜。

“因为他没来?所以你不开心了吗?”叶琛不知何时走过来,他喝了些酒,英俊的脸上泛着红,眼底也微微混沌了。

“没有。”赵云深摇摇头,她不回头,只是继续盯着月亮,坦率说道,“但确实有点失落。”

“那我可以安慰你吗?”叶琛靠过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赵云深的肩膀上,“三年前你答应我的那一刻,我发过誓,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赵云深回眸看叶琛。

时光过得飞快,她和叶琛都已经要三十岁了。

他的眼角有了皱纹,眼底深邃得仿佛无波的古井。赵云深想,若是放在几年前,叶琛此时大概会忍不住伸手把她拥进怀里。可是他现在,却仍然绅士地站着,即便心里有再多疑问,也并不急于知道答案。

眼前的男人,经过岁月洗礼,不知不觉竟然也已有了成熟的轮廓。是不是人都会长大,渐渐偏离之前的心境与道路。

少年时,总说青春易逝,然而真正的逝去,却是在不经意的瞬间,犹如一阵微风拂面,突然间便天地浩渺,往事难追。

“叶琛,你老了。”赵云深轻轻叹息了一声。

叶琛笑起来:“是啊,我们都老了。云深,人都是会变的。我们一起过了那么多年,就算现在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但我仍然想做日后那个和你一起走下去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了赵云深的手。

“我从未想过,我们还会在一起。我们是亲人,但绝对不会再是恋人。”赵云深抿了抿嘴,终究是一点点把自己的手从叶琛的掌心抽了出来。叶琛没有拦她,他的手那么无力,就那么虚张着,任由赵云深挣脱。

赵云深把披在肩膀上的西服外套拿下来,塞回叶琛的怀里。

“是因为陆景年对吗?”叶琛哑着声音问道。

赵云深的动作微微一僵,而后才答道:“和他没有关系。”

“云深,你开始变得不坦诚了。”叶琛盯着她,赵云深觉得她大概是被看穿了。

“如果真的没有关系,那我们就进去吧。我们的金主,恒远资本的CEO陆景年来了。”叶琛低声说,“我本想在他来之前最后一搏,因为我知道他来以后,我再无机会。”

赵云深的眼睛骤然睁大起来。

宴会厅内,气氛明显比赵云深离开时热闹了几分。

陆景年站在入口不远处,周围围了不少人,应是刚进门就被拦住了,旁边跟着苏羽和周博伟。苏羽跟了这个项目很久,正在帮凑过来的人一一引荐。

现如今,陆景年是秦城最炙手可热的金主之一,优康刚刚被他打得全面退出中国市场,恒远势头正盛,凡是想要拉到投资的公司,或者有些现金想做投资的商人们,都忍不住想要靠他近一点。

赵云深透过人群,遥遥地看他。

他们足有将近四年没见,陆景年清减了许多。他之前便是身材偏瘦的类型,现如今却比那时更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只是气质依旧内敛沉着,眼底神色凛然。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感觉,陆景年突然似有所感地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一处。

陆景年轻轻往前迈了一步,让站在他眼前、正滔滔不绝的年轻人戛然而止。

赵云深微微一惊,忙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苏羽眼看尴尬,笑道:“各位,我们陆总来了快二十分钟了,都还没坐下,不如大家先进去,边吃边聊。”

这样巧笑兮颜的样子,没有哪个人肯忍心拒绝。

于是人群向里移动过来,有侍者走过来为每个人分了酒。这样自然免不了一堆人又呼啦啦围上陆景年,要跟他敬酒。

陆景年手里拿着半杯红酒,手腕轻轻晃动,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漾,闪着柔和的光。他低头看着这杯酒,嘴角挂着疏离而淡漠的笑意:“这第一杯酒,应该敬叶总。”

众人一听,顿时觉得有理,纷纷点头表示,确实该陆总和叶总喝一个。

叶琛听了,拿酒上前。两个男人的目光再次交汇,手里的杯子在半空中微微一碰,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

“新叶的事,陆总费心了,该是我敬你一杯。”叶琛开口道。

“好说,好说。”陆景年淡淡回答。

而后,酒液被一饮而尽。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一别四年,叶总现在可比之前稳重多了。”陆景年喝完酒后,才开口道。

“陆总还和以前一样,特别沉得住气。”叶琛回道。

陆景年笑起来:“我向来擅长谋而后动。”

“受教了。”叶琛点头,转身离开。

之后,陆景年被排队敬酒的人淹没。他今天反了常,向来浅尝辄止的人,竟来者不拒,凡是敬酒的照单全收。

苏羽和周博伟对视了一个眼神,苏羽朝赵云深扬了扬下巴,周博伟却摇摇头,得缩在一边。苏羽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终究还是忍不住走到赵云深身边。

“你去劝劝陆总吧,他真的不能再喝了。”

赵云深抬头看苏羽,淡漠说道:“身体是他自己的,别人去劝有意义吗?”

苏羽看赵云深一眼,满心腹诽,恨不得把赵云深和陆景年打包关在一起,才不枉费她莫名其妙演了一出西厢记。

“周博伟说,去年公司年会,陆景年大概是积劳成疾,喝出了胃出血。进医院时有点晚,差点没出来。自那以后,医生明令禁止他喝酒。他这个人,向来自律,这几年无论什么场合都是滴酒不沾,只有今天竟然破例。”

她朝陆景年的方向看过去,那人坐在沙发上,面上生着一团红晕,不到半个小时,他面前的桌子已经有了两个空酒瓶,实在吓人。

赵云深的手指狠狠揪住了裙子的衣摆。

“我去看看。”她对叶琛说。

叶琛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去吧。恒远毕竟是新叶的大股东,陆总生病会影响我们的项目进度。”

话里的酸气太浓,只可惜赵云深心不在焉,并未听出来,不等叶琛说完,她已大步朝陆景年走去。

赵云深走到陆景年眼前。虽然满身酒气,但陆景年的眼神清明,丁点不像喝醉了的样子。他紧盯着赵云深,眼睛都不眨一下。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赵云深问道。

“请君入瓮,这是第一步。”陆景年这样说。他眯了眯眼,突然伸手拉了赵云深一把,“你坐在这里,我就不喝了。”

赵云深猝不及防跌进沙发里。

陆景年的力度掌握得极好,动作也快,几乎没人看到赵云深是怎么被拉过去的。他们保持着半米的安全距离,看上去仿佛真的只是要谈一些业务上的问题。

“陆景年!”赵云深压低声音,怒道。

陆景年笑了笑:“不要紧张,赵副总。”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赵云深问道。

“是一些关于项目上的问题,想向赵副总深入了解一下。之前这个项目都是苏羽在跟,我了解甚少,既然恒远和新叶后续还有诸多合作事宜,那我作为CEO,当然要多了解一些情况,才有利于下一步双方的交流和沟通。”

赵云深看着陆景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心里微微有些无力,此时她才相信,陆景年是真的喝多了。

她知道他向来都是如此。

即便喝得再醉,表面上也丝毫不漏破绽,眼神清醒,说话条理分明,半点看不出喝醉的痕迹。可陆景年在商场上,向来寡言,十个字能说明白的,绝不会说十一个字,像这样话痨的时候,屈指可数。

“不知道陆总,对我们新叶有何指教?”赵云深有些好笑地问道。

陆景年果然滔滔不绝起来。

他就这样看起来一本正经地聊着,一直聊到晚上十点钟。

叶琛走了,新辉的陈立国走了,苏羽也走了。

整个大厅里,只余下周博伟和赵云深还在听陆景年一本正经地分析明年的市场走向。

“陆总,十点了。”周博伟尴尬地轻咳。

陆景年恍惚片刻,才慢慢回过神来,他十分平静地伸出手,指着周博伟:“你过来扶我,我站不起来了。”

赵云深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周博伟想把陆景年拉起来,可他打了个晃**,强行让自己整个人朝赵云深的方向栽过去。赵云深猝不及防,本能地扶住他的胳膊,陆景年攥住她的手腕,狠狠地,把她攥得生疼。

“陆景年,松手!”赵云深倒抽一口冷气。

陆景年看她一眼:“不松。”

他难得的孩子气,搞得赵云深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拼命抽自己的手腕,只觉得手指之间,被什么硌得厉害,她低头去看,才看到陆景年的中指上戴着一枚男士钻戒。

陆景年这厮醉得厉害,观察却依旧敏锐,他举起手,把戒指亮给赵云深看。

他小声嘟囔着:“你看,这是我当初买来跟你求婚的戒指,那天以后我就一直戴着,将来哪天你敢嫁给别人,我就去学前人,和你的照片结婚。”

“你闭嘴!”赵云深大喊,脸上升起一团可疑的红晕,原本还有些触动的心绪立时云消雾散。

周博伟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一根自行移动的拐杖,帮赵云深把陆景年塞进车子。

这两年,陆景年的座驾升了级,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周博伟和司机打了招呼,连推带挤,把陆景年连赵云深一起塞进后排座,而后关上车门。

目送着排气孔巨粗的豪车扬长而去,周博伟才抹了一把汗,这两年他这个下属实在有点难当。

他一转头,恰巧看到苏羽站在门口抽烟,脸色微红:“庄……庄姐……”

苏羽反应了一会儿,才想到周博伟是在叫她,是啊,她现在叫庄小凤。

“没喝酒吧?”苏羽掐灭手里的香烟,问道。

“没。我今天开车来的。”周博伟挠了挠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苏羽笑起来:“走,开车送我回家。”

“哎!”周博伟喜气洋洋地开车去了。

苏羽站在夜色里,轻轻笑起来。

赵云深稀里糊涂地上了车,等她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在陆景年家楼下。

几年的时间,秦城市中心的区域并没有太多变化。她扶着半醉的陆景年跌跌撞撞地进了电梯,而后被一把抱进怀里。

鼻腔里是混着酒精的男士香水味道,闻起来有点像薄荷酒,并不让人讨厌。陆景年的怀抱依旧那么有力,几乎要将她碾碎,混进他的骨血里。

“赵云深……赵云深……”陆景年一遍遍地呢喃。

“放开我!”赵云深气呼呼地推了他一把,他们在电梯里对峙,陆景年靠着墙壁笑起来。

“云深,你放不下我。”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陆景年并不爱笑,大多数时候,他的笑意总是清浅,少有此时这样格外灿烂的时候。

赵云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放不下我。”陆景年又重复一遍,他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地伸手去拉赵云深。

电梯在此时停下来,“叮”的一声轻响,大门打开,赵云深侧身躲过陆景年的手,先一步进了玄关。

陆景年在她身后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赵云深回头看他。

陆景年无辜地坐在地板上:“我喝醉了。”他理直气壮地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赵云深很生气,却不知道在生谁的气。她走过去,把陆景年拉起来。

陆景年这几年一直消瘦,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如今只余下不到一百四十斤的体重,即便如此,压在赵云深身上,仍然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经过玄关,门一打开,陆景年又摔在地上。

赵云深没有力气扶他,只坐在一旁的地板上气喘吁吁。

过了好一会儿,陆景年才慢悠悠自己爬起来,开了灯。

“赵云深,欢迎回家。”蓄谋已久的男人低声说着,声音微微哽咽起来。

骤然明亮的灯光让赵云深眯起眼睛,而后才逐渐看清眼前的一切。

客厅里和以前一模一样,她喝水的杯子还在原处,电视机旁摆着她和陆景年合影的相框,鞋柜上她毛茸茸的熊猫拖鞋仍在第三排左边第一的位置,竟是经常打扫,一尘不染的样子。

赵云深站起来,她打开卧室,双人床依旧摆着两床被,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女士风衣。

人家都说物是人非,但这个男人如此乏味,四年如一日,单纯而固执地守着他们曾经的回忆,甘愿画地为牢,把自己留在原地。

赵云深不敢相信,陆景年竟然在这样的房间里住了四年,这里的一切都在叫嚣着属于她的细节,她惯用的零碎日用品,她喜欢的插花和装饰画,她偏爱的家居产品……

陆景年在强迫自己记忆着赵云深的一切,强迫自己不去适应没有赵云深的家,这大约是属于这个男人独有的倔强和固执。

“我告诉打扫的阿姨,屋里的一切都不要变,如果脏了需要清洗,事后也要放回原位。”陆景年站在她身后,低声说道,“每天早上,看到这个家里的一切,就会觉得你好像并没有离开,这样才有力量起床、穿衣服、吃饭、上班,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他装疯卖傻一个晚上,想要做的不过是把赵云深诓回家里来,让她看看眼前的一切。他是最好的猎人,一步步引诱着猎物坠入自己的温柔陷阱里,不但如此,他还要猎物心甘情愿地不再离开。

“我一直在等你回家,如果你不肯回来,三年、三十年,我都会等下去。”陆景年低声说道。

“喝醉原来是装的么?”赵云深颤抖着声音问道。

“是。”陆景年回答。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演技不错。”

“练了很久。”

赵云深没有说话,陆景年也没有动。他就站在门边,看赵云深的背影,许久,才出声问道:“赵云深,你是不是哭了?”

他早就发现,这个女人看上去性格温和,骨子里却倔强得很,她哭的时候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安安静静,不想被人发现,像只森林里的小兽,受了伤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舔伤口,等再出来时,又是平素里平静无波的样子。

陆景年走上去,把赵云深抱在怀里,她挣扎,却没能挣脱,反而被越收越紧。

“我很想你,而你也很想我。”陆景年温柔地说着,双臂却有力地困住她,把自己变成一个牢笼,困住等待许久的猎物。

“滚开!”赵云深哽咽着,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再沉溺其中,可她的手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动不了了。

“承认吧云深,四年,你还是离不开我。”陆景年轻笑,“你明明有无数个机会离开,但你都放弃了。”

赵云深的肩膀被陆景年扣住,他把她转过来,拥进怀里,他温柔地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像是之前每一次做的一样。她趴在他怀里,因为实在太过安心而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瞬间,赵云深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只是沉溺在这温柔里,无法自拔。

“云深,回来吧。”陆景年低声说道,“你再不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久。每天活得就像行尸走肉,看着那些数据,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了无生趣。每年体检,听医生说那些指标,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得了绝症,你会不会肯回来再看我一眼……”

赵云深抬头瞪陆景年一眼:“你胡说什么。”

于是陆景年笑得更加灿烂:“真好,你看我了。”

赵云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人就是这样,整日里顶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他的生命,偏偏说起情话来,不要钱似的,总要说个没完没了,腻歪到了极限。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她见过陆景年这副样子,却不知道如果说出去,会有几人相信。

可这样的人耍起无赖来,却让人格外不知如何处理。

“你没事的话,我要走了。”赵云深趁陆景年不注意,终于挣脱了他的怀抱。

“谁说我没事……”陆景年声音略微着急,他想拉她,可赵云深早准备好,趁机溜出卧室。

赵云深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待下去,若是再逗留片刻,于这场角逐中,她恐怕就要兵败如山倒,再无还手之力。

她穿过客厅,眼角掠过三年前她和陆景年的合影,那是他们一次忙里偷闲的约会,在周末排队等餐时,在餐厅外照的大头贴。赵云深觉得太孩子气,不怎么喜欢,陆景年却当个宝贝,还坚持要洗出来,做了相框,放在家里。

角落里的花瓶旁,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玩偶娃娃,是另一次在商场里玩夹娃娃机,两个人分别夹到的。只不过赵云深的那个,是尝试五次成功的正常水平,陆景年的那个,却是屡战屡败,砸了三百多块,足足试了一百六十多次才夹到的。

赵云深事后问他,为什么跟一个娃娃机杠上了。

陆景年说:“赵云深的娃娃旁边,一定要有陆景年的娃娃。”

赵云深笑他神经病,明明就是不服输,偏偏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而陆景年竟一本正经地回答:“陷入爱河的男人,大多都是神经病。”

那些封尘在记忆深处的小事,随着眼前的物件,被一件件翻出来。赵云深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她的手伸向门把手。

“赵云深,你回来!”陆景年急促的声音传来,而后是“砰——”的一声巨响。

赵云深的动作停下来。

赵云深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叫嚣着要回去看一眼陆景年,一部分则催促着自己赶快离开。

那个男人阴险狡诈,一定又是诓你呢!

他近来身体欠佳,也许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呢?

天人交战也许只有几秒,但赵云深却觉得足有几小时那么长。

直到身后的卧室里传来陆景年细碎的呻吟。

赵云深愤愤地跺跺脚,转身走了回去。

陆景年蜷缩在地板上,疼得脸色发青,满头都是冷汗,他的西服上血迹斑斑,看赵云深进来,竟还勉勉强强挤出一个笑意来:“宝贝儿,快打‘120’,我好像吐血了。”

那个夜晚,兵荒马乱,陆景年一到医院就被推进手术室。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拿了一堆单子走了出来。

“我是主刀医师,你和患者什么关系?”

赵云深迟疑了片刻:“朋友,普通朋友。”

那医生一听,立时笑了:“不对啊,里面那个可说你是他未婚妻啊。年轻人闹点别扭差不多就行了,人都躺那儿了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

“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赵云深咬咬牙,仍在嘴硬。

“我告诉你啊,你朋友现在状况非常不好,胃部动脉破裂,出血量较大,要输血,要手术。这种手术风险很高,必须亲属到场签字才行。你要真和他没什么关系,就赶快给他家里人打电话。”

赵云深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我还能蒙你吗?牵扯到人命的事儿,你自个儿好好盘算盘算。”那大夫一看就是个油子,有点痞里痞气的,赵云深心里是泛着嘀咕的,但她不敢赌,如果陆景年真的因为她耽误了病情,她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签!”赵云深咬了咬牙,轻声说道。

“好!”对方显然就等她这句话了,干脆利落地拿出了文件,指点赵云深在每个地方一一签上名字。

“医生,他不会有事吧?”签完字以后,赵云深终于忍不住问道。她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傻极了,手术还没开始,这天底下哪个医生敢保证一定没有问题?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想到那向来骄傲又强势的男人,如今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赵云深心如刀绞。

“放心吧,我会尽力的。”中年医生朝赵云深挥了挥手,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仪器嘀嘀答答地响着,陆景年躺在手术台上,因为是半夜急诊,麻醉师正在来医院的路上,在这之前,他只能先躺着。

“小陆啊,咱也太不节制了,一年里二进宫,回回都是三更半夜把我从**叫起来,再这样我媳妇儿都要怀疑你暗恋我。”主刀的医生虽然看上去痞里痞气,可实际上是消化科的专家,陆景年的胃病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看,本来调养得不错,谁承想喝一次酒,一朝回到解放前。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本来是演苦肉计,没想到会搞成这样。”陆景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中年医生翻了个白眼,忍不住骂道:“神经病啊你!”

“你知道的,为了她,我什么都干得出来。”陆景年笑起来。

医生无奈地摇头,他仍记得一年前,陆景年躺在担架上被送进来,闭着眼睛,一边吐血一边喊赵云深的名字,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看起来好不凄惨。

他行医多年,见过的病人里也有不少这样非富即贵的,自问人生百态见得多了,但陆景年这样痴心的,仍是少有。

后来,陆景年因为胃病常来挂他的号,两个人一来二去成了忘年交,他知道了赵云深的事,也是唏嘘不已。

今天他难得见到赵云深,自然免不了出去调侃几句。

两人正说着,麻醉师到了,中年医生拿出真正的手术通知书递过去,“呐,手术同意书,自己签字。”

赵云深这一次是被诓了。这样的手术,在陆景年清醒的情况下,本来应该是他自己签字的,那中年医生刚才啰唆一大堆,不过是为了日后可以调侃一下他俩而已。

陆景年微笑起来:“她签了?”

“签了,让我一吓唬,就改口说是你未婚妻了。你这手术做得值啊。”大夫哈哈笑起来。

“我也这么觉得。”麻药开始起效,陆景年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小时后,文舒涵和安子宁赶到了医院,赵云深惨白着脸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抱着陆景年那件染血的西服。斑驳的血迹落在高档的面料上,晕出无数红点,随着时间的推移,红点的颜色越来越深。

“怎么样?”文舒涵问道。

“还没出来。”赵云深哑着声音答道。

文舒涵挠挠头,焦躁地叹了口气,随后却又嘟囔起来:“没事没事,他这也是旧伤,止了血就好了。”

赵云深心不在焉,亦没听出文舒涵口气里吐露的细节,只有安子宁倒是更镇定:“急也没用,先看结果吧。”

又过了一个小时,陆景年才被推出来。他体力消耗太大,一直睡着,脸色苍白发青,半透明的皮肤下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嘴唇也是苍白如纸,显得虚弱极了。

赵云深和安子宁跟着陆景年去了病房,文舒涵则楼上楼下地跑着手续。

说是照顾,其实也没什么事,陆景年一直昏睡,医生护士来来回回观察了好几趟,赵云深除了帮忙看一看吊瓶里的药水剩多少,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安子宁安安静静坐在另一边。

病房里异常沉默。

“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安子宁先开口,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陆景年,并不与赵云深对视,“他远离‘味觉记忆’,也不和我们再联系,几乎是自我放逐,只是专心致志对付优康,就像是当初刚刚离开安家的时候一样。”

提到安家,赵云深看向安子宁。

六年前陆景年出任安家CEO,和优康的价格战直接导致了云深木业的破产,据赵云深所知,当年那场行业内的雪崩中,云深木业甚至不是最惨的,有一家原本发展不错的中型企业同样宣告破产,老板跳楼身亡,他的家人亦不知所踪。

赵云深生陆景年的气,不光是因为云深木业破产,更是因为她为陆景年的所作所为感到胆寒。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就那么冷酷无情,别人的生死、祸福似乎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这实在让人齿冷。

“从安家辞职以后,景年就出国了,外人都说他是去躲仇,只有我和文舒涵知道,他是出去赚钱去了。他拼命赚钱,只要不违法,他什么都敢干,什么都敢赌。”安子宁的声音不大,在静寂的房间里却那么清晰。

赵云深不出声,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对优康和米高的复仇,其实他酝酿已久,安家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更介意,更刻骨铭心。”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赵云深淡淡问道。

“我要说什么,你比我更明白,赵云深你这样瞻前顾后,我看不起你。”安子宁冷冷说着,她站起来,转身离开。她不想待在这里,和赵云深呼吸同一个房间的空气,那感觉让她嫉妒得要发疯,而更恐怖的是,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还想帮陆景年当说客。

这抛弃尊严的感觉实在太卑微了。

安子宁大步流星地走出医院,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大概还是不够爱吧。她回眸看向陆景年的房间,暖暖的橘色壁灯,散发着柔软的光。

就像陆景年的爱,纵然再温暖再美好,也不过是玻璃窗内的东西,而她站在楼下,寒风瑟瑟,遥遥看过去,可望而不可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