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念没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家人,可妊娠反应依约而至,她开始食欲不振,迷糊嗜睡,还闻不得油腻的味道。有一次经过冯总监的办公桌,而他正在哧溜哧溜地吃着鱼汤粉丝,殷念一个没忍住,直接冲到洗手间,把所有午餐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她开始做各种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失火的大海,有独脚的飞鸟,有终年白雪皑皑的丛林,有被困于灌木的萤火虫。所有奇怪的意象组成了一张庞大虚幻的网,如同塔罗牌上神秘的六芒星,让她怎么也猜不透其中的玄机。

这天,殷念下班后,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回到家,却发现司徒彦正等在她的楼下。殷念诧异地走过去,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司徒彦将原本靠在车上的身子直了起来,笑着说:“就比你早十五分钟而已,吃过晚饭了吗?”

殷念痛苦地摇了摇头:“大哥,别跟我提晚饭,我现在一听吃饭这两个字就恶心。”

司徒彦有些疑惑:“怎么着,减肥?那我劝你放弃吧,就凭你那副看到零食两眼放光的样子,我赌一包干脆面,你肯定坚持不到两天。”

殷念不敢把话说的太直白,怕被司徒彦发现端倪,只好配合地笑了笑,继而又问:“对了,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大事,问候问候你,顺便看看干女儿。”

殷念知道他说的是炸酱面,于是点点头:“那好,你上来吧。”走到一半,她又回过头:“不过我先声明一点,我家的冰箱已经弹尽粮绝,晚饭你是别想了。”

司徒彦满不在乎道:“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你。再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订个外卖分分钟的事儿。”

殷念开门的手一哆嗦:“不是……你真要在我家吃饭啊?”

“别用那种被占便宜的眼神看着我。”司徒彦一脸无奈:“看你脸色发青,我只是怕你减肥饿死,这个解释能不能过关?”

殷念强拗不过,只好“哦”了一声,乖乖放他进门。

她没骗司徒彦,冰箱里除了一把芹菜,其余真的空空如也。因为殷念现在口味极其清淡,她给司徒彦订了一份披萨后,只给自己留了一盒蔬菜沙拉。司徒彦看见她一脸认真地低头吃草,更来劲儿地嘲笑道:“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个月是不是没发工资啊,要不我接济你点儿?”

此时的炸酱面在殷念新买的跳台和爬架上玩得正欢,一会飞过来,一会窜过去,如同表演特技。而殷念摇了摇头,闷声闷气地说:“不需要,留着你的钱买猫粮吧。太恐怖了,一百多一袋,比我吃的都贵。”

“好吧,原来是养猫养穷了。”司徒彦收起笑容,忽然问了一句:“绮星那边还有继续为难你吗?”

殷念没料到他会这么突兀地转换话题,愣了几秒钟后,她回答道:“没有,确切地说,是在那些新闻被爆出来之后,他们就慢慢地收手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很想问司徒彦,陆子栩最近怎么样了,那些流言蜚语没有没让他应付不暇,公司那帮势利的高管有没有因此为难他。可她转念一想,这时候的关心又算什么呢,反而显得自己放不下,未免有些丢脸。

司徒彦似乎看穿了她的小九九,于是道:“陆子栩没受什么影响,和从前一样淡定,甚至还在策划开一场珠宝晚宴。”他说罢,便把空的披萨盒扔进垃圾桶,而后问殷念:“你的叉子舔完了没有?我看它背面都发亮了。”

殷念回过神来,才发现沙拉早就吃完了,而自己一直把空空如也的叉子一下又一下地往嘴里塞。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将叉子装进一次性餐盒,一并递给了他,说了声:“谢谢。”

看殷念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司徒彦叹了口气,待重新坐下之后,他说:“我之前看过一个讨论题,说如果有朝一日你的身上多了个按钮,摁下去可以清除记忆,你会不会摁它。我现在倒挺希望,能把这个按钮装到你的身上。”

殷念听罢,先是语塞了几秒,而后心虚地低下了头:“没必要吧,这样家人朋友都记不起来了。为了一个人,忘了一票人,多不值得。”

司徒彦笑得落寞:“是啊,你自己也知道不值得。”

他们坐在餐桌的两头,隔着玻璃花瓶和小小的鱼缸,此时寂然相对,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河从他们面前流过,河水湍急,深不见底。片刻之后,殷念轻声说:“我们不聊他了,行吗?”

司徒彦却果断地拒绝:“不行,不把事说开,你一辈子都迈不过去这道坎。”他顿了顿,继续说:“殷念你知道吗,早在你和陆子栩恋爱的时候,我就有种预感,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分开。”

殷念抬头,不安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有满腹心事,偏偏你眼中又容不得沙子。他冷漠无情,可你又傻了吧唧的一心想要温暖他。你付出所有努力,却一直和他走在反方向。当然,你爱他,他也爱你,这我承认。”司徒彦看进殷念的眼睛:“但是殷念,爱没那么万能,你也没那么伟大,梦该醒了。”

殷念听得心一阵一阵地难受,就像被无数细小的针扎着,流着肉眼不可见的血,却疼痛无比。她说:“是啊,你猜对了。在之前,我和老天打了一个赌,虽然希望渺茫,但我想,姑且能撑一天是一天吧。可没想到,这么快我就输了。”

命运总喜欢开玩笑,当她希冀安定,它让她颠沛流离;当她义无反顾,它让她四处碰壁;当她付诸真情,它让她心灰意冷;当她决定孓然一身,它又让她有了最柔软的牵绊。它永远都不愿开诚布公,仿佛赌场里徇私作弊的荷官,冷眼看着她输尽所有筹码。

说到这里,殷念缓缓站了起来:“对不起,我真的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况且炸酱面刚才看我们吃了这么久,肚子一定饿了,我去给它拿些猫粮。”

可司徒彦制止了她离开的脚步,他忽然上前,而后拉住殷念的手臂,没花大力气就把她拉进怀里。

殷念本能地想要推开,司徒彦却将她抵在餐桌的边沿,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揽过她的背,他们的脸仅剩一个拇指的距离。

看着殷念震惊而慌乱的神情,司徒彦低下头,轻声问:“按照你和陆子栩一贯的套路,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要接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