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敌环伺,必须一击即中

三月过后,天色渐长,凌晨六点钟,太阳从墨蓝色的天空中撕开了一个角,沿着城市上空高耸入云的建筑一路攀爬。而后阳光普照,城市从睡梦中醒来。

又一个通宵,恒远大厦里,陆景年放下手里的企划书,揉了揉眼睛。一夜未眠,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门外传来敲门声,陆景年喊了一声“进来”。

周博伟兴冲冲推门而入。

“陆总,优康的那个广告公司的项目,我抢过来了!”

陆景年从“味觉记忆”离职以后,周博伟就跟了过来,一直在他手下做事,这三年来,虽然仍然是风风火火的样子,但其实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

“互联网公司的那个呢?”陆景年问道。

“优康内部传出来的消息,米高已经批了,还跟总部立了军令状,要是再亏了,他就引咎辞职!”周博伟的眼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狡猾得像只狐狸。

“好,我知道了。”陆景年平静地点点头,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男款婚戒。这戒指他戴了三年,现如今公司里大多数人都以为陆总已婚,陆太太虽然从不来公司,但陆总对她特别上心,手上的结婚戒指,从来不摘。

“陆总……那个……我刚才上来时,看二十二楼那边在挂新牌子。”周博伟小心翼翼地说道,“新叶食品租了好大一块区域,说是要把总部搬到这里来,我调了租赁合同,是赵云深签的字……”

“是吗?那这么说,‘禅茶一味’快开业了?”陆景年并不意外地挑了挑眉。

“对,日期已经定下了,就在这周六。”周博伟点点头,“其实上周起,他们就已经在试营业了,效果还不错,虽然比咱们楼下的‘浮生’冷清许多,但我算了一下,利润率其实还是挺高的。”

“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她这三年就白忙活了。”陆景年笑起来,这几年,纵然他雷霆手段,连削带打,把米高打得狼狈不堪,但无论什么样的胜利,周博伟都不曾在陆景年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意。

“陆总,需要提前帮您订座吗?开业仪式的时候,是预约制的。”

“不必了,我去的话她可能会不高兴的。”陆景年耿直地说道。

周博伟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他想安慰一下自己的老板,却发现自己已经词穷了。

陆景年脸上却笑意渐浓:“没关系,她总会来找我的,毕竟我为她准备了一份大礼。”

赵云深按掉床头的闹钟,从**坐了起来。她拉开窗帘,春日的阳光正好,很快洒了满屋,房间里都是温暖的味道,让人格外慵懒。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这两天,新叶的高管已陆续到齐,因为都是初来乍到,公司干脆租了两套双卧室的公寓,除了本就在秦城有产业的几个,余下的四个人,恰好两男两女。

此时,和赵云深一起住的人事部总监周安安正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忙活。周安安是叶琛的老部下,新叶一成立,就跳槽过来,她比赵云深还小一岁,性格八面玲珑,是个极有眼色的人。

“云深姐,早餐马上就好啦,你等我一下。”周安安听到声音,转头说道。

“谢谢安安。”赵云深笑道。

两个人吃过早餐,叶琛和另外一位同事恰巧过来敲门,他们今天各有安排,周安安要组织招聘,而销售部的总监则准备登门拜访一下新辉销售部的老关系,也好日后有照应。

“那我们呢?”叶琛问赵云深。

“今天,我们去拜拜山头。”赵云深微微一笑。

三年里,“味觉记忆”的总部仍在原处,赵云深看着阔别三年熟悉的大楼,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前台是新来的,不认识赵云深,一看是要求见文舒涵的年轻女性,便懒懒地开口:“请问有预约吗?我们总裁不在。”

“味觉记忆”于年前刚刚上市,文舒涵的身家蹭蹭飙升到十几亿,这几个月,要见文舒涵的各路小明星野模网红那是一拨又一拨,前台不胜其烦。

“那倒没有。”赵云深笑了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半,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文舒涵的电话,“九点半了还不上班?你们现在谁负责刷厕所?”

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的文舒涵一口茶水差点喷在文件上,怪叫一声:“你来也不说一声?”

“就怕打了招呼,你就不让我进了。”赵云深开着不疼不痒的玩笑。

三年前,她和文舒涵因为陆景年的事闹得有点僵,但“禅茶一味”开业在即,她和“味觉记忆”早晚是要打交道的,与其在某些场合上见面尴尬,倒不如先来打声招呼,何况她有些事情有求于文舒涵。

很快,文舒涵的电话打到了前台,让小姑娘把赵云深引进来,小姑娘吓了一跳,忙带着赵云深和叶琛乘内部电梯,直通楼顶。

把赵云深引到会客室后,小前台满心忐忑地打电话给人事部的老人——副总庄琳:“庄姐,我好像得罪了文总的朋友。”

“谁啊?”庄琳打了个哈欠,这个前台小妹妹是她招进来的, 当初面试的时候可没看出来,近来总是一惊一乍的。

“好像叫……叫……赵云深……”前台颤颤巍巍地说道。

庄琳张大着嘴僵在那里,直到前台连催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没事。”庄琳淡淡说道,“这公司里得罪过她的人多了去了。”

十分钟后,赵云深来了的消息在“味觉记忆”的八卦群里飞快传播开来,虽然战略部或者销售部的许多老人早就料到赵云深会来,但仍然有些猝不及防。

很快,赵云深和陆景年的八卦又被人翻了出来,故事有些细节早已传走了样,但这并不妨碍一些姑娘多的部门开启一场八卦的盛宴。

只是“味觉记忆”顶层的会客厅里,气氛倒是十分平静。

叶琛和文舒涵互相打量着对方。

作为命运截然不同的两位富二代,他们曾经是有些“王不见王”的味道,只是如今时过境迁,随着“味觉记忆”的上市,文舒涵的地位早已在叶琛之上。

只是,比起三年前在某些场合文舒涵见过的叶琛,他发现,这个比他小了六岁的年轻人也已经渐渐成长起来,变得沉稳而内敛。

他看得出来,这是岁月的打磨,亦是赵云深的影响。

“你们这样给我玩突然袭击,也不怕吃闭门羹?”文舒涵依旧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有内线。”赵云深笑了笑,“来之前我问过巧月。”

“胳膊肘往外拐啊。”文舒涵无语地放下茶杯,很是腹诽了一下自己这个“投敌”的堂妹,“所以你们来,有何贵干?”

直到此时,一直沉默的叶琛才开口道:“‘禅茶一味’本周六正式开业,我想邀请文总来参加我们的开业典礼,这是请柬。”他说着,拿出请柬。

那是十分精致的信笺,纸张里混合了轻微的茶香,古色古香的别致设计让人眼前一亮。

“新叶的总裁亲自到访,就只是为了给我送一封请柬?”文舒涵眯了眯眼,渐渐有些警觉起来。

“当然不只是这样。”叶琛露出一个诚意十足的笑容,“其实新叶有个项目,想和‘味觉记忆’合作,只是不知道文总有没有兴趣。”

“但说无妨。”

“据我所知,本市有一家上市的钢铁公司近年来业绩不佳,老板想要转让公司,金盆洗手,听说这位老板和文家是故旧,不知文总能否引荐一下?”

文舒涵似乎全然未料到叶琛提的会是这样的项目:“新叶成立才不过三年,你们难道想要借壳上市?”

“三年,足够了。”叶琛微微一笑,“上市的甜头,文总已经尝到,新叶也很想尝一尝。”

“你们野心不小,心也够大啊,让我给你找卖家?”文舒涵拖长了声音,“我们好歹是竞争对手啊。何况,你们和新辉的关系不错,这方面的资源,他们比我们多得多。”

“文总是聪明人,有些话何必说得太直白。”叶琛慢条斯理地说道。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文舒涵一定会答应他。

新叶一旦上市,新辉的股权就会被稀释,是以新辉一直以来对新叶的上市计划都十分警惕。他们希望新叶永远依附于新辉,让他们既有钱赚,又可以成为掣肘“味觉记忆”和乘风食品的工具。

而于“味觉记忆”来说,新叶的目标客户群原本就和“味觉记忆”重叠甚少,新叶的崛起还可以打击乘风食品的嚣张气焰,也分化了新辉的实力。新叶上市,于文舒涵来说,可谓是利大于弊。

叶琛和赵云深也是讨论过许多回,才会大胆地向文舒涵透露他们的计划。

文舒涵忍不住笑起来:“看来两位是知道,我不会拒绝这件事。好吧,我可以帮你们引荐一下,但价钱能不能谈妥就非我所能左右的了。”

“这方面你放心,我们会安排妥当的。”

走出“味觉记忆”,赵云深和叶琛都松了一口气。新叶借壳上市的计划,一直以来都是最高机密,到目前为止,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所谓借壳上市,就是通过购买一家已经上市的企业,进行业务和资产的置换,从而间接达到上市的目的。其间不但牵扯到许多公司合并重组的问题,更需要庞大的资金支持和双方公司的全力配合。

如今新叶初来秦城,强敌环伺,要想一击即中,就必须快准狠,所以前期的筹备,一直都是叶琛和赵云深秘密进行,尽可能地低调行事。早在年前,叶琛就几次悄悄到秦城来考察,这家公司也是他们研究许久后选定的对象。只是现在有实力有野心的公司很多,如果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极有可能让对方坐地起价,也容易让竞争对手对整个项目形成干扰。

更何况,随着新叶的扩张,他们和新辉的关系也越来越微妙起来,因而赵云深和叶琛十分谨慎,在这之前,没有透露一丝一毫的风声。

周六很快便到,“禅茶一味”的开业仪式做得也是热热闹闹的,上午十点钟,门口一水的花篮摆得满满当当,赵云深早上五点钟就起了床,马不停蹄,没有闲下半分来。

新辉的小陈总陈安和叶琛一起站在大门前,都是一身正装,赵云深陪在他们俩身边,招待各路邀请观礼的贵宾。

新叶高调进驻秦城,开的第一家店又是在这样的商业区,仪式当然是做得越热闹越好。参加仪式的,既有商界的名流、政府主管经济的要员,也有文艺圈有声望的作者,网络上的美食网红博主……

仪式十点半开始,十点二十,文舒涵才姗姗来迟。

“给你们送的花篮。”他笑眯眯地说道,挥了挥手,几个工人便把硕大的花篮送进来,总共四个,条幅上统一写着开业大吉、财源广进之类的字样。前面两个一个模样,后面两个是另一个模样。

“等等,后面两个,落款好像和前面不一样啊。”叶琛率先发现了问题,挑了挑眉问道。

赵云深这才看了一眼,发现后面两个花篮果然和前面的不同,那两个的落款写的是恒远陆景年。

文舒涵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受人之托。”

叶琛的目光冷了下来,他是不太想在这样重要的仪式上和文舒翻脸,但他对陆景年又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

这男人的所作所为他之前就知晓,更介意于赵云深直到现在心里仍放不下他,于是那花篮便显得格外碍眼。

赵云深却落落大方,十分官方地回了一句:“替我谢谢陆总赏脸。”

只是口气淡淡,显然并不十分欢喜。

文舒涵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今早被陆景年的电话噪声骚扰,要他送两个花篮过去,他说叶琛和赵云深肯定是不会收的,只是那厮竟莫名倔强坚持,文舒涵受君之托,忠君之事,至于效果好不好,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剪彩仪式过后,小陈总要回新辉,余下的贵客则被叶琛请上了包间。

赵云深便在外头盯着,第一天正式营业,楼下的大厅人来人往,她自然要多留意。

文舒涵吊儿郎当靠在吧台上,一副闲得难受的样子,竟然不走。

“看来‘味觉记忆’近来挺闲。”赵云深笑道。

文舒涵并不答她,反而伸手指了指“禅茶一味”对面的恒远大厦:“听说你们在对面租了办公地点?”

“是啊,二十二层,租了一个大房间。”赵云深点点头。

“于薇安的乘风食品在二十六楼,我们‘味觉记忆’在十二层也有一个办公地点,而景年在顶楼,五十七层。”

赵云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

“这些年,他过得不好。”文舒涵渐渐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神色间有了些微的严肃,“他疯了似的对付米高,整个人都成了工作狂,有一天这边的店里出了问题,我早上四点过来,看到他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我以为那孙子装模作样晚上不关灯,跑上去一看,嘿,竟然真的还在加班。”

赵云深的手微微攥紧,不吭声。

这些事说到底早已与她无关了。

“这三年,他胃病犯过无数次。胃穿孔进医院动过一次大手术。结果出院不到一个月,他又跑回公司里熬着去了。我这个做朋友的,真的是看不下去了。”文舒涵轻声感慨道,“你们俩就非得这么拧巴吗?”

“你以为我们只是因为情侣之间闹矛盾吗?”赵云深抬头,看着文舒涵,口气里带着嘲讽,“文舒涵,刀不割在你身上,你永远不会知道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文舒涵张了张嘴,被赵云深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事的话,请回吧文总,别打扰我们做生意。”赵云深心里生了火气,脸色冷下来。她和文舒涵也算故旧,虽说三年前不欢而散,但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又在商业上有所交集,她不该对人家这样冷淡。

只是提起陆景年,赵云深心头仍在隐隐作痛。她还并没有修炼出毫不在乎的心境,可以和文舒涵这样平静地谈论陆景年的近况。

文舒涵酝酿了诸多帮陆景年辩解的话,硬生生被赵云深的逐客令压了回去。

“唉……算了,说了你也不信。”文舒涵嘀咕着,“其实当年的事,景年比你们难受一百倍,那时候他差点就废了。”

这话轻飘飘地落在赵云深耳边,她微微一颤,硬是狠下了心肠:“他的事,已与我无关。”

恒远大厦的顶层,陆景年的办公室。

周博伟满眼血丝地冲进来,甚至没顾得上敲门,他手舞足蹈,一脸兴奋地吼道:“陆总!内部消息,内部消息,优康投资总部刚刚做出决定,撤出中国市场,回笼资金。”

“意料之中。”陆景年坐在椅子上,口气里毫无半点波澜和惊喜的味道。

周博伟一脸佩服地看着陆景年:“当初放弃那个互联网项目,咱们公司内部还有不少异议呢。虽然前期投资很大,但利润确实可观,最后却让优康抢先一步。昨天米高还放言要先砸三十个亿进去呢,谁承想今早就变天了!回头这违约金一交,项目还是我们的。”

优康总部位于德国,其主营业务主要在欧盟,这两年欧洲经济不景气,优康才极力对外扩张,到亚洲来寻找思路。米高作为中国通,因而被派到中国来。

可是,他偏偏碰上陆景年。

陆景年花了三年的时间,对优康围追堵截,四处拆台,优康本就是强弩之末,而此时他恰到好处地抛出一个互联网项目当诱饵,米高果然咬钩,那项目起先是不贵的,可真把钱砸进去,才发现这根本就是无底洞。

可放弃了,之前的投资就是血本无归。米高咬咬牙,决心跟进去,最后不知不觉,他几乎把优康中国全部的家当扔了进去。可欧盟近来经济低迷,股价狂跌,优康欧洲本就捉襟见肘,怎会允许他再做大项目。这一次的召回,就算日后优康重新杀回亚洲,那总裁的位置也绝对不会是米高了。

纵然三年来一直努力的愿望就要实现,但陆景年的脸上却依旧不见丝毫喜色,周博伟咧嘴笑了半天,才渐渐意识到,陆景年似乎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高兴。

“陆总……”

“那个钢铁厂的项目有进展吗?”陆景年问道。

“听孙厂长说,最近文总给帮忙找了买家,正准备要谈呢。”周博伟轻咳了一声,他是陆景年的秘书,当然明白文舒涵找到的买家就是赵云深所在的新叶食品,而陆景年不但心知肚明,更是整件事的推动者。

陆景年点点头:“好,这个项目会是下一步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你好好准备一下。”

周博伟一脸尴尬地看着陆景年,心里忍不住腹诽,一个总投资不到一个亿的项目在动辄几十亿的恒远资本看来,横看竖看也不可能成为重中之重啊。

陆总你真的是公私不分,好不要脸啊。

当然这些话,周博伟只能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说出口,除非他不要命了。

所以他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陆总,我马上去安排一下。”

“好好准备。”陆景年继续叮嘱道,“不要看金额小就掉以轻心。”

“您放心吧。”周博伟暗暗感叹了一下陆景年的厚脸皮,应得干脆利落。

赵云深对借壳上市的事抓得很紧,“禅茶一味”顺利开业以后,她就把店里的管理全权交给下属负责,自己则集中全部精力,盯着钢铁公司资产置换的事情。

“禅茶一味”开业后的第二个周,赵云深拉着叶琛来到了位于秦城城郊的钢铁公司。

这家公司最近几年盈利下滑的幅度太大,经营者看市场萎缩得厉害,决心收山,他和文氏房地产都是老关系了,之前一直是文氏地产的供货方,因而对文舒涵很重视。

“叶总,赵总,这边请。”因为是准备卖掉的企业,这两天钢铁厂的工人都已经停工。赵云深经过厂房,破败而老旧的机器沉默地站在那里,炼钢用的锅炉到处都是疤痕,修修补补地用了一年又一年。

到处都是一片破败的气息。

这个小钢铁厂早年是国企改制转而成为私营企业的。老厂长孙总退休以后,他的儿子接了父亲的班儿。可小孙厂长却不是笨蛋,他甫一接手就知道, 这厂子没救了,于是想把厂子卖掉,再拿钱做点别的买卖。只是这两年钢铁行业不景气,卖得不会轻松。现如今,有像新叶食品这样的大买家,他也很高兴。

一行人在厂房旁的总经理办公室坐下,相互了解之后,赵云深便心头微凉。这厂子比她想象的值钱,要想拿下恐怕要超出预算。

其实钢铁厂的股份结构十分单一,除了老板手里握有34.5%的股权,其余股份的大头都在散户和小股东手里。只是这里厂房的占地面积巨大,在秦城占了不小的一块工业用地,这两年地产连续翻倍,那块地的作价可不低啊。

赵云深在了解了公司的运作情况后,对价钱的问题表示了一下担忧。

“关于这方面,我知道你们公司成立不久,资金上面肯定也有些困难,我的意思呢,是你们可以联络一些投资公司,一起注资,这样既不妨害你们的决定权,也能让大家彼此分担一些成本。”孙厂长笑着说道。

这话说得明白,赵云深心下了然,问道:“不知道是哪家公司对这个案子这么有兴趣?”

“我私下里接触过几家投资公司,小公司给的价大多太低,出价最高的,是恒远投资,今天我擅做主张,叫了恒远的项目经理,咱们可以一起聊聊看,这个项目怎么做比较合适。”

会遇到恒远,赵云深丝毫不觉得意外,早在萌生借壳上市的念头时,赵云深和叶琛就讨论过这种可能性。

此时,孙厂长这样说,赵云深和叶琛默契地对视一眼,两个人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忐忑。

“如果能双方共赢,那当然是最好的。”最后,叶琛开口说道。

很快,恒远的项目经理到了。

走廊里嘚嘚的高跟鞋声,可以听出那是个女人。

赵云深心头生出一丝忐忑。

办公室的大门推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妆容精致,衣衫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除了眉眼间洗去的戾气,她和四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赵云深像只炸了毛的猫,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这位庄小姐是恒远的项目经理。”孙厂长笑着向叶琛和赵云深介绍道。

“这是新叶食品的叶总和赵总。”

“大家好,我是庄小凤。”苏羽的脸上挂着职业式的稳重笑容,向赵云深伸出了手。

那人竟是苏羽,最初的诧异过后,赵云深收起满心的兵荒马乱,面上不动声色。她站起来,姿态平和地回道:“你好,我是赵云深。”

两个旧相识的手在半空中一触即离。

赵云深笑盈盈地说道:“有恒远这样专业的公司做后盾,我们新叶也是吃了定心丸。”

苏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赵总客气了。”

三方人马你来我往地谈了好一阵,才初步有了一个雏形。在场的都是聪明人,钱和快才是这场碰面的主题。聊到中午,几个人都意犹未尽,于是叶琛做东,带着大家驱车到了酒店,一行加上秘书,吃吃饭,喝喝茶,继续聊。

其间几位男士开了一瓶红酒,都是浅尝辄止,而女士们则是果汁。酒过三巡,苏羽起身要去洗手间,赵云深借机和她一起去,两个人一同出了包间。

工作日的中午,酒店里并不算热闹,洗手间没有人,赵云深和苏羽站在镜子前,彼此望着镜子里的对方。

“有没有很惊喜,赵云深?”苏羽的眼睛弯了弯,很是得意扬扬。

赵云深有些惊讶地打量着苏羽,她比之前略微胖了一点,脸色好了许多,脸上的神色难得地阳光灿烂,和记忆里全然不同。

“惊吓是有的,喜就不见得了。”赵云深实话实说。

四年前,她们是死对头,在职场上拼得你死我活,如今时过境迁,这几年赵云深经历太多,但看到苏羽,曾经在浩邦发生的一切,又逐渐鲜活了起来。

她不禁想起浩邦的同事告诉她的事,郑涵和楚蒙的事,是苏羽出庭揭发的,当初闹得风风雨雨,可事后,苏羽却突然人间蒸发,没人知道她的行踪。

“这几年你去哪儿了?”赵云深忍不住问道。

“那时候,我被纳入了证人保护计划,名字、户口全都换了。”苏羽说道,“那个案子闹得不大不小,我在秦城也待不下去了,好在遇到好人,他同情我的遭遇,帮我申请学校和奖学金,安排我去美国读书,我也是刚回来不久。”

“那你现在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当年的事记得的人已经不多,何况我学成归来,怎么说也得帮一帮恩人的忙。”苏羽神色复杂地看着赵云深。

赵云深迎上苏羽微妙的眼神,一个不可思议地答案突然在自己的脑海中呼之欲出。

“那不可能。”她下意识地不敢相信。

“赵云深,你这几年下来,怎么反而没有过去坦率了。”苏羽笑起来,“当初那个伶牙俐齿点醒我的赵云深呢?”

四年前,郑涵的事情被爆出来,苏羽在家中辗转反侧了许久。

赵云深说:苏羽,你活得太窝囊了。

这样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苏羽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进了警察局。她作为证人,指认郑涵和楚蒙诱奸女性,利用职务之便,威胁、猥亵数十人……那段时间,苏羽觉得自己活得又痛快,又绝望。她想过,如果真的日后被报复,她就去和郑涵同归于尽。她以为她这一生,到这里就完了,直到陆景年出现。

他向她提供住处和生活费,在证人保护计划的手续完成后,帮她申请学校,送她出国读书。临走之前,苏羽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帮自己。陆景年告诉她,郑涵诱奸过的人里面,有一个是他秘书的女儿。那位老大姐跟着他做了十几年,最后他却不得不开除她,因为她拿了银行的钱。而那位老大姐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的女儿被郑涵长期侵犯,导致精神抑郁,割腕自杀未遂。生活的打击击垮了这位单亲母亲,陆景年无法再雇用不诚实的人,但他答应她,帮她的女儿复仇。

他承诺,一定把郑涵送进监狱。

在那件案件中,所有出庭做证的被害人都被陆景年以私人的名义资助,还想继续上学的,他会负担她们直到毕业的全部学费和生活费,不想上学的,他会帮她们安置一些产业,供她们在其他城市过隐姓埋名的平静生活。

那个男人,向来不动声色,大多时候都面无表情,就连伸出援手都仿佛是一场商业谈判。只是,他什么也不要求,什么也不需要,他只是慷慨地拿出自己的钱,给其他人以新生。

“就像是重新活了一辈子。”苏羽微笑着说道,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她的眼里闪着光,“你知道吗赵云深,庄是我母亲的姓氏,而小凤的意思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因为陆景年,我又活了一次。”

“你想说什么?”赵云深敏感地反问。

“放轻松,我什么也没说。”苏羽失笑地看着她,“只是你想到了些什么而已。赵云深,你啊,还是和过去一样,那么天真,却又那么好运。我仍然嫉妒你。”

苏羽看着赵云深,嘴角挂着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她轻声说完,走出洗手间。

徒留下赵云深,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打电话去问陆景年,问问他:陆景年,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捂住了自己的脸,对自己说,不要再痴心妄想了赵云深,你和陆景年之间隔着那样的仇恨,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都不应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