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我一个也不算多◎

天快要黑了, 虞子钰从马背上取出一顶帐篷。

这些日子一路走来,路途中采买了不少什物,帐篷寝具、换洗衣物、干粮等, 东西越屯越多。她购了两匹马, 一红枣鬃马用于驼行随身之物, 一栗色温血骏马用来自己骑行。

商队中也有百来名妇人女眷。

她们自成一队, 多是西北人,各个身量高挑,指腹满是厚茧, 臂膀看起来十分用力。从面相来看, 应当是西行经商多年的老手了。

每晚夜宿时, 虞子钰把帐篷搭在她们旁边,夜里入睡总觉得安心不少。

见她要搭帐, 温束殷勤上前要帮她。

虞子钰不拒也不理他, 默默撑起顶账的支柱。她刚学会搭帐篷不久, 也没人教,还是看旁人依葫芦画瓢学来。

前几日每次搭起来,顶账总是歪歪斜斜,今日有温束来搭把手, 撑起的帐篷总算是规矩不少。

虞子钰坐在帐前,呆呆遥望远处连绵不绝的荒坡裸山。

温束也不走, 依旧立于她身侧, 主动介绍:“我叫温束,温文尔雅的温,无拘无束的束, 家住咸阳, 你呢。”

虞子钰偏过头:“束手就擒的束?”

温束再次唇角上扬:“是, 不过我可不喜欢束手就擒这个成语。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虞子钰捡起一根树枝,戳弄黄土里的砾石,没有再回话。

温束也坐下,同她一起遥视远处天边,直到一小厮来唤他:“二当家的,饭菜都做好了,快去用饭吧。”

温束又邀虞子钰:“真的不去和我们一起吃?今晚是梅菜炒腊肉,还杀了几只鸡,很香的,你不想吃?”

虞子钰闻到前方随风飘来的鸡汤味,暗暗咽下口水,冷声道:“我吃饱了。”

她钻进帐篷里,放下挂帘,把温束拒之门外。

温束无可奈何,起身搭起小厮肩头,朝前阔步走去,嗓音清澈喊道:“走喽,吃饭去喽。”

虞子钰躺在毛毯上,想起李既演,李既演这个人不好也不坏,也就相貌长得合她心意,会在**逗她开心,比较听话。

温束返至前方自己的营帐,大哥温酌斜睨他,道:“盯着人家看了这么多天,说上话了?”

“说了,但她没理我。”温束蹲到一侧往手心滴了点水,慢吞吞洗手。

“她叫什么,此去何为?”温酌又问。

温束叹了口气,摇头回话:“不知,她没告诉我。”

一连过了五日,虞子钰啃大饼啃得脑子发懵,拿出地册子研究,应当还有三天才能到达下一个小镇。

她从褡裢找出黄符纸和铅椠,手握铅椠,在纸上记下自己所需之物。等到镇上了,她要买些米,再买一个小砂锅,盐、油、咸菜、肉干、地瓜等。

写着写着,察觉身后有人,转过头去看,发现又是温束。

“别买锅了,这些做饭物件儿我们队里都有。这样吧,你每天给我点饭钱,我们那边做好饭了,我来知会你一声,你带碗过去就行了。”

虞子钰终于是松了口,自己做饭实在是麻烦,问道:“一天多少钱?”

温束薄唇抿起笑意:“你看着给呗,也就多双筷子的事。”

虞子钰算了下,在外头吃饭,一碗刀削面加肉八文钱,她在路边摊吃饭,一顿不超过十文钱。而如今商队做饭,还得一路带着米饭和厨具,水也得自带,饭钱自然不能按照外头来算。

“这样吧,我每日给你五十文,你们做什么我吃什么。”

“每日五十文,你是哪里来的大小姐啊,太多了,给个二十文就行。”

温束仔细观察虞子钰,她这几日晒黑了不少,两个耳朵都晒脱皮了。但从她的手以及言行举止来看,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像是权贵人家娇生惯养出的金枝玉叶。

虞子钰又道:“我只跟你们到黄河,待渡过黄河,你们继续往西域走,我自投别处去。”

温束忙问:“过了黄河你就不跟我们了?你要前往何处去?”

虞子钰目光淡淡:“我自有考量,你一个外人打听这么多干什么。”她取出钱袋,数出今日的饭钱五十文,递给温束。

温束接过铜币,又玩起自己信手拈来的老花样,挑出四个铜币抛掷入空,又利落先后全部接住。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虞子钰,姓氏虞,一了子,铭钰的钰。”虞子钰认真回话。

“虞、子、钰。”温束琢磨着这几个字,“铭钰的钰,铭钰乃剔透无暇之美玉,确实是好名字。”

虽没问清虞子钰的目的地,温束还是难掩兴奋。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虞子钰同他说过最多的话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虞子钰都跟着温家的队伍一起吃大锅饭。

每顿的菜都有两样,一荤一素,虞子钰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在这鬼地方行路,一个早上便能耗尽体力,饥肠辘辘时吃什么都津津有味。

整个商队四百余人,并不都是一家子的。

此队伍共有五家商户,以贩丝绸毛毯和珠宝为主的温家、贩茶叶的赵家、贩瓷器的王家和张家、贩香料的李家。

每家队伍五十人到百人不等。其中温家是人数最多,有一百二十人,货物也最多,最为财大气粗。

虞子钰一手拿筷子,一手拎碗排在队伍中间,西北大漠经商之路多枯燥,不少人跟她搭话,问她去往何处,为何一人跟在队伍后面。

虞子钰皆不答,摆出不好惹的模样。

温束也带上自己的碗筷,挤到虞子钰面前:“子钰,我来插个队。”

“别插队,不懂礼数。”虞子钰不轻不重道。

旁人都笑起来,温束是二当家的,他哪里需要排队,厨子一炒好菜,便先给大当家和二当家单独匀出一份。

大家都看出来,这温二公子呀,是头一回开了春心,花孔雀似的想惹意中人的注意呢。

轮到虞子钰打饭,今日是炒青菜和黄姜炒鸭肉。她伸过碗,先要了半碗米饭,再移到一侧打菜。

厨子按照温束的交代,铁勺子用力翻搅盆中满当当的鸭肉,从盆底掘出一个鸭腿,倒进虞子钰饭碗中。

虞子钰狐疑着嘀咕了句:“这么大个鸭腿......”遂捧起碗,走到远处土坡上坐着吃。

温束也要跟上去,还带上几个杏子,哥哥温酌面色沉稳拦住他,提醒道:“先问问人家有婚配否,问清楚了再往人家跟前凑。”

“知道了。”

温束一手拿着杏子,一手端起碗来到虞子钰身边,坐下来与她一同吃饭。二人不作言语,默默吃过饭。

这里水金贵得很,需力所能及节约着用,直接洗碗是不可能。得先找干树叶或干草,把碗中的油渍全部擦干净,再尽可能用最少的水涮一遍碗。

虞子钰洗干净自己的碗,站起来消食,温束递过一个杏子给她:“这次我真没盘过,刚洗好的,吃吧。”

虞子钰没拒绝,接过来咬了一口。

酸苦之中还有些涩。可太久没吃过果子了,虞子钰还是觉得这杏子异常可口,比她在家吃过的都要好吃。

温束见她吃了,跟着笑起来:“虞子钰,你是从哪里来的?”

“京城。”

“哦,天子脚下啊,真不错。”一颗杏子被他抛入空中,用嘴接住,嚼了几口吐出果核,“你家里人可有给你议过婚事?”

“我成亲了。”虞子钰神情自若道。

温束尤为惊愕,咬牙切齿道:“你居然成亲了!你夫君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居然让你一个人出远门来这种鬼地方,真不是人,你告诉我你夫君是谁,我帮你教训他。”

“我有两个夫君,他们都很厉害,你打不过的。”虞子钰随口回话。

温束消失的笑意又浮上嘴边,感觉自己还有机会:“既然都有两个了,那再多我一个,也不算多吧?”

虞子钰露出久违的笑容,这是温束第一次见她笑,他转而站到虞子钰面前,面对她道:“真的假的,你有两个夫君,到底是男宠还是夫君,说认真的。”

虞子钰抱起手:“就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只不过他们生不出孩子,我就跟他们和离了。”

温束大笑出声,只当虞子钰在开玩笑,故意顺着她的话道:“好,离得好,没用的男人。我会生,你跟了我吧,我给你生十个八个出来。”

“你如何生?”

温束摸着下巴,故作深思:“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思索,我得好生琢磨才是。”

看向远处连绵黄坡,虞子钰拍拍自己的脸,心生愧疚。

她不该笑的,祖师娘都死了,天兵天将们也都死了。她肩负重任,得去找神仙复活他们,怎么可以笑,该苦大仇深才是。

“以后别跟我讲话了。”虞子钰冷起脸,带上碗筷往自己的马儿那侧走去。

温束也回到队伍中。

大哥温酌道:“问好了没,人家从哪里来,到何处去,婚配否?”

温束两手一摊:“京城人,成亲了,还有两个夫君。她的两个夫君是不会下蛋的公鸡,没能给她生孩子,所以她跟他们和离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什么乱七八糟的。”温酌面露尬色和鄙夷,拍拍他的肩膀,“看来人家是真瞧不上你,这等荒唐说辞都讲得出来。真可惜,你头一回情动就碰壁了。”

温束不在意哥哥的嘲讽,反而笑道:“我觉得她是在逗我,心里有我,才会逗我玩呢。”

他认真看向温酌:“哥,这趟结束后,咱们去京城吧,我想去看看京城是什么样子。”

“再说吧。”

——

已经是一个多月了,都没虞子钰半点儿消息,虞家上上下下忧心如焚。虞凝英每每去看虞子钰的屋子,都要以泪洗面。

这是虞子钰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离家如此之久。一个花容月貌的姑娘,又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消失了这么久,如何叫人不忘坏处想。

向来吊儿郎当的虞元楚,这些日子也褪去**样儿,整日带上侍卫出门去找虞子钰。

夜里,虞凝英又梦到虞子钰,惊醒后不由抽泣落泪,赵天钧搂她入怀中,道:“明日我去宫里问问皇上,或许皇上会知道些什么。”

虞凝英抬起头:“太子的头说不定就是子钰砍的,你若是去问,万一惹怒了皇上......”

“试着问问吧,若皇上真怒了,还有公主给咱们撑腰呢。”

虞凝英又不禁湿了眼眶:“真希望这世间有神仙。子钰心性至纯,真有神仙的话,神仙一定会保佑她的。”

次日,赵天钧还未去上朝,虞元楚离家了三日,总算是回来了。

他道:“我带人往东处桐清一带问过一路,都没人见过子钰。三殿下朝金陵一带去找,也没寻到踪迹。李既演是往南下荆州去了,说要去武当山找,昨儿他飞鸽传书回来,说尚未有消息。”

虞凝英扶额,揪着的心弦崩得更紧。

这时,虞青黛和祝淑秋从外头小跑进来:“爹,娘,寻到一些消息了!”

众人围住她:“什么消息?”

虞青黛手里拿出一大摞名单:“这是所有宫女和太监的名单,我让人一一去盘问排查。终于问到些东西,有个老嬷嬷那日在宫里见过子钰,她说子钰问她神仙在哪里,她答神仙在最高的山,最高的山是乌斯藏的雪山。”

她还示出一块玉佩。

“这是子钰给老嬷嬷的玉佩。当时子钰让老嬷嬷帮她看好灵虚子和戚献等人,说等她找到神仙了,回来复活他们。”

说着,虞青黛朝里走了几步,低声对父母道:“老嬷嬷说,她亲眼看到子钰砍下太子的头,当时皇上就坐在石阶上看着,只是大笑并未阻拦。为了不生事端,我已将那嬷嬷安顿在府内后院,叫人看着她了。”

虞凝英点头,又问:“乌斯藏,那不是藏区吐蕃吗?”

“正是。咱们这些日子一直往东面和南面找,却不曾向西部寻过,想必子钰是真往西部藏区的雪山去了。”

赵天钧差人去书房拿出地册来。

虞青黛看着地册,分析道:“要从此处去藏区,只有一条大道,先沿凤尾河西岸一路走,翻越陇山抵达秦州,从秦州继续西上翻越鸟鼠山到达临州,再经过河州渡过黄河。渡过黄河往西南行进,等到了鄯城就算进入藏区了。”

她在地册上圈出几个点:“陇山、秦州、临州、河州,分别派人去这几个地方找,说不定有线索。”

虞青黛和虞元楚当即领人马向西部进发,很快有了音信。

陇山官道驿站的堂倌透信,说一个月前虞子钰在驿站换过马,之后骑马朝西面继续走了。

有了消息,虞青黛随即飞鸽传书给李既演和萧瑾,让他们回来,一同前往西部去找人。

李既演接到消息,快马加鞭,披星戴月赶回。

骑在马背上,身旁两侧景象不断略过,他想起那日早晨天未亮,他让人送虞子钰去宁远营帐。

临别前,虞子钰亲在他唇上,说“夫君,我渡了口灵气给你,可助你避祸就福,战无不胜。”没想到话,竟是虞子钰跟他说过最后一句话。

他对不起虞子钰,为夫不忠,不能让她完全相信自己。若她依赖他,信任他,就算要去找神仙,也会带他一起去的。

她选择一人远行,都是他的错。生不出孩子,是他的错。没有放弃一切跟她一同修仙,也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