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裴桑桑到来,冯珍果然有所动容,稍稍侧过头浮现微笑。
“冯珍,你先下来。有事我们一起解决,你才通过考试,还要再去上学以后当医生呢,不要冲动。”裴桑桑小心翼翼又焦急地劝话。
“我没有冲动,我只是很累了,真的太累。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会好起来,坚持相信人生一世总会有些幸运和好降临到我身上的,可现在才知道不会。有的人可能生来就是到世上遭遇折磨,以此衬托出其他人的幸福吧,而我就是那个被用来衬托别人的人。幸福的光永远不会照到我这种人身上,就像是阳光照不到的死角,一切不会改变。”
“冯珍,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她不允许我离开她的可控范围,想尽一切办法把我拴,阻挠我恋爱,威胁可能接收我的导师,冲我尖叫诅咒,要我发誓一定不会去其他地方,我真的累了。我想如果我杀了她就能自由,哪怕只是几个小时就好,能当一天真正自由的人走在路上。所以,我想她死,可是……我太没用,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现在我忽然醒悟了,我凭什么要让她死我才能自由呢,我也可以死,那才是永远的自由。她应该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她最害怕一个人生活,怕孤单,怕没人理,那我死了她就只是一个人,让她变态扭曲里活得又臭又长,受折磨,这样才公平!
每个人都说那是我的家人呀,怎么会害我,不想我离远了那是关心我呀,我应该体谅与感激,即便是觉得不舒适那也是爱呀,怎么能恶意的去反抗拒绝呢。你也总是劝我一切会好起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相信你,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我一直在想,别人口中的爱与家人和我认知里的那些东西是同一件事物吗?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毕竟全世界都认为那是善意的关心与爱,我怎么就会如此厌恶,我是精神变态扭曲了吗。
现在,我不再纠结,或许是我错,但我已经不在乎,就让我与这个世界站到对立面吧,我承认,我就是个不合群的变态吧。这个世界厌恶我,而我也同样深深厌恶它,所以我要离开它,任何人与事都休想再住我,此后……我会自由。”
言罢,冯珍几乎没有给其他人任何一个反应的机会,她抬首望向天际,然后仰面张开双臂翻倒下去。
“冯珍!”裴桑桑尖叫呼喊着她的名字朝边沿扑过去,伸长手臂试图抓住她,但最后只有空洞冰冷的风自指间滑过。
蒋西为确保裴桑桑的安全随随其后,在栏杆边沿前将裴桑桑拉揽住,随后在她要朝下张望时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将她按至胸前伏趴着紧紧抱住,不让她去看冯珍落地冲击所造成的瞬间破碎模样。
一声闷响在大楼底间传来,伴随着一楼人员的尖叫,像是从幽深长井里传来的恐怖回响,在猎猎风雪中带着淒厉感。
“冯珍……冯珍……”裴桑桑在蒋西怀里挣扎,慌乱害怕到语不成调,只能颤抖着重复冯珍的名字,不敢相信一切真的已经在自己眼前发生。至此,她才明白,冯珍刚才转身的那抹微笑即是决别,她见到自己这个唯一可称之为朋友的人后即与此世间再无牵挂,彻底决定振臂而去。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裴桑桑越是慌乱,蒋西越是加紧手臂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将她按在怀里低声提醒着,要她先冷静下来接受一切才可以。
半小时后,裴桑桑才在蒋西的陪同下回到一楼,她想去看冯珍最后一面,但院方领导考虑到情况后表示拒绝,一是因为她非亲属,二是因为冯珍仰面坠落后身体损伤严重,特别是头部已几乎无法辨认,不建议去看。
“冯珍的母亲醒了。”有同事来轻敲门框后提醒。
领导决定亲自去通知家属情况,裴桑桑跟在后面也想去见见那个妇人,然而还未曾走近便远远听到喧哗声。
冯珍的母亲转醒后环望四周后没见到冯珍就很不悦,嘴里报怨着冯珍没有良心,自己进了医院当女儿的不知道野去哪里,养这样的女儿还不如养只宠物,随后又开始讲述那一套“悲惨历史”,认为自己的人生都是从生下冯珍才开始不幸之类的报怨。
推着病床的同事都知道已经发生什么,皆沉默不语,冯珍母亲便提高音量要求他们将冯珍找来,否则就要拒绝输液。
“是不是你们又把她藏起来了?我要报警,你们这些坏人!”
裴桑桑的悲伤在看到冯珍母亲的瞬间转为怒火腾烧起来,她不顾旁边的领导冲出去就要说话,好在旁边的蒋西赶紧将她以手臂拉揽住,劝她不要冲动。
“是她,是她杀了冯珍,她是凶手!是她……蒋西,是她杀了我的朋友。”裴桑桑望着蒋西落下泪来,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坠落,十指紧紧握扣着蒋西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愤怒与悲痛掺杂混合在一起,还有无尽的悔恨不甘。
裴桑桑自责极了,她是冯珍最好的朋友,她们一起上大学一起工作,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怎么就没有意识到冯珍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想要结束生命呢,当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余地。她一直都听冯珍说着家庭对自己的各种桎梏,可她总觉得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小麻烦,为家人妥协让步是天性,那是家人呀,总归不会太坏,所以每次除了劝上几句“一切都会好起来”“会没事的”这种话,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为她做过什么。
如今再回想自己那什么都不说、不做、谨慎不得罪任何一人的处事态度,甘心没有棱角地对一切事情回避不去主动的个性,是多么令人心寒与糟糕。她曾眼睁睁地冯珍下沉陷落,当冯珍将家庭比作脖子上正在收拢的无形绳索时,没能意识到是其最后的救助信号。
裴桑桑,你真是个糟糕透了的朋友!她这样想着自己。在将冯珍的母亲指认为凶手的时候,其实在内心里裴桑桑也认为自己是那袖手旁观的帮凶之一。
“蒋西,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为什么没做些什么,哪怕一点点也好,或许她就不会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她或许就不会那么绝望……”裴桑桑佝偻着身子抬望蒋西,泪水如断线般落着,是为冯珍也是为自己。
她知,不论以后这一生有多长,冯珍将永远是她过不去的一道坎。冯珍不是自杀,是这个世界杀了冯珍,自己是其生前世界里的重要一部分。
隔着一条素色的楼道,裴桑桑看到领导向冯珍的母亲说话,听不见内容,但能从二人的神色表情中休会各自的心情。冯珍的母亲由暴躁报怨到冷静的停滞在那儿,之后又忽然爆发般拉扯起领导的衣袖不愿接受这一现实,最后被旁边的人员分开,她还是在轮椅上张牙舞爪大吼大叫。
路过的人们都不自觉停下观察这个疯癫的女性,直到医院广播里发出通知,城西刚刚发生旧楼坍塌事故,大批人员被困,现在紧急抽调我院人员进行支援。
在一场更大的灾难面前,个人的生死得失是那么微不足道,特别是在医院这种地方。
领导接到通知后一路小跑着前去部署安排,再没更多耐心理会冯珍的母亲,其他人员也都各自忙碌起来。冯珍的母亲冲着身边离开的人大叫着,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再回到自己身上,但都于事无补。至于其他病人或家属也顶多是在猎奇心理下观望几秒,然后为自己的事去奔波,不论是厌恶还是同情,人们无暇浪费半点眼神多看冯珍母亲一眼。
“裴桑桑,过来帮忙把这边的床位准备好,我跟车出去,这里暂时交给你。耗材都多备上以防待会儿大量清创需求,与手术室那边沟通目前术室配台情况和主刀医生当职表,顺便了解下备血……”护士长一边麻利地收拾准备,一边冲裴桑桑喊话安排,这种时候职责所在就容不得她个人有更多为失去一个同事而悲伤的空间。
“能不能行?如果不行就换人。”护士长看裴桑桑满脸泪,就停下交待的话问到。
蒋西冲裴桑桑投向目光,微微点头以示鼓励支持,裴桑桑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最终走向护士表示可以。
另一边,裴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今天她应人事的邀约对谭亦舟的工用表现做测评交流,给出了自己客观的评价:“双商有余,专业不足。虽然有缺失,但觉得他可以担当总监一职,因为这个职位不是专业会计师,需要的是运营管理和对团队成员的运用凝聚,谭亦舟能做得不错。”
当晚谭亦舟要带团队众人前去聚会,裴男以家中有事婉言谢绝同行。谭亦舟没有过多勉强,去与正在门口等待的团队汇合离开,只是走出去片刻后又折反回来,向感谢裴男男在任职以来的全力支持。
“不客气,职责所在。”裴男男礼貌的回应。
众人都离开后,裴男望向今日由蒋东新入主的办公室,她从自己最底层抽屉中抽出一只黑盒,里面有一支香槟与两杯杯子。这是冯德勤曾经为自己升迁总监所提前准备在屋里的,直到她离开红杉时也没有机会拿出来,之后在清理冯德勤的旧物时由她留下来,本来还不知道应该什么时候会用上,如今正好有时机。
裴男拿着香槟进入办公室,蒋东立即起身走过来迎接,然后笑说裴男有心意。
“不是我特意准备,是冯德勤,我顺手借花献佛而已。终归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开瓶庆祝,倒不算浪费。”
“抱歉,之前一直没有向你明说关于我和这家公司的关系。”
“没有明说,我也能看出来,毕竟能那么明日张胆的开总经理专用车而没人敢吱声,就不会真只是个普通小专员。况且,我妹妹还去过你们家。”
“那怎么从来不追问一句呢。”
“总会知道的,和大多数人一起揭开全部秘密,也是种乐趣,不是吗。”
香槟随着“嘭”的一声打开,蒋东将香槟添入杯中后递给裴男,再自取一杯后轻碰浅饮。他很高兴能与裴男分享这一时刻,随后让裴男稍作等待,绕回桌后边取出一只盒子边解释这是裴男升职特助时他订下的的贺礼,直到昨天店里才做完。
待蒋东满怀喜悦地拿到着盒子抬头转身,却见到裴男将一只小存储盘放到桌面,他先先是疑惑,之后似是明白了什么,笑容逐渐隐去。
“冯德勤戒备心很强,在自己的门口装了隐蔽的摄像头,本意是用来看守自己的房间,但因为角度问题正好能拍到我所在的位置。冯德勤告诉我说这上面记录了些东西和你有关,我还没有打开看,想先听你的解释。”
蒋东握着盒子的手缓缓沉下,历来沉稳处变不惊的他有明显慌乱,全然没有料到此时此地会有这样的变故。他回想过往,自然知道如果有那样的角度会拍到什么,也明白冯德勤在今日将东西寄来给裴男是怀着报复的恶意。
可是,就算他明白这是冯德勤的报复,他也无法否认一些事实。
“我曾看过你记录的私下行程文件,及一些冯德勤不想让人知道的会面。我……承认,在最初往来的阶段里我带有功利心,想通过你得到冯德勤的信息。”蒋东开口。
“招聘我这样一个毫无经验背景的新人,以你的身份频频主动示好,如果不是因觉得我能有用处,又能有什么理由呢,这合情合理。谢谢你能承认。”
“当年我因信任蒂娜才让红杉的控制经营权易主,这次回来就是要清理掉冯德勤和赵明理,让我们家重回红杉。所以……我无法解释,不想狡辩。至于冯德勤,她既然有监控,那早就知道这些,今天才寄给你是算计好的时间,你应该看得出。”
“我知道。”
“她已经给过你建议?”
“是。”
“是什么?”
“一份在南方的工作邀请,她建议我不要留在这里成为男人们的附属工具。你们算计她,她也不是全无防备,缓步之计的同时,早在南方找到新的合伙人成立公司,现在是正用人之际,希望我能过去。”
“你打算怎么决定。”
“我还没有想好。不过,这个当作送你乔迁新办公室的贺礼。我原谅你,因为如果我是你或许会做的更多,投入感情更少。”裴男将存储盘推到蒋东的面前。
裴男从桌面收回手时蒋东将其牵按住,注视着裴男眼里有诸多情绪交杂,最后都化为担忧,紧接着是慌乱,一个向来心如玄铁面不改色的人此时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就要失去眼前的人。
虽然未有只字言语,但裴男能从那双眼睛里明白蒋东的所思所想,她并没有急于抽回手,而是翻转手回腕回握上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微微仰起脸以微笑的目光传递自己的情绪,让其明白自己此时并不愤怒,她坦然接受已发生过的一切。
温和且寻常地道一声“明天见”后,裴男抽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开,直到走至无人察觉处不自觉闭上眼睛,微微收紧口齿间的力道,悄然咽下一股几乎要涌上来的委屈情绪,快步离开这处地方。
另一边,对裴桑桑来讲这天无比漫长,在痛失一位朋友后她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忙碌工作中。冯珍已经逝去,她还要为更多其他人健康活下去而努力,这使她第一次觉得做护士这个工作是如此残忍。生老病死这些事情落到任何一个人与家庭里都是千斤重担,但在医院却轻飘飘的,在这里每一分钟都攸关性命,又都冰冷无情,容不得多余的忧伤缅怀。
当天护理部全员加班到入夜,直到所有送来的病人都被安顿好后大家已经累得无力言语,将工作进行交接后各自换衣下班,更衣室里一改往日的闲聊气氛,沉默得像是块冰,即是为今天工作的辛苦,更是因为一位同事的与世长辞。
“裴桑桑,我给你换了班,明后天都不用来,休息两天。”护士长进来向裴桑桑说到。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临时换班不太好吧。”裴桑桑略有担忧,她不想得罪人。
“没事,只是调休而已,又不是替你上班。”不经护士长解释一位年长护士主动接嘴。
“是呀,之前我们有事不都是调你的休来换吗,小事情。”另一位护士也接话。
“对呀,你先休息吧,也太不容易了。”
“一定要保重,不要太难过。”
……
更衣室里七嘴八舌的说起话,都是安慰裴桑桑放宽心的声音。这些前辈们从前对裴桑桑爱搭不理,像隔着层看不见的墙排斥裴桑桑,如今又都主动放下芥蒂关心她,让裴桑桑一时间回不过味,缓了几秒才意识到近来大家对她的态度有转变。
从医院离开时,裴桑桑没料到会在大门外见到裴诚诚,他将双手插在兜里踱步,旁边的台阶下放着只行李箱,似正在为什么事情犹豫。
“怎么了,来这里等我也不说一声,万一我走另外的门出去呢。”裴桑桑走近后拍了一下裴诚诚的肩膀问到。
“我还没想好,是不是……不合适……”裴诚诚转身后就低下头去。
“合不合适回家?”裴桑桑看向旁边的行李箱后反问。
裴诚诚点点头,说:“我不想再回安琪租的房子,但也不好挤在大姐那让她没地方住,我……我没别的地方去。”
“走吧,今天奶奶请宋家人吃火锅小聚,我们已经晚了。”裴桑桑拉过行李箱歪头示意离开,她实在没有过多力气纠结解释过程,今天已经太累。
半个小时后,裴桑桑带着裴诚诚作为最后到场的人员抵达家附近的火锅店时,见到所有人已经坐在圆桌边,裴男也在场,还就坐在宋璋亭旁边。
厢室内气氛颇佳,长辈们说说笑笑地相互边聊边烫菜,显然在此之前已经把两家之间因为婚事告吹所带来的隔阂阴霾都消除。
待裴诚诚进来后,所有人的说笑停下,裴诚诚立即低下头抿住唇线,尴尬不安地将五指蜷缩起别到身后,不敢看席上众人眼睛。他开始在心里怀疑自己这趟是不是来错了,他并不想因自己的到来毁掉今晚这场聚会,于是便想着或许自己应该识趣儿地退出去。
“都这么晚,饿了吧,快坐下先吃饭。”裴老太太出声说话。
“诚诚你喜欢吃这家的滑牛肉,我再添一份,不够再补,快坐。”陈慧秋招呼着,同时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加菜。
“快别干站着,坐吧。来,这儿有个空位。”裴立业拉动椅子让出些空隙,像是从前一样的习惯寻常。
区别于当初裴诚诚搬出去时的轰动争议,在他回来时没有人去追问理由原因,他回来就是回来了,没有人去计较探询中间种种,像是件最天经地意寻常的事情。他无事时一片吵吵嚷嚷各执一方,如今惹上满身麻烦回来,反而所有人无条件的包容接纳,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
裴诚诚轰轰烈烈的独立之路以此终结,重新回到裴家,这场热闹的火锅也继续吃下去。
陈慧秋经过这段时间的打磨修改已经准备好自己作为基层代表的发言稿,她曾为测试效果找裴桑桑当听众数回,如今见到裴男和裴诚诚又拿出来给让他们发表意见。
裴男心领神会于陈慧秋的意图,说着好听的话鼓励。裴诚诚则看过之后指出几句话太俗口语化,建议做适当修改,便惹得陈慧秋收回稿件时送了他一句“不识货”。
裴诚诚皱了皱鼻子不服气,但在一筷子涮肉落到碗里后又立即不放在心上,开心地说着“谢谢妈”之后大快朵颐。
“桑桑,怎么不吃呢。来,这个味道很鲜,你脸色看着不太好,今天上班很累吧,快吃点。”裴立业留意到裴桑桑的不在状态,夹了些煮好的菜到她的碗碟里。
“嗯。”裴桑桑点头,低下头去夹动碗里的食物,实际则是回避目光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忽然泛红的眼圈。
眼前的一切太过温馨和睦,好像所有人都正值高兴,配着火锅的香气在小包厢里弥散,没人留意到她今天经历过什么,更无人过问她失去一位最好朋友后的感受。就如每一次那样,众人都是主角,各有故事,唯她自己参与每个人的生命线,又都从不起眼。
“桑桑,你心情不好吗,今天都不见你笑,好奇怪。”另一边临近坐着的宋璋亭也发现裴桑桑的异样后询问,然后又笑说:“不会是因为和男友吵架了吧,要是他对你不好就告诉我,我会给你撑腰的。”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裴桑桑或许还不觉得厌恶,可偏偏是宋璋亭,她就厌恶极了。明明在与大姐的关系里不忠诚的是他,他却一直让大姐背负污名,如今还能这样心安理得,风轻云淡地同自己讲这种玩笑,太过讽刺。更讽刺的是,这曾是自己爱慕了整个青春的人,有多失望与愤怒。
“璋亭哥,你觉得恋爱关系里什么叫好呢?”裴桑桑握着筷子反问。
宋璋一愣,笑着扶动眼镜,想了想说:“好,这哪里有什么标准。忠诚,关心,呵护和支持,等等这些吧。”
“所以,你也觉得忠诚是基础。”
“当然。是蒋西骗你了?”
“不,他很好,我只是随口。”裴桑桑一些难听的话到嘴边最后又悠然强行咽下,佯装无事地将食物送进口,她到底还是不想在此时此地当个煞风景的人毁掉眼前的和谐欢喜。
裴老太太亲自给宋璋亭母子敬酒,为“悔婚”致歉,希望以后两家人关系如旧,做不成亲家也是好邻居。裴桑桑坐在对面听着、看着,不解于裴老太太明明早在当初生日宴之前就从自己这里得知宋璋另有女友,为何还要将婚事告吹的主要责任扣在大姐身上。之后又明白过来,如果当初婚事成了,裴老太太能用宋璋亭的秘密得到主动权,但正因为婚事毁了她反而再不能提,否则她无法解释自己明知有问题却还坐视一切没有阻止。
而宋家母子明明心中有鬼,却还是面上毫无愧色地接受着老太太的敬酒,唯有宋璋亭在撞上裴桑桑的目光时心虚地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随后,裴桑桑隔着桌子收到宋璋亭的短信,约她到外面聊几句。
两分钟后,宋璋亭与裴桑桑在火锅店门外的寒风中私下见面。宋璋亭先是感谢了裴桑桑对自己私事的守口如瓶,又为些而连连道歉,分析眼下为了两家的体面与交情,那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破,希望裴桑桑能继续保密,或者彻底遗忘。
“桑桑,我知道你从小最善良心软,也最听话懂事理,不会拒绝别人的求助,这次我相信你能明白的。你妈妈和我妈妈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两家人十几年的关系亲如一家,不要毁了这些。”
“我最听话懂事,不会拒绝……”裴桑桑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
“桑桑,你如果说穿,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也不想当个坏人,不是吗?”
“所以,你还能那么毫无愧意地坐在这儿说笑,看我大姐背负罪名。”裴桑桑反问着侧转过头抬望宋璋亭,望着他忽然失望透顶。自己曾在青春年少时喜欢过的人啊,彻底死在年少记忆里,连影子都不会再有。
“我会处理……”宋璋亭似乎还想劝说些什么,裴桑桑却不想再多听一个字,收回目光转身返回店内,没有给任何承诺。
包厢内香气四溢,依旧热闹,主宾尽欢。裴桑桑重回座位后主动伸手取过空杯,冲旁边自斟自饮的裴立业说:“爸,我陪你喝两杯。”
“哟,难得我女儿有兴致陪我喝一杯,可明天上班怎么办。”
“我接下来两天不用去上班,没关系。”裴桑桑主动举杯。
“桑桑,忽然有这心情陪我喝两杯,是遇到什么好事儿了吧,给爸爸我说说。”裴立业高兴地举杯与裴桑桑轻碰,借着浅浅酒劲笑问。
“没什么事,就是看大家开心,好久没这样整齐地坐在一起吃饭。”裴桑桑一口饮尽杯中酒水,尽量露出看起来自然的笑容。
接下来,裴桑桑又依次敬了桌上裴家所有人,不宜饮酒的人员以茶代酒,她每次都一仰而尽。到陈慧秋那儿时,身为母亲的敏感度才提上来,意识到裴桑桑今天不太对劲,便问她是不是有不开心。
“怎么会呢,大家都开心,我怎么会不开心。”裴桑桑笑着举杯又饮下,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滑下来,她赶紧抬起手背拂过后借口是火锅上的烟雾气太浓熏到眼睛。
时值宴过三巡,裴桑桑碰完一圈落座后一切继续,她在毫无胃口的情况下为显得合群而开始不断烫菜夹菜,通过不断进食掩饰所有情绪,压下心中难过和种种已知秘密,只希望这一晚的欢乐相聚能善始善终。
然而,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太过理想,或者说愚蠢,再次犯了那个以为自己不出头就能避免坏事发生的错误,她的逃避心理和讨好性人格,像是掩耳盗铃的恶习。
陈慧秋在气氛正好时宣布自己已经订下一处公寓,在距离裴家不远的同一城区,半旧不新的二手屋,原业主急于出国所以略便宜于市场价格。公寓产权清晰,配套送全部家具可以拎包入住,今天她已在宋母的陪同下签订协议,支付过首笔订金并向银行申请贷款,预计约在一个月内能处理好全部手续,之后就能搬出家门过去独居。
这话说出来后,几个晚辈都停下手中的筷子意识到要有事发生,裴立业沉沉自鼻孔出一道气,将端起来的酒顺手饮下。裴老太太缓了缓,不动声以地将锅里煮好的食物捞起放入旁边裴男的碗里,叮嘱说这嫩牛肉不能煮太久,否则就像木头。
“看来,你是存了不少私房钱呀。”放下勺子后,裴老太太才悠悠出声。
“您别误会,这钱不是从裴家拿,是我先向璋亭妈借来的,回头离婚的事情弄清楚后再还给她。”陈慧秋笑说。
“这婚没离,你买了也不算自己的吧。”
“哦,这事儿我和立业已经商议好了,他给我签了份文件证明这房产是我自己的,至于裴家原来的物业我不会去分什么,反正以后都是孩子们的,只等着您买的理财到期后把产权解押出来就行,咱们都没有疑议。”
闻言,裴老太太看向裴立业,她这才明白,这一回自己儿子也隐瞒了情况。
“这件事情已经拉扯好久,都累,就这样吧,反正结果都是一样,只是先安排个地方而已,您别放心上。”裴立业则饮了一杯后才尽量缓和地开口。
“看来你们都没把我放在眼里,自己拿主意定了。行,你都安排好了才通知我,可真是厉害,心眼厉害大了,感情我好话说尽,处处让步,也都没让慧秋你这颗石头心软一丁点。你们是等不及我死,非得要把家分了?”
“老太太,您倒也不用说的这么卑微,您这段时间处处给我施压,偷偷转移财产,把房子抵出去,里里外外的四处说你对我多好把我先道德绑架起来,不都是心眼?您高高在上的,一边是那副看得起我才挽留我的态度,一边又全是小动作,自己不觉得累吗。实心话,您年纪大了,不要这么劳心费神才好。”
“你倒是说清楚,我有什么小动作呢?”老太太冷淡地笑着反问。
那所谓小动作就是指陈慧秋的娘家人,但是陈慧秋却不能说出口,只得愤愤沉默。
“慧秋,事情做到这份儿上,那就把话敞开来讲了。我们老裴家对你只有恩,没有过错,你非要离,那么一针一线都不许带走,你也不用等着三个月后,可以今晚就走。”
“我这么多年在家里就没有价值吗,我合理合法的拿走自己的部分问心无愧,凭什么要我净身离开。”
“就凭,我当年替你家还的那些债,我给你担的那些事。否则,你哪里有今天这些。”
“几十年了,就是凭着那些你理所应当的使唤我,认为是我欠你的,高攀了裴家。”陈慧秋似乎早料到老太太会说这些,笑着长舒出一口气,然后忽然话陡转,说:“行,我净身出户,老太太我答应您。那么我们之间都一笔勾销,我要你当着所有人保证以后对我的事情只字不许再提,不管你想什么都永远烂在肚子里,也再不再碰和我相关的任何人和事。我知道您不信佛,但信报应和鬼怪,所以……我答应您的条件净身出户,要您现在这时起个誓保证。这东西,我还给您。”陈慧秋取下脖间玉佛提到递到裴老太太面前。
至此,裴老太太才明白自己中了言语陷阱,前面的一切种种都是陈慧秋下的套,就是要她一句起誓赌咒。随后桌上其他人也明白了这场欢宴到底不是单纯的聚会,是鸿门宴,是家庭关系的断头饭,美好表相里藏着最残酷的真相。
而对裴桑桑来讲,除此之外她更加震惊与失望,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沦为裴老太太与陈慧秋拉扯站中的垫脚石,被相互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