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裴桑桑离开班主任的家去铁路单位找裴立业。裴立业意外于裴桑桑忽然到来,因为轮班时间紧张也没太多空隙说话,就带着她去单位食堂边吃午餐边聊。
“怎么忽然过来,有急事?”裴立业的思考方式比较直接,自从见到裴桑桑就很担心,这个问题在坐下后第三次被问起。
“爸,我真的没事,就是今天排了晚班,去医院还早就想着绕过来看看您,您怎么就老觉得我一定有事呢。”裴桑桑有些撒娇地笑着解释。
“小时候说带你来看看我的单位,你都不肯来,今天忽然不请自来,太不寻常。”
“您都说了是我小时候的事,我现在长大了,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我的女儿,只是样子大了一号而已。”裴立业笑着,顺势刚自己碟子里的瘦排骨夹到裴桑桑的碟子里。
“爸。最近家里发生这么多事,你一定很累吧。我总是去和妈妈聊,和大姐聊,也和三弟保持联系通信,可是从来没问过你怎么想的。对不起,冷落你了。”
“我一个大男人,本来应该做家里的顶梁柱,照顾保护你们才是,哪里还要你照顾呢。别想多了,爸爸我没事,你看我每天上班下班,该干嘛干嘛,都挺好的。”
“爸,您真的准备好与我妈离婚了吗。”
“没什么准备不准备的,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天要下雨,水要下淌,阻止不了的事情就坦然接受。我也不想最后和你妈妈闹成仇人对薄公堂,所以就这样了吧。不管怎么样,你们几个孩子都大了,一切都还好。”
“您这是按道理分析事情做决定,那您自己心里的意愿呢。”
“桑桑,怎么你今天怪怪的呢,忽然问些没头没尾的话。”
“没有,就是忽然觉得,做人有时候不能随从大流,停下来做些不那么聪明讲道理的事也可以。爸,如果您不想离可以挽留,不是事事都得分利弊讲前因后果的。”
“你是要我拉下面子去求你妈改变心意呀。”裴立业笑着反问,像是听到不可能的趣事,然后又说:“我要是求她,她只会得寸进尺地说些话挤兑我而已,没什么用的。”
“您都没试过。”
“一起生活十几年,我太了解她啦,她现在是铁了心要离,我去强留除了给自己找难堪没什别的用。好啦,你也别过问这些事了,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奶奶总让你帮忙张罗着从中调停很辛苦,后天就到冷静期结束的日子,离就离吧,好过拖着你夹在中间受罪。”
裴立业像是已经想透事情打定主意,摆摆手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催促裴桑桑赶紧吃饭,一切也就此打住作罢。
傍晚时分,裴桑桑到学校门口等蒋西放学下班,隔着跑出校门的学生们她远远挥手,蒋西也一眼认出人群里的她,笑着快步走近。
有那么一瞬间,裴桑桑觉得蒋西身上洋溢的气息和正值青春的这些学生们并无区别,他在见到自己后轻松愉悦得犹如少年,一如蒋太太所说,自己真的能带给他快乐。
两人在裴桑桑去上夜班前去吃了喜欢的餐厅,还看了一场电影,一切都是没有早先预约安排的事。从电影院出来后两人沿街向前,蒋西问裴桑桑怎么会忽然心血**接自己下班,裴桑桑笑而不答,只是将被牵握着的手稍稍收紧,更真实地牵握住身边人,穿越寒冷天气,从略有冰冷的手心里尽可能抓住更多温度。
“只是想来见你而已,哪里需要什么计划。见到我你总是很开心,不对吗。”
“当然。每次见到你就像世界都亮了一度。”蒋西打了个比喻。
“蒋西,我有件事想和你讲。”
“你说。”
“我喜欢上了你。”裴桑桑停下脚步,侧过头认真且慎重地看向他。
蒋西一愣,完全没有想到是这样一句话,一时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你曾经向我告白,当时我没来得及回答就遇上家人,然后就像是顺水推舟的确认关系,其实我从来没有正式回答过你。现在,我给出我的答案,蒋西,我喜欢你。在你的身上我感受到很多美好的东西,越来越习惯你的存在,并希望这种习惯能一直延续下去尽可能的长久。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出现在脑海的名字是你,入睡前想到最后一个人也是你,不见你的时候就会思念,见到的时候不可控制地对你产生情绪依赖与期待。”
蒋西听着这段话似乎用了好一阵儿才消化体会清楚,然后略有脸红的紧张解释,说:“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些。当然,我没有不好的意思,是……是谢谢,谢谢你说这些。”
“我确定我喜欢上你,这是既定事实,不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希望你能知道。”
“嗯,知道了。”蒋西的紧张松懈下后展露出由衷的微笑,伸手拥抱面前的人。
“叮……”一阵手机来电声音打断拥抱着的气氛,裴桑桑退开身子有些尴尬地勾动头发后取出手机,发现号码源于陈慧秋。
然而,电话接通后听到的并不是陈慧秋的声音,是个有着浓重口音的男声,紧张局促地说话:“是桑桑吧,我是……我是……哦,那个你妈妈刚才在山下遇到点事,我正送她去医院,你在吗?过来接一下她吧。”
“您是哪位?”
“我是……我是你舅舅。”
简单的问答对话,令裴桑桑瞬间坠入迷茫疑惑。这么晚了陈慧秋怎么会去郊区的山下?自己怎么忽然多出个舅舅?
半小时后,裴桑桑见到了那位所谓的“舅舅”,还有自己的“舅母”,就是当初山下素食餐厅的那对工作人员夫妻陈叔和陈婶。至此,裴桑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母亲陈慧秋还有个亲哥哥,就是自己的舅舅,并且舅舅的家中还有孩子。陈慧秋一直以来说娘家已经没人是个大谎言,她只是单方面的判定了所有娘家人已死,与自己再无关系而已。
“她来找我们说些事情,本来没什么,结果在路上遇到个骑摩托的驶过去将她的包给拽走。好在旁边是块软草皮,人虽然摔着但没大事儿,就是被吓着。她不让我直接送她回家,说让我送来你工作的单位就行。”陈叔在医院外面与裴桑桑会面后很拘束地解释情况,陈婶就在几米外的地方等待。
裴桑桑的脑子里有太多疑问,以至于都暂时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先下口,最后只是匆匆留下联系方式后作别,快步进入大楼去找在那里休息的陈慧秋。
经过仔细确认后,陈慧秋虽然丢了包但人没受伤,裴桑桑在稳定心神后就觉得这是不幸小的万幸。亲自替陈慧秋处理腕上的小擦伤后,她才铺垫询问关于那个“舅舅”的事。
“我们已经很早就断绝关系,他和咱们没关系,你不用在意,也不要向其他人讲。”陈慧秋淡淡地回应着,将衣袖拉下来遮盖掉擦伤处后拍了拍衣衫站起身,无意多说。
裴桑桑到点要开始上班,正好赶上夜班急诊送来两位酒后打架斗殴后至伤的人员,她就要忙起来。陈慧秋称自己没事能自己回家,让裴桑桑去忙工作即可,跟来医院还未离开的蒋西为了让裴桑桑放心就提出送陈慧秋回去,一切才暂时告一段落。
凌晨过后大多数人已经然安睡,裴桑桑新的一天才在忙绿的抢救中开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也有人同样忙绿。
蒋东匆匆提着只简易的行李袋从机场出来,迎面便是一阵风雪参杂着扑落到身上,寒意自衣衫襟口间无孔不入令他忍不住打个寒颤,后悔也走得匆忙没提前查看这里的天气温度,也才想起自己的外套还落在飞机上。
这个城市已经入冬落雪,乍看去如同满城飞花,不过他无心欣赏,坐上一辆出租车赶至半个城市之外的酒店扣响房门。
蒋东也有怀疑再在午夜时分扰人好梦是否唐突,但他在作别裴桑桑后历经一天的思索,不想再等,只想一刻不停地见到裴男将话讲清楚,便在下班后直奔机场赶至此地。
扣响房门后并没有预料的很久等待,几秒后门就被拉开,之后蒋东面临的不是唐突与否,而是尴尬,大大的尴尬。裴男不仅没有休息还穿着一身职业装,房间灯火通明中坐着数位同事,众人正各自拿着自己的电脑在讨论工作,听到敲门还以为是叫外的夜宵外卖到了,却不料来人是蒋东。
众人都愣在当下诧异,之后便是暧昧的眼神互睇,有人带头借口时间已经不早该收工了,其他人立即识趣儿地附和接应,收起各自的东西迅速离开。
“你的外套呢。”待众人离开后,裴男审视打量眼前衣着单薄的蒋东,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蒋东没有回应,将提着的行李袋丢至一侧,伸手捧上裴男的脸颊的同时以脚手踢着将房间的门关上。
翌日,泾城,已经预报了数日的第一场雪还没是有落下,反倒是迎来一个艳阳日。
裴桑桑早早起床清点行李,收拾好一切后特意随身带上裴老太太的降压药和一些在乡下方便支付使用的现金,然后去房间提醒裴老太太可以出发。
裴诚诚在汽车站拿着提前买好的票与两人汇合,然后一行三人坐上前往老家乡下的长途大巴,开始计划为期三天的旅程。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陈慧秋站在民政局的门口等待着裴立业已经许久,她再次翻腕看表确认已与约定的时候超过半小时有余,担心如果没有准时进去办理离婚手续,也许就要被判定离婚申请无效。好在裴立业虽迟但到,身上穿着工作的制服,提着日常的大保温杯赶来,解释说自己今天与人换线跑了趟省际,刚刚才到站返回泾城所以耽误些时间。
“那赶紧进去吧,下午我还有事呢。”陈慧秋催促示意。
历经一个月冷静期后,夫妻二人在工作人员面前确认意向后按规定誊抄申请,工作人员最后一次询问确认是否二人协议离婚,无任何纠纷疑议,如果确认就正式通过早婚申请,结束婚姻关系。
“我确认。”陈慧秋回答。
“我……”裴立业刚要说话,手机响起来电将他打断,他看到是个陌生座机号码就当作是广告而按掉,抬头欲再接着回答时那电话又打过来。
“我等一下,接个电话。”如此坚持的联系看来不像广告推销,裴立业就没再挂断,侧身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果然,对方并非推销而是银行人员,准确地报出了裴立业的个人信息、家庭信址及房产信息让他确认是不是业主本人,随后银行人员告诉了裴立业一个惊人的消息。
几分钟后,裴立业走到回等待得已经有些失去耐心的工作人员与陈慧秋面前,出声回答了待确认问题,他拒绝离婚。
“裴立业,你干什么?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陈慧秋皱眉看向裴立业,惊讶于临到这时候反悔。
“慧秋,我们有麻烦了。”裴立业握紧手手机沉了沉气后回答。
半小时后,裴立业与陈慧秋一起匆匆赶至对应银行的柜台与业务负责人见面,随后在小桌边拿到资料依次确认信息无误,终于确定自己的家房子真的被抵押出去,眼下他们家拥有一笔银行借款未偿清,如果想要离婚就需要先解决这份债权归属。
申请贷款的经手人是裴诚诚,但他并非为业主本人,不可能完成申请,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帮他拿到相关资料及授权,纵容了他的这种行为。
“家里现在就四个人,桑桑没权限也不会做这种事,那就只余一个人,就是老太太。”陈慧秋缓缓放下文件又气又笑地得出结论。
尽管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裴立业还是没有全盘相信接受,他取出手机拔打裴老太太的号码,听到的是关机提示。然后再依次拔打裴诚诚与裴桑桑的号码,都是不在服务区。才想通,此时三人已经进入山区,全部因信号缺失而失联。
“难怪忽然要回乡下,都是算好的时机。她为阻止我们离婚,真是费心了。”陈慧秋拖长声音笑着感叹,双手拍落至腿上撑着身体站起。相比裴立业这个亲儿子,她更了解裴老太太的手段习惯,能一眼看到本质,知道今天这婚是必然要耽搁着离不成了。
对比此时裴家夫妻二人的困境为难,千里之外的北方城市里裴男少难得放下工作问题睡了个轻松懒觉,姗姗迟醒地睁开眼睛后,看清已经住过一周的酒店房间依旧觉得陌生。
侧过头,看到近窗的沙发上蒋东闲适地靠坐在那儿翘着腿,手中正在翻看着份项目报告,旁边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及一些早餐食物。因为不想影响裴男的好梦,蒋东并没有将窗帘完全拉开,只开了半米左右的缝隙用以引入光亮投到自己所坐的位置上,此时窗外整个城市银装素裹,漫天飞雪如素羽飞蛾,那人坐在窗帘投落进来的光明间有种极不真实的轮廓起伏,像是件恰到好处的艺术作品,裴男忍不住将头撑起一些暂作欣赏。
片刻后,发现裴男不仅醒了并且在安静注视自己后,蒋东端咖啡的动作稍缓,翻腕看表后提醒,说:“你两个小时之后有会议,该起床了。”
随后,蒋东以目光示意桌上的食物,解释说她已经错过酒店的早餐时间,这是自己替她准备的。
“这算什么,你认为自己已经有提醒安排我起居生活的必要和权限了?”蒋男并没有起身,只是撑起一点头反问,语气不算严肃地带着笑意,更多像是调侃。
“任性,冲动,愚蠢,你怎么想都可以。”蒋东叹息回答着,合起手里的文件至桌面,侧身望向**的裴男又声音缓慢悠长地接着说:“或者,你可以相信这是份单纯的爱慕喜欢,是我的关心,在向你以行动示好,博取你的好感,从而希望拉近我们的距离。”
“说这种话,可不像你。”
“是呢,不像我。”蒋东拖长声音如同妥协一样直面回答,放下腿站起身,稍稍舒展肩膀后走向床榻,并接着说:“说出这种话是要负责的,承认自己爱上一个人是授人以柄,剖开软肋,以后被抛弃背叛的时候只能束手就擒地接受单方面宣判。特别是对你这样的女人,野心勃勃,有远大目标,利已主义胜过利他的宽容,男人或是爱情对你而言可不是摆在第一位,哪一天我真的威胁到你的发展时,很可能就是被抛弃的那个。”
“那你还来?
“如果不来又能怎样呢。裴男,就算下一秒万物毁灭,但这一秒的一切都是事实,我喜欢你。所以,管他的呢,理性规则都去见鬼吧。在你决定抛下谭亦舟来找我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想的吗。”蒋东坐到床边,轻轻勾拂开裴男散到枕间颊侧的散发端详她在晨雪柔光投映中的面容,随后附身亲吻她的额角。
“好了,在你抛下我之前,先起床吧。试一试尽量晚点抛弃我,裴特助。”
裴男莞尔失笑,眼下只当这是蒋东的随口俏皮话,没有过多深想其中含义。
接下来的三天,裴老太太带着裴桑桑与裴诚诚在乡下度过。他们借住在一户与裴老太太相熟的人家里,那家的年轻人已在南方定居生活,家里唯有一双老人与一条大黄狗。
老人对裴老太太格外热情,初到时特意到村口处迎接,家里看得出有格外精细的打扫,院里的物品收拾整齐,还已经将新杀的土鸡挂在树下只等几人到达后食用。
裴家两姐弟对此受宠若惊,分外觉得这一趟添了麻烦,不过两老人却觉得还不够,一直说着乡下物资匮乏招待不周。之后,姐弟二人才从老人口中得知,原来裴老太太早年持续资助过老人的儿子上学,老人如今能安心享受晚年生活裴老太太帮了许多忙。
“你奶奶从不回来,但一直记挂着我们,她是个热心人。”老人如此评价裴老太太。
傍晚时,在老大爷的陪同下裴家三人去裴老太太父母的墓地。那里原本曾是一片山林,因为多年没有人处理和踏足已经长满各种荆棘藤蔓。裴诚诚拿着一把镰刀从前面边走边斩的开路,几人花了好些时间才在一片林间荒草堆中找到墓地。
裴老太太让两位晚辈烧了些祭奠的东西,自己却只是杵着拐杖将双手交垒在一起看着,直到一切完成后她也摆手拒绝了裴桑桑递过来的香,只说让他们姐弟添香即可,自己昨夜睡得不好,腰腿不方便弯曲下蹲。
后来裴桑桑禁不住好奇从侧面向同行的老大爷打听,才得知原来裴老太太年轻时与家里关系不太好,她是这片小村里第一个坚持要去城里上高中的女后生,在在那个年代算是叛逆,为此与家人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最后她只身一人离开,双亲离世时裴老太太都没有回来参加葬礼,直到多年后她生下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裴立业后曾回来扫过一次墓,再然后就直到这次回来。
翌日清晨,裴桑桑在阁楼里醒来后推开窗户朝外看,这里地广人稀,大片的原野横卧在晨雾里,日出之后能看到原野尽头起伏的山脉,像一幅意境悠远的田原画。她拍下照片发给蒋西分享,看着不停转动的待发送提示,不知道这份晨光风景何时才能被收到。
相比裴桑桑对过乡下生活的享受,裴诚诚则仅是在半天之后就开始焦虑不适。源于这里信号不佳的因素,他大清早就去远处较高的山头寻找信号,回来时满身雾水露气,垂头丧气地告诉裴桑桑他昨晚一直睡不好,总感觉有什么事儿,奈何现在上不了网无从得知。
“这是电子产品戒断反应,才一天不到你就慌了,可见平时玩手机太多。”裴桑桑边帮忙布置着早餐边从旁揶揄。
裴诚诚向来不太靠谱,不过这次他的预感又分外靠谱,在信息高速传递的山外世界里的确正发生着与他相关的大事。
裴家的早餐桌上,当陈慧秋做好两分食物端上时,裴立业看着电视上的早间新闻渐渐皱起眉头。陈慧秋好奇地顺着裴立业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主播在阐述一份由权威机构出具的报告,某个知名护理品牌旗下产品检测出多种致癌成分,所配画面是系列用品的广告画面以及直播带货间的视频节选,里面赫然有裴诚诚的身影。
知名产品因为不合格生产可能致使用户引发癌变,这是个极具噱头且轰动性的消息,一经曝光出来便登上社交平台讨论话题榜首。虽然产品所属企业表示会立即召回产品,但对已经发生的事件本质没有改变,随后便是一系列的发酵,为这个企业产品做过代言的艺人被波及,为这些产品带过货的网红们被一一列出,其中就包括裴诚诚。
裴诚诚本不是这些相关人员里面的重点人物,他的影响力实在有限,照理不会被推至风口浪尖,但有时候世事就是无常滑稽。因为有人在网络上为裴诚诚发声时言辞过激,被大面积转发后引发公愤,裴诚诚便立即成了众矢之的。
不过半天的时间,“裴诚”在网络上犹如被摆上无形尸检台的躯体一寸寸分解剖析,他在自己频道里推荐过产品被逐一列出,因诸多存疑而被陈列出十几条罪名。还有最被抨击的就是家世虚假宣传,他被贴上虚容的标签,所有网络账号平台被冲击,账号下全是谩骂与讽刺,在网络上与他有过互动的同学朋友账号也被波及,纷纷删除相关信息以自保。
安琪在被自己父母的电话吵醒后打开手机看到消息,稍缓几秒后就立即拔给经纪人,以为他还不知道网络上发生什么。但实际上,经纪人已经在与公关方面的人士沟通做评估,考虑如何应对这次的危机,核算公关成本与后期商业收益之间的取舍。
“取舍?你的意思是,有可能要放弃他?”安琪惊讶反问。
“我也不想,但是这次的事情来得太凶猛,遇上的是个家喻户晓的大品牌,受众面太广,要想全网公关清理挽回声誉需要很多方面支持。”
“可那个直播间工作是你给他安排的,不是吗。”
“我安排了工作,可天意难测呀,谁知道那么大的品牌说翻车就翻车,还是致癌这种完全没余地的问题,怪只怪他运气不好。不过安琪呀,你应该庆幸当时只有他去了,你现在还是安全的,赶紧上网把和他相关的东西都删掉,视频也都锁起来。我这边已经在找人给你写公关稿,晚些时候你按着发出去就说自己不知道,这是裴诚的个人行为,再姿态摆低些、装无辜些,明里说不逃避会陪他一起共度难关,同时暗示自己的委屈。先避辟风头低调一段时间,过一两个月后你就宣布已经分手,这样的话你就是有情有义,能顺利上岸。”
“不行,怎么能这样呢,我们是一起签给你的。”安琪立即否决。
“安琪,这时候你要冷静呀,不是我不想拉你男朋友,是他现在这情况无力回天。你要是不独下心解绑单飞,你就得跟着一块儿断送前途。我这个方案已经很温柔啦,考虑到你们的感情情况,都还没说要安排给他出轨劈腿的负面帮你净身上岸呢。这要是换成其他人,这时候要解绑,是得拼命朝对家身上泼脏的。
就这么跟你说吧,其实……早前裴诚和我私下见了几次,我们有聊过他单飞的事情。这段时间他明显多过你的一些活动就是铺垫,你对他这么顾及,早就有二心……”
“不可能,他不是这种人。”
“我有截屏发给你,你自己看吧。唉,我本来不想说的,是看你对他太好,实在忍不住。安琪,你有条件和资本发展得很好,不要为了这样的人浪费……”
经纪人还在试图劝说,安琪则不想继续听下去,将手机丢到被子上负气地别过头。不一会儿,手机里传来一张截图,安琪点开后见到裴诚诚与经纪人约见讨论单飞可能性的话题,证明经纪人所言非虚。
“今天之内把这些复制发出去。相信我,这是你最好的选择。”经纪人发来一张手写澄清文稿,并配文上规劝的话。
这一次,安琪没有立即出言否认。
而这一切,此时的裴诚诚还都全然不知,他正在乡下的原野里游走着拍摄田间地头的秋日风景,希望在回城之后与安琪分享。
另一边,蒋西在结束一天的课程后从学校离开,在校门口意外见到班主任,便立即笑着快步上前打招呼问好。
“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找到你要的东西了,给你送过来。”班主任拿出一只用袋子装着的书递给蒋西。
蒋西抽出书随着书页自由摊展,夹有物品的那页自然地呈现出来,赫然是一张合影。照片上蒋西和他的父母站在教学楼前,身后操场上正在举行校运动会。这是张照片由当时做学校运动会素材收集的同学路过随拍,之后收录进那届运动会留影素材库存储盘内,没有人特别留意,直到如今被特意寻找才重见天日。
“麻烦您了。您从哪儿找到的?上次您说那些硬盘已经都不在了。”蒋西感激地询问。
“哦,硬盘是不在了,是一位同学当时洗了些照片出来,顺手也洗了你的。大概是天意如此,体谅你的用心,她还有心一直留着。”
“是谁?我应该谢谢她。”
“她说不用告诉你她是谁,你拿到想要的东西就好,都是小事。”班主任笑着轻拍蒋西的手臂,然后作别离开。
又一日后,裴老太太才带着裴家姐弟二人返回泾城,本是乘兴而归的好心情,待手机里涌入信息后才知世事已然巨变,不过是三天光阴而已,局面再回不了头。
“裴诚”在网络上的风浪最高点已经过去,人们骂过嘲笑过后已开始在寻找新的娱乐焦点,当日一对明星艺人的离婚占据网络头条。就像是刷新覆盖过的网址页面一样,互联网的记忆总是短暂到惊人,一天前的全民焦点,一天后就会被抛之于脑后。一时间,裴诚诚不知道是应该后悔遗憾自己这三天的断网让自己百口莫辩,单方面的被宣判了种种罪名,还是庆幸这三天的断网让自己避开最难的煎熬风口,直接跳到结局没有中间折磨。
安琪发来了许多信息,从最初焦急寻找他商议对策,到过于着急后的恼怒,再到怒气平息过后的冷静分析,后来负气妥协般放任不管的整整沉默一天一夜,直到最后她再打起精神二次面对已发生的事,给出所做出的决定。
“抱歉,我得先拯救自己然后再想办法帮你。我先听经纪人的安排发声明,等你能和我交流沟通的时候我们再想下一步,不要去看网络账号上的内容。”
尽管安琪说了不要看,但裴诚诚也无法在自己的首页上避开信息,很快看到安琪发出的手写道歉声明。声明里“她”行文恳切又不失煽情,字里行间透着无辜,又有一幅有担当的模样以“裴诚”女友的身份向大众道歉,表示要与其一起共度难关。如此是非分明又有情有义的形象立即赢得许多人的支持,下面清一色的夸赞好不热闹。
同时,一些匿名帐号也在下面持续爆料称二人共同账号的所有运营管理都由安琪负责,一直以来都是安琪为爱让步,处处迁就“裴诚”。这样的内情爆料使安琪个人账号的关注人数直线飙升到一个从前不敢想的数字,最重要的是安琪一跃摆脱“裴诚”女友的标签身份,成为飒爽大女主个性的代言。
裴桑桑担心裴诚诚的情况,提出让他跟自己一道先回家,但裴诚诚在打不通安琪的电话后坚持要回到共同住处,他很急于和她面谈。
然而,裴诚诚一刻不落回到住处推门所见的并没有安琪,而是空落出许多的房间,安琪的东西都已经搬走,桌上放着一份手写留言。
为方便后续安琪和“裴诚”解绑独立,不让“裴诚”拖累安琪,经纪人第一时间协助安琪安排了新的住处,尽可能将两人共同过的痕迹抹除。经纪人还让安琪换掉号码以免被骚扰,安琪在留言中叮嘱他联系自己的新号码,旧号码已经作废。
裴诚诚立即按新号码拔过去,却不是安琪接的,而是经纪人的声音传过来,因为安琪正在做直播不方便接听。
一个小时后,裴诚在城中一处拍摄棚外见到经纪人,两人在路边的树下就目前的情况作简单交谈。经纪人告诉裴诚诚他是被当了挡箭牌,因为检测报告曝光后受波及的公司与有头有脸的人物太多,谁都不想舆论火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于是就需要一个“替死鬼”吸引大众焦点进行转移,看来看去最后看中他这个小人物。
“裴诚”像是一个刚刚从壳里爬出来的雏鸟忽然进入群恶环伺的黑森林,被碾压捕食消失在林间时甚至都不知道是谁伸出的爪子,就化成一件祭祀用品在舆论口舌间吸引火力,等这波浪潮过去后,除了他被牺牲外一切如旧。
“既然我们有合约,你不应该为维护我,为我做些什么吗?”裴诚诚反问。
“我也想。你知道我一直看中你,咱们这个行业太不缺美女,不够美修修整整都行,好看男孩子才稀缺,其实论市场我更看好你的未来发展,可是你心思不在这行。安琪虽然不如你漂亮有市场底子,但胜在听话又有干劲,遇事下得去狠心。这次她当机立断的反应就让我明白她这种人才是我要培养的对象。裴同学,你也不要怪我,我是真的有努力想帮你,可奈何我一个人独木难敌风浪。”
经纪人一改往日的自信,把自己说得委屈巴巴,裴诚最后问他接下来要如何处理。裴诚诚的名誉与生活都因为这场风波被毁,急于需要专业的人帮自己,他以为经纪人会联系公司为自己出面,然而经纪人却又开始百般推诿,只让他现在就是要保持沉默不动,等事情消停下去后再他再悄悄重回大众视线。
“网民都很健忘的,隔上几个月,换个名字再出现,又都把你当新人。只要你你长得好看,大把的韭菜能收割。”
裴诚诚对此方案不同意,经纪人则又提出“黑红”也是红的道理,让他直接装傻充愣发表一些过激言论,虽然会被骂但会吸引诸多流量,全民皆知。
“你在说什么?这可是我的人生,我以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你怎么能给出这样的建议?”裴诚诚不可思议地反问,他都怀疑经纪人是不是在故意说个荒唐的笑话逗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也没办法啦。裴同学,之前你就各种不配合我的安排,软广是这个不接那个不接,工作这个也要问,那个还要考虑,我全都当你年轻不懂事迁就你。可这回你还要怎么样呢,要不然你就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有些话我就要说在前面。不管你干什么,之前的账号你不能再用,不能向外透露我们的合作内容,不能诋毁安琪。十年内,你也不能再签同类型的公司。”
“什么?你这是什么离谱要求。”
“不我的离谱,是当初咱们白纸黑字签的条约,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如果你因自身原因导致违约,所签约账号归我方所有。哦,对了,还有你从我这里预支的各种报酬,我也核算了一下,你还需要偿还我一笔。我大方些不收你利息,你把钱还给我就行。”
“这段时间我听你的安排接了那么多软广植入,还有各类你安排的直播和外拍站台,怎么会还倒欠你的钱。我已经向同行打听也计算过,即便是每次只拿最低酬劳与你再进行分成,我也只会盈余不会欠你。”
“是,那你是没看合约里写了收益报酬是要除去运营成本的,我成本高呀,根本没到能盈余报酬的地步。年轻人,你是真的没仔细看过合同呀,否则就不会和我争这些。”
“你根本没有帮我们运营,哪里有成本。”
“我说有就有,要不然你就去起诉我,请相信我一定会拿得出一本计算成本的账,保准只多不少。”经纪人不以为意地笑说。
“你……你真无耻,就不怕我曝光你吗。”
“合约有保密款项是常识,你不会不知道吧,你敢对外曝光合同内容就等着吃官司赔个掉底儿。”
裴诚不想再理论这些,径直朝棚内去,经纪人立即将其拦下,问他要干什么。
“我要见安琪。”
“她不想见你,见也没话可说,何必让大家难堪呢。”
“滚开!”
裴诚诚怒气上头,直接将经纪人推开后朝内去,然而却没曾料想到经纪人被推搡后踉跄后退撞到架起的灯线,之后便是噼里啪啦的一通乱响,棚里的灯光骤然熄灭,安琪旁边的一只灯架也应声倒下,她尖叫着跑到一边避让。
到底是见到了安琪,但却是在糟糕混乱的场面,保安人同迅速闻声赶来察看情况询问裴诚诚是谁,怎么进来的。裴诚诚没理会安保,走近安琪后伸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安琪望着裴诚诚犹豫地抬手,经纪人边拍着衣裳上边喊话提醒安琪工作还没完成,哪儿都不能去。
“我们晚点再约时间,我……我先做完手上的工作。”安琪最终垂下手去,还下意识地将朝后退避半步。
一切不言而喻,裴诚诚从安琪的脸上看到答案后缓缓收回手,人也于失望中清醒冷静下来。情绪像是茂盛树林的根部被砍下一刀出现缺口,意识到生命力开始流逝,不再盲目向上生长,开始枯萎衰败。
但是裴诚诚没有妥协,忽然抓住安琪的手不由分说将其带离,在有人试图再阻止时他喊话要求给自己三分钟,否则今天谁也别想再顺利进行下去。
“裴诚诚你到底要干什么,一定要这么着急吗?”在出门后安琪甩开裴诚诚质问。
“我一回到城里就四处找你,我担心你,能不着急吗?”
“担心?你真担心我吗,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好希望你在关键时候在身边,可每次你都让我感觉孤立无援。所有的事情我一个人承担,你现在还要在闹什么。既然你要聊,好,那我就真实的跟你聊一下,我觉得现在自己像是强行把你捆绑在我的航线上,你痛苦,我也承受巨大压力,我们就是在不断相互折磨。”
“你的意思是……觉得我像累赘?”
“我不用这个词形容,但你能告诉我在所有的事情上你哪一件帮过我。从最初我们做账号开始,都是在我的计划安排,出事情我自己抗,有压力一个人面对,只有我在考虑未来的发展。你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思考,我还要哄你的脾气,顺你的心意,要照顾你的一切。你觉得,这算是什么。”安琪反问。
“我本来就不想做这些!我读着不错的大学,学习我喜欢的专业,是你要做这些我才迁就包容,你怎么能现在说这些话。你说是哄我、顺我的心意,所以你承认其实这一两年里你是为了那些流量才和我持续恋爱关系,对吗。安琪,我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我们像正常的情侣约会是什么样子,你以为我喜欢一天天晚就听着你说那些什么数据,什么流吗,每次被人安排着做那些我不喜欢的广告植入和直播吗,我烦透了,不都是为了你在妥协。”
“你不喜欢?那为什么要背着我和经纪人聊单飞的事。不要否认,我看到了截图。”
“那你呢,每次不回消息失联的时候去了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你所说的这些迁就,那是因为从我这里得到的好处让你觉得值得,你就是看中我在账号上的用处。天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不应该碰这些东西,看看我现在都什么样子,我的生活全毁了。”
“所以,你归咎到我的身上,认为是我害了你?”
“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安琪,你扪心自问,你现在又哪里真的是单纯为了我这个人才同我恋爱呢。以前我有用处,你就说迁就,现在我没用处了你就换了幅嘴脸这样义正言辞的讲道理。也就是三天,你踩着我一举成名得偿所愿,最后都不感谢一下我吗……”
“啪!”安琪一巴掌落下来打断裴诚诚的话,她愤怒又失望地看着面前的人,脖颈间的脉络因咬紧牙关而起伏,许久才再开口,说:“我想,我们应该分开各自走想走的路,不要再相互折磨。也许等你冷静下来后,我们能再谈谈。”
裴诚诚抬手捂着自己被打的脸颊,肌肤上的疼痛也让他冷静清些,意识到自己说了糟糕透顶的话,立即感觉无地自容,羞愧难当,退回两步后转身快步跑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