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裴老太太与裴桑桑回到,一进入么街道就看到新张贴出来的通知,街道办将联合妇联一起举办系列关于女性主题的座谈会,会请了一些包括大学教授、退休女干部、女企业家等人员来当主讲,分不同场次介绍女性在婚姻和事业上的平等自由,鼓励女性自强不息等等。
“是女儿,是媳妇,是妈妈,更是一个独立的自己!婚姻自由,是基本法富裕每位女性的权益。”裴桑桑看着宣传页上面的标语,随后下意识看向裴老太太。
裴老太太扫过一眼宣传栏,自然明白这是陈慧秋的反击。既然老太太能拉着全街老人们演一出婆媳和睦,把她架上道德至高点,那么她就能组织全街的所有女性一起学习婚姻自由,鼓励主主意识。
回至家中,裴桑桑推门进入后首先看见的便是客厅里凌乱堆放的各种东西,大大小小的纸箱摆在地板上,卧室里依稀还能传来响动。
裴桑桑放下背包进到主卧,看见陈慧秋正在一件件清点收拾衣服,询问过后得知她在把许久不用的旧衣物收拾打包捐赠出去,外面客厅里的都是已经打包好的物品。
“这么多,都捐了?”裴桑桑朝箱子里看了看后问到。
“嗯,都捐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且,回头我搬出去的时候也方便轻松。”陈慧秋笑说着将一件大衣塞进箱内。
“您和我爸……”裴桑桑试探性的询问。
“没离成,遇到些麻烦。”陈慧秋淡淡回应着,然后似乎是为让外面客厅里的裴老太太听清楚般刻意提高一些音量,说:“虽然遇到麻烦,但没关系,已经和你爸协商好重新预约时间改天再去办,一定能办成。”
闻言,在客厅取杯饮茶的裴老太太动作稍缓,这到是在她意外之外。
陈慧秋拿着银行抵押资料去问裴老太太是什么情况,房子什么时候办的抵押,钱去了哪儿,为什么会归在裴诚诚名下。裴老太太双手交撑着拐杖坐在沙发上喝茶,也给出自己立场十足的理由。
“你坚持要离婚,那我就要考虑后续问题。诚诚是男孩子,总要有点东西傍身,最近他又搬出去一个人住,还欠了债,都是需要钱的事情。你做妈的不心疼自己孩子,可人这个做奶奶的心疼呀,每次去看他都觉得好可怜。我看着长大的孙子现在被赶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不得操心安排。房子是我授权抵押,钱没乱花,全存了定期理财,每个月拿些利息给诚诚做生活费帮衬些。”
“老太太,诚诚离家去住这事儿您不能摘得干净吧。您要是觉得这事儿不好,当初可以拦着立业,您不也说了他吗。您拿房子贷款让诚诚吃利息是帮衬他,合着我们就是恶人。”
“唉你这话说的好没责任心,你当亲妈的这段时间都不管不问,我心疼孙子你倒朝我推责任。”
“您不用偷换概念,你这们安排无非就是要逼我净身户,怕我占了便宜。”
“唉呀,我说慧秋,你这真是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这钱我又没花一分一毫,放在银行也没动,每月利息也都给你儿子接济生活,你怎么就全怪到我头上呢。我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吗,我就是心疼我孙子而已。”
“定期存了多久?”陈慧秋沉下气后追问。
“不久,三个月而已。”
“也就是说,最快办房子解押还清款项后签字离婚,至少要再等三个月,亏您倒想得出来。”陈慧秋几乎要被气笑。
“唉呀,真是冤枉呀,好心被曲解。做亲妈的不上心,还见不得我多张罗操心。我都已经看到那些消息,诚诚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们都帮过他吗,好好的一个人现在被人说成什么样,他心里得多难受,这不是你们做父母的失职吗。慧秋,你就非得把我们家搅得乌烟瘴气才开心吗。”
“什么叫我搅合,诚诚要搬出去住时您不也在吗。再说了,论搅合,您拉着他一声不响把房子用来抵押贷款,还把那些人弄来泾城,真就是大发善心助人为乐?不就是为了隔应威胁我吗。论在家里生事,您可比我多,您背后还干了些什么不如一块儿都说出来,也省得您藏着掖着有一出没一出。”
“陈慧秋,你说话太难听了。”
“您做得那么难看,还怕我说得难听?”
“你……”
眼看着两位长辈硝烟四起,音调越来越高,裴桑桑在自己卧室隔墙听着头痛不已,但又没心思去多管。因为她接到了安琪从社交账户后台发来的私信,询问裴桑桑有没有见到裴诚诚回家。
二人交换号码后作简单的通话,安琪借口上洗手间的间隙抓紧时间简述已经发生的情况。纵观眼前的事情,从裴诚诚的角度来看一切近乎于背叛抛弃,加上网上铺天盖地的负面嘲笑谩骂,安琪很担心独自裴诚诚会钻牛角尖。
“我现在没时间去找他,你们是家人,去找找他吧。”安琪说。
“闹成这样,你打个电话给我们,自己还能心安理得的去做其他事?那些事比我三弟还重要吗?”裴桑桑不禁有些气愤地反问。
“我解释了你们也不会懂,我有我的难处。你们快去找他吧,至于我,会晚些时候给他一个交待。”安琪那边依稀传来有人催促的声音,她匆匆说过几句话后先行挂断。
客厅内还是争议不休,已经从裴诚诚的事转移到街道办组织的活动,裴老太太认为陈慧秋安排这些主题的活动就是拱火,会让多少媳妇女儿变得不听话,制造家庭矛盾。陈慧秋认为这不是拱火,是提醒每个女性自己的权益不受损,要勇敢对不认可的事情说不,而不是被动接受隐忍的单方面牺牲。
裴桑桑在拔不通裴诚诚的电话后已经着急担心得生出细汗,听到外面的争吵更上恼火,于是拉开门走出去少有地带着脾气提高音量,说:“你们先别吵了!”
“妈,奶奶,三弟联系不上了。”裴桑桑略沉下气,缓了缓后向愣住的两人陈述情况。
当天,裴家众人在发现裴诚诚失联后放下所有事情,分头各处寻常裴诚诚。
陈慧秋依次打电话联系与裴诚诚相关的人询问有谁见过他,全都失望告终后又出门在家附近寻找。裴立业没有回家,直接开着车在城中能想到的地方一一实地寻找。裴桑桑依次去学校和裴诚诚在面的住处以及他从前喜欢去玩的地方。
入夜后,城中起风后下起雪粒,众人更担心裴诚诚在外面穿得少会受寒。就在裴家上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裴男的一通电话打来才终于让众人稍稍安心,各自从所在地朝家中返回。
裴男今日返回泾城,拖着行李回到自己公寓时见到蜷缩倚靠在门外的裴诚诚。也不知道在此之前遇到什么事,身上布满尘土,脚上的鞋还丢了一只,另一只也被泥水泡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三弟,你怎么了。”裴男放开行李,蹲下身去轻柔地唤醒裴诚诚。
裴诚诚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裴男有点意外,然后就眼圈一红,委屈巴巴地出声解释,说:“大姐,我不是要来给你添麻烦,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我不回来,你要在门口睡一晚吗?”
“我没地方去了,不知道要去哪儿。”
“没事了,大姐在。来,先回屋。”裴男将裴诚诚肩头的灰尘拍拂掉,拉住着他的手腕起身,一如小时候牵着他过马路回家。
其实,和安琪作别后裴诚诚也没有把一切想到最糟糕的地步,他沿街离开时还暗自鼓励自己打起精神。看到路边有个孩子横穿马路,他立即冲上去将孩子拉回来,本以为做了件好事,但却因为脚滑跌坐到路边的湿泥里弄脏了孩子的衣服,孩子的母亲跑过来后就不由分说的责怪他,还在认清他的脸后问他是不是网上说的那个骗子。
裴诚诚的心当时一下子跌到谷底,他想辩驳解释都不知道如何要人信服,最后只得仓皇跑开,生平第一次那么狼狈心虚。
三天,也仅仅是三天,裴诚诚觉得像是过完了一遍人生,三天前的一切好像是上辈子的事,眼所有的东西如同泡沫破碎后全都消失,再不如从前。
裴男进门后让裴诚在椅上坐下,去取湿毛巾递给他擦脸,但他只是愣愣坐在那儿没有接手,于是裴男男就替他擦试脸上的泥渍。被碰到时裴诚诚才像回来些心神,抬手接过毛巾握住,然后低着头开始说话。
“我靠在门外时想了自己这半年干了些什么。和家人闹不和,学业上荒废,惹上网货这个大窟窿,和女朋友的关系毁了,自己被贴上骗子标签。自以为聪明的想着能一夜成功,能搭上功成名就的快车道,其实我才是最傻的。
我明明没有大姐你那么坚韧聪明,但就想着比你还要激烈地忤逆家里。只想着,他们不让的事我偏要做成,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即使明明知道有隐患的事,也为争这口气,好一份面子去赌,觉得自己会是幸运的少数人。其实就是个自蒙双眼,膨胀自大的莽夫。”
“你既然现在能想到这些,能回头审视自己,就还不是最坏的情况。”裴男安慰。
“还不坏吗?我都不知道明天怎么走出去面对这个世界,已经这么糟糕,该怎么办。”
“除了疾病死亡和灾害,没有什么是最糟糕的。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你还是你,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即使别人给你判定标签也不低头妥协,不武断的宣判自己的后续,抬起头面对未来不回避,才是真的独立呀,欢迎长大。”
“大姐,你也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会成功,对吗?但是你从来没有像家里那样反对我,也不像二姐那样没表态的随意附和,还主动支持过我,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大姐。”裴男伸手揉了揉裴诚诚的头发,笑意中有些不易察觉的情绪,之后又赶紧侧移过目光去取各类物品,催促他去清理洗漱自己。
裴男安排裴诚诚洗漱后休息在自己**,然后以出去买些日用品为由暂时离开,实际是到楼下僻静处与裴家人通话了解情况。
另一边,裴家众人陆续返回家中,进门所见除了裴老太太还有一个外人,竟是安琪。
安琪在结束工作后即亲自来到裴家等消息,当裴老太太开门见到她时可以想像有多震惊与不喜欢。不过安琪在那时候没多计较,她与裴家众人一样都期盼裴诚诚一切安好。
在得知裴诚诚在裴男那里休息下后,众人松下一口气,安琪则向裴家人详细地解释当下的情况,裴男坐在公寓楼下花园的长椅上也通过语音通话聆听着。
从一开始裴诚诚从家人那里得不到支持后,他就从各个平台贷款,也没有告诉安琪,还为了面子而不断给安琪购买礼物,在被催款后就私下不断向经纪人妥协接工作来预支费用周转。网络上关于“裴诚”的家世谎言是经纪人匿名散播出去的,这在网络炒作行业是非常惯用的伎俩,意在虚构一个看起来高大上的背景身份,裴诚会默认接受,也是缘于经纪人是他唯一能找到帮助的地方。
如此进入恶性循环,周而复始地因果诱发,经纪人对裴诚诚几乎获得了绝对控制权。即便是没有出现这次的网络舆论危机问题,裴诚诚也会在不久之后遇到其他问题,因为他的生活已经全部混乱,如果处理不好,他的未来人生都很可能受影响。
“都是你害的,他好好的一个大学生,全被你带偏了。”最先说话的是裴老太太,她本就不喜欢安琪,这回更是直接的表达厌恶。
“奶奶,安琪晚上过来也是好意,您消消气,别上火。”裴桑桑见场面尴尬,就赶紧堆笑着打圆场解释。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不打扰你们一家人了,我先走。”安琪没太介意老太太的话,忙碌一天后的疲惫更多,起身拿包离开。
“一个女孩子,看看那身打扮就不成个样子。不安份才老想着出头,觉得自己有能奈,她自己作就算了,还拖上诚诚真是坏得很,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教出这样的人……”安琪朝外走,裴老太太还是依旧很不悦地在身后报怨。
安琪能靠着尊老的道德准则不计较,但她的成长经历里与父母长辈是以朋友模式相处,接受批评指责也有底线,听到太过分的话就不再隐忍,停下已经走出门外的脚步,转身又走回门内隔着玄关望向屋内众人。
“老太太,您知道裴诚诚为什么那么坚持不留余地,一门心思就想抄近道成功吗,就是因为你们看谁都觉得应该当个平庸普通的人,不要出挑和过于努力,他想证明你们错了。您可以骂我,我不反驳,因为我也觉得自己在某些事情上对不起裴诚诚。
不过,这个罪名却不全是我的,你,你们这些家人全都有份。
有的是主谋,有的是帮手,有的还是沉默不说话的看客。你们这一家人看着金玉其外和和美美的,内里全是些负面和霸道,我从来没见过哪一家人对自己的孩子那么没信心。怪我的时候也想想你们自己吧,我出的主意,那又是谁推了他一把呢,是你们。”
安琪走后裴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又说了许多话,陈慧秋指责裴诚诚不懂事,因太倔强才被人骗进坑里。裴立业拍着桌子称自己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所以当初才那么反对裴诚诚去做这些事情。裴老太太阴沉着脸隐忍不发,之后拿起拐杖敲击地面喝止二人,以长辈身份指责两个为人父母的太大意荒唐,才导致成现在的情况。
“您哪里还能发得起火呢,您让诚诚拿房子抵押的事还没说清楚呢。”陈慧秋冷笑。
“对呀,妈,说起这事儿,您也不提前和我们商量一下。”裴立业也为难地接话。
“无非就是牵制着不让我们离婚,亏您想得出来。”
陈慧秋唯有指责,旁边的裴立业觉得这件事办得不好,又不愿意对老太太将话说重便别过头要陈慧秋冷静些,陈慧秋就势反过来说裴立业帮亲不帮理。
一时间,各有道理,各有理论,谁也不服谁,裴桑桑听着这些只觉得头痛难受,起身离开客厅返回卧室将门关严,坐到桌边撑起额角盯着台灯出神。
裴桑桑越是想安静下来留点空间给自己,就越觉得客厅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愈发清晰。长辈们之间的争吵从裴诚诚的境况开始,然后又牵扯到裴男的悔婚出走,再是夫妻离婚,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不可中止收拾,混乱不堪地奔向越来越糟糕的情况。
从前遇到这种情况裴桑桑肯定会去中间当调和剂,将几人分开再多方安抚,但这次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听着那些声音感觉窒息憋闷,忽然就想到冯珍曾经打给自己的比喻——脖子上有一条无形绳索。
两分钟后,裴桑桑一声不响地拿着外套经过客厅出门离开,坐在餐桌与沙发边的三位长辈都没有过问与阻拦,直到门关上后裴立业才像是回过神,示意旁边的两人停下,问她们知不知道裴桑桑干嘛去了。
“去上夜班?”裴老太太说。
“她在休假,明天才上班。”裴立业反驳。
“那就是下楼买点东西吧,这么晚能去哪儿。”陈慧秋不以为意。
“这么晚,店都关门了,可能是医院有事临时召去加班吧。”裴立业撇撇嘴。
几人各有猜测,没谁有准确答案,不过也都因为相信裴桑桑历来行事不出格而没过于担心,默认眼下这个家里最让人放心省事的就是裴桑桑。
裴桑桑是去找蒋西,穿过寒风夜雪抵达时时已然凌晨,她周身已冷得像是冰,在等待开门进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躲着脚取暖。裴桑桑知道这样贸然前来真的很唐突奇怪,可是在这样的夜晚她心烦郁闷到要爆炸,心脏因焦虑不安而惴惴不安,所想到能给自己些安慰的唯有蒋西,不愿等到明天,一刻不想耽搁,只想见他一面。
蒋西出现时裴桑桑露出笑容,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主动拥抱上去,像浸泡在冰冷水中漂流一晚的人终于上岸,这才感觉安心,重新活回到一个有温度的世界里。
“这是怎么了?”蒋西拥住裴桑桑帮她挡风驱寒,同时有些疑惑。
“没事,就是想来见见你。”裴桑桑伏在蒋西身前低头说着,她并不想把蒋西当作深夜倾诉一堆杂乱家事的树洞,只是紧紧收拢了些环着他腰的手臂。
蒋西看得出裴桑桑在敷衍回避,但给出她闭而不谈的空间,以自己的外套将她包裹起来,把她发间的雪粒拂掉,之后用一件身边美好的事情让她转移注意力,而不只沉溺于内心的慌乱难受。
“你看,下雪了。”
裴桑桑从蒋西的臂间抬头,果然见天黝黑的天际下起雪鹅毛大雪,飘飘扬扬,如絮如羽,在宁静的夜空中有着独一无二的美。
“据说,第一场雪会带来好运气给看到的人,明天会是好的一天,有惊喜发生。”蒋西笑着看向裴桑桑。
“谁告诉你的?”裴桑桑反问。
“是你呀,当年你告诉我的。”蒋西仰望飞雪笑答着。
又是当年,还是当年!裴桑桑侧头看向蒋西,一寸寸细看他面容上洋溢的欢欣,她瞳眸里的欢喜颜色则越来越淡,笼罩上失望,最后竟忍不住红了眼眶。然后,又在几乎要被蒋西发现时赶别过头,假装眼里进了风沙而不停揉动,以此掩饰自己所想到的事。
另一边,裴男在楼下长椅上结束通话后打算起身返回楼里,却没料到走在花园小径上遇到蒂娜,显然她又是来找蒋东。
两人见面各自意外,随后也都镇定下来,然后蒂娜先微笑开口询问要不要聊上几句,裴男没有理由拒绝,于是点点头应下。随后,二人在就近的长椅上坐下,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就发现有一片雪花落到手背上,之后便是三片四片,陆陆续续接踵而至。
“我和蒋东相识的时候,就是那年的第一场冬雪。”蒂娜翻转手腕让雪花落在指间,仅一句话就奠定变场对话的基调,随后又笑着抬头,以一双温柔的眼波望着裴男,再说:“我本名叫万玲,蒂娜这个名字是他帮我取的。”
蒂娜不愧是女人中的极品妙人儿,她似是信口闲言的两句话,就将裴男比得低进尘埃,几乎没有还手的招架机会。之后的场面也就不言而喻,不论裴男喜欢不喜欢,都坐在薄风落雪里听完了蒂娜关于蒋东的讲述。
二人相识于青春年少时,那时的蒂娜叫万玲,是个颇有些叛逆风格的酷女孩儿,抽烟喝酒信手捻来。而蒋东作为各方面都优秀无瑕的人对她却一见钟情,随后沾染上许多她的习性癖好,期间蒋家人多有反对,但蒋东就认定了万玲不放手,最后蒋家也只得接受。
蒋东是万玲人生里一张重要的门票,改名为蒂娜的万玲受到蒋家资助去进修,她也十分争气地抓住一切机会提升自己,成为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人,成为当时行业新秀之一冯德勤的助理。
她在职场上很努力,远比同期入职人员都更勤恳,每件事情都尽量做得完美。但是,成也美貌,败也美貌,久而久之她发现人们提及其优秀时都会加一个前缀,那便是“漂亮的女人”。她所做的一切,都因自己的性别与外表而被后置,这很不公,她不忿。
冯德勤算是她的同类人,一个为事业耗费掉大半人生的女人,不甘于只当丈夫的附属角色。二人有同样的困境,渐渐除了上下属关系也成为朋友。冯德勤想摆脱掉行业大佬蒋国仁的圈禁限制,蒂娜想证明自己不止有美貌,于是她们合谋了一件事。
蒂娜利用蒋东的关系在蒋国仁的身上放窃听设备,听到他与人隐晦交谈商业内幕,想以此作为与对方谈判的筹码放冯德勤自由。同时,除此之外她们还听到些家庭私事,这成为之后蒂娜行为暴露的主要原因。
冯德勤举报了蒋国仁的违规行为,周折往来最后蒋国仁称病卸任归隐,冯德勤迅速在行业里独立崛起,赵明理接替大佬的掌舵之位,蒂娜才知道冯德勤的帮手不止自己。
在那件事情后蒂娜还过了一段不错的日子,直到不经意的一句话,使蒋东明白她就是冯德勤的合谋者之一。
那是一种很彻底的背叛,不存在原谅与否的纠结,蒂娜也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只能狼狈地收拾东西离开,自此与蒋东分隔在地球的两端。这一分别便是近十年,直至她再次回来,想为当年的错误做后续弥补,挽回失去的人。
“你们听到的秘密是什么?”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蒋国仁与太太早已协议离婚,且各自有新的恋情在外,为了体面一直未曾向外说明,也未告诉蒋东。”蒂娜笑了笑,以指腹摩梭着融化一片指间的雪花,又说:“蒋东就蒋国仁的儿子,他化名进入红杉政部门做基层工作,就是前期铺垫弄清楚公司现状,了解每个人的底细过往。知道什么样的人能留,什么样的人能用,谁是对家的人应该清理出去等等,为蒋国仁的回归扫清障碍。我想,他应该都和你讲过吧。”
裴男不语,蒂娜莞尔微笑,抬手勾动长发至耳后,说:“抱歉,我没想到,他还没有向你讲明这些,看来是我多嘴了。”
“不,你并不觉得抱歉。”裴男淡淡弯唇,她哪里看不懂蒂娜的心思不过就是要挑明与蒋东的羁绊之深,对比自己同蒋东的交情尚浅。
话到这个份儿上,蒂娜什么都不说也已经站在制高点,并不介意裴男的挑破,保持着优雅从容的微笑略略歪头,包裹紧自己的大衣时带着几分俏皮得意。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时,知道你是冯德勤的助理,再看你的样子,我就觉得你有些地方真像我。”
“难怪你格外热心,一直以那种态度与目光看我,你是觉得我像你的另一个版本。你觉得……他因你,而高看我。”
“同样是冯德勤的助理,同样独立有野心,还有双倔强的眼睛,你真的很像当年的我。他看到你时,应该觉得亲切熟悉吧。”蒂娜微微前倾身子,微笑着将话说得更通透直白,一字一句准确地扎入裴男的心脏正中。
在裴男听着这些话还在沉默时,蒂娜的目光侧移上行,望向她背后的位置露出笑容。裴男顺着目光扭头看过去,见到纷纷白雪中,不知何时蒋东已经立在那儿。
蒂娜起身走向蒋东,笑盈盈地到他面前站定。裴男收回目光低垂下眼眸,没有再多看二人一眼,起身拍拂掉积落在臂上的雪花从旁边经过返回大楼。
“你何必要这样,讲给她这些呢。”蒋东在裴男上楼后才出声,无怒意,只淡淡好奇。
“我只是说些真实的往事,你如果心中无愧,为什么不一早告诉她呢。我是独一无二的,她取代不了。蒋东,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弥补,使一切回到原位。”蒂娜上前一步牵握住蒋东垂在雪间的手,那双曼妙灵动眼泛着红意,望向蒋东时满是柔情。
“蒋东,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果然,一如蒂娜所料的那样,蒋东的眼神发生变化,他微微挪步向前更近的附视蒂娜,抬手抚上蒂娜的脸颊,迎望她的眼眸。一切看似在朝着蒂娜预想的方向发展,直到他启唇发声,又让蒂娜如梦初醒。
“我不解释,不是因为心虚的讳莫如深,而是觉得过去的事情不值得重提再议,不视你为我与她之间的阻碍。我没有原谅你,但也绝没有持续记恨,你只是我过往人生里的一段经历,不会被遗忘,但也不足以再掀起波澜。你更胜从前的美丽聪慧,魅力卓绝,可当我这样注视着你、碰触着着你时,不会有心动和特别感受。我承认曾深爱过你,可那些爱已消亡在十年前,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故人。所以,以后不要再想我了,正视已消亡的东西,向前吧。”
蒋东以从容温和的语调徐徐讲完这些话,收回自己的手后退一步,礼貌地如所有人那样冲蒂娜微笑颔首作别,然后先行转身离开。
蒋东上楼回到家中时首先看到的即是放置在门侧的女鞋,他脱下外套随手搭至沙发边沿,轻缓地走入卧室,便借着台灯的光看到**闭目安睡的裴男。
那一刻,蒋东放下忧虑,舒心微笑。裴男因为懂得且信任自己,并没有因为蒂娜的话与自己有芥蒂猜疑,一切默契不必明说,无条件站在他这边。望着裴男的睡颜,蒋东体会到被某种温热的情绪包裹,自心脏开始伸展蔓延,如在身体中生根发芽的藤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包围他,令他感受到安心温暖,不自觉对未来产生无限欺许,希望这个人就这么永久留在自己的人生中。
“不生气吗?”蒋东在床边坐下附身轻问,带着几分孩子气。
“如果她得到了你,就不会那样低下身段,毁掉优雅体面同我讲那话。她是已经无计可施,真的很失望,无计可施了才会那样吧。”裴男睡意朦胧地闭着眼小声嘟囔回应,今天她经历许多事已经很累,在这个人面前无意设防,懒得强撑精神。
“有件事情想告诉你,但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听到。”
“那就不要说。我真的困啦,让我睡吧,晚安。”裴男胡乱地拉动被褥,有些撒娇般肯求后继续睡去。
“好。”蒋东微笑,附身亲吻裴男的额角,替她盖好被褥关掉灯,轻声出门离开。
一夜风吹雪落无声,翌日天光放亮,城中人们再醒来时隔窗所见已素白一片。裴男回到公寓时裴诚诚已经不在,他留下便签说明自己早起回去学校上课,让裴男放心。
半小时后,裴男带着咖啡如往常般进入公司,一眼便发现冯德勤的旧办公室已装修一新,摆入鲜花与水果,似乎今日即将迎来新主人。
她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东西,拿起桌面上的快递文件翻看一遍后发现一封来南方某家酒店的快递。她并不记得自己与酒店有何往来,于是先抽出来打开,见到其中是一只存储盘。不过,还来不及她去察看存储盘中有什么,人事号召所有人到会议室集合宣布重要事情,她就放下东西暂时离开。
当天,人事宣布了三则消息。第一件是冯德勤正式从红杉离职,这算是大家早有预料。第二件是宣布赵明理外派到南方分公司,全权负责汇诚与贺百喜的项目直至全部交付。第三件,便是那个在行政部门默默无闻待了数月的“江东”,原来正是蒋国仁的独生子蒋东,他将从即立起接任副总经理一职,在赵明理调往南方后代行运营管理权责。
裴男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蒋东走出来,一身西装如旧,只是面料与裁剪更加细致,以便能衬托他今后的职位。众人方知,那间豪华新办公室是给他所备。
城市别一边,裴诚走进大教室,低头找到处偏边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前他都喜欢坐在中间,视听效果好,也能及时与教授有交流,但自从这一学期重心偏向其他的事情后他挑的位置就越来越偏,尽量不在课上被教授注意。
同学们陆续进入教室,都不约而同地朝裴诚投以目光,在经历网络上的风波数天后见到他第一次来上课,不免引人窃窃私语。
教授到来后众人问好,教授放下教案环顾一圈后目光落到裴诚身上稍有停留,提醒他坐到近前的空位上,不要一个人坐在角落,裴诚只得挪动位置。
“大家新交的作业我都看过,不错,有几们同学能让人眼前一亮。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次课前我会多花几分钟让同学们发言,讲一讲自己对建筑艺术的理解或者对自己作品理念的阐述,互通交流。今天,就裴诚诚同学,你先来起个头吧。”
裴诚诚被点名安排得猝不及防,站起来后手中握紧笔,左右游离目光,脑中一片空白。他在这个学期里心思漂浮不定,学业上荒废大意,再加上眼下发生的舆论压力导致思绪散乱无章,此时几乎有一半灵魂不知道漂到哪儿去。
裴诚的尴尬无言没有让教授生气,教授以手掌示意他坐下,并微笑给了叮嘱鼓励,说:“好了,坐下吧,下一节课补上发言,记得准备好就可以。不用害怕说错或不完美,咱们学习就是个摸索进步的过程,永远不晚,也永远不是坏事,一直机会重头来过的。”
课程继续,裴诚诚起初担心周围的人会看自己笑话,但之后发现全是自己过度多想,每个人做着自己的事情认真学习,没人再多注意他。
下课后有从前较熟的同学过来拍裴诚诚的肩膀主动招呼,说:“下周有个校招实习活动,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吗。”
“我们还有个考研互助群,要不要也加入进来,和我们一起到知识的海洋里挣扎呀。你一直成绩好,说不定比我们都早上岸。”旁边一位女同学也发出询问。
“你们不介意我……我……”裴诚诚想说,他们居然不介意网上说的那些事情,还主动愿意招呼自己加入。
“你说网上那些骂你的帖子吗,我们可是从高考里面万里挑一的名校生,你不会觉得我们连自主思考判断的能力都没有,会被水军键盘侠引着跑吧。我们跟你同学几年,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男同学顺手勾搭到裴诚诚肩膀上说得不以为意。
半晌,裴诚诚吐出一口气,有很多话想说,最后也仅是简单的吐出两个字:“谢谢。”
他谢谢的并非只是同学和教授们的信任支持,还有自己没有逃避地走出来这一步,否则他就不会知道相比糟糕的担忧,他的人生有更多美好的东西。一如裴男所说,真正的独立自主,是面对生活中所发生的糟糕事依旧勇敢抬起头,走出下一步,向前行。
在裴家,裴立业和陈慧秋已于清早出门上班,裴桑桑因是中班稍晚些才收拾穿戴后与裴老太太作别出门,换鞋时裴老太太走过来冲她叮嘱说话。
“桑桑,今晚我请楼下宋家人吃火锅,你提醒你妈妈晚上一起过去。”
“您怎么忽然想到请客了?”
“上次婚事闹得很不好,虽说私下已经讲开,但明面儿上还是应该正式再聚一下修复关系。”裴老太太说到。
“奶奶,除了吃饭还有别的吗?”裴桑桑基于登高进香的事情后对裴老太太多留了个心眼,听到要她当中间人,就不免细问。
“瞧你这话说的,就是吃个家常便饭,就在旁边街上的火锅店里,能有什么特别安排。本来是想请人家到家里吃,但你也看到现在家里的情况,不合适再让你妈妈下厨房忙和才选在菜馆里省事,你又多想什么。她这不是婚还没离吗,要是不叫她,那她不得多想,觉得我们没把她当一家人。你替我问问就行,她不来也不勉强。”
“哦哦,那就好,我会叫上我她的。”裴桑桑点头。
走出家门后,望见满眼素洁的城市裴桑桑心情颇佳,拍下街边积雪垒压的**照片发给蒋西,随后也发给冯珍询问她今天是什么班。冯珍一直没有回复,裴桑桑也没觉得奇怪,心想可能是还在睡着,就继续朝医院去。
才到医院打卡到岗,护士长就匆匆过来安排裴桑桑跟车出急诊,一户人家烧炭自杀未遂,他们要出急救任务。
事发地在一处窄小的老屋,门窗边沿被仔细贴上胶布封锁一切通风口,屋中间一盆仅余灰烬的铁盆散发微弱温度,室内隐约还闻到刺鼻的味道。裴桑桑走进去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接诊抢救的会是熟人。冯珍的母亲被抬上担架,脸色惨白一片,双手紧握成拳,简单的检查之后确定她生命体征还算稳定,立即送往医院。
“冯珍呢。”裴桑桑在环顾四周之后询问,众人都一脸疑惑。
裴桑桑进入卧室查看,见小小的地方收拾得整齐洁净,屋内所有能盈余的空间都用来摆放书籍。此时,一位警员正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阅读一份被精心折叠过的手写信。
裴桑桑走近警员,借着他的手看信上的内容,匆匆扫阅后不禁踉跄后退,撑着旁边摆放书籍的架子才站稳,那是一封遗书。
几分钟后,裴桑桑随车护送冯珍的母亲返回医院抢救,同时也听到消息,冯珍现在就在医院顶楼的天台上站着,新闻人员已赶往现场,还吸引了到许多直播博主去抓热点。
待车子抵达医院做完病人交接后,裴桑桑立即朝楼顶赶去,在途中遇到赶来的找她蒋西。原来,昨晚送裴桑桑回家时,她的工作牌落在了车上。
蒋西陪裴桑桑一起到楼顶,得知她与冯珍关系近,被拒绝靠近和交流的警方就允许他们上到平台,希望能劝动冯珍自己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