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京之前，苏岑把他根据采访内容整理好的几万字故事大纲打印了一份，拿去送到导演的手上。
导演心情复杂地看着手里那份A4纸的打印稿，封面写着几个字：《七月你别开枪》。
二人是在娇娇家楼下的咖啡店见的面，这个咖啡店，苏岑对娇娇进行过一次采访。
“我跟文文打算离开北京，回她的老家去生活。”苏岑解释道，“这是我根据娇娇的采访整理出的故事大纲，我想给你看看。也许你看完，对你分析出娇娇选择自杀的原因会有一点帮助。”
导演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的远方：“其实我早就知道娇娇的事。”
苏岑愣了一下：“啊？”
导演点头予以确认。
“所有的事吗？”苏岑进一步确认道，此刻，他已无须隐瞒什么。
“差不多吧。”
苏岑有些意外：“可以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娇娇来北京后不是交往过两个男朋友嘛，叫尚伟烨，还有一个谢总。”
苏岑的心跳开始加速：“怎么了？”
“他们都找过娇娇。”
“什么时候？”
“我跟娇娇正式在一起一段时间以后。”
“他去哪找的？家里？”苏岑莫名地感到恐慌。
“不，是电邮。他们给娇娇发过电子邮件，我是无意间使用娇娇的邮箱接收客户的音频文件的时候发现的。”
“他说了什么？”
“邮件里没说什么。谢总只是说了一些问候娇娇的话。尚伟烨说他对不起她，跟她道歉。”
“这事娇娇知道吗？”苏岑今天的问题格外多，显然，老道的导演已经充分吊起了苏岑的兴趣，苏岑急于想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知道。我看完邮件就删除了。”导演确实不像表现看上去那么憨厚、简单，“但我后来用我自己的邮箱跟他们取得了联系，我甚至要了他们的手机号码，我告诉他们，我想跟他们见面。”
“见面干吗？”
“聊聊。”
“聊什么？”
“我背着娇娇跟尚伟烨见了面。”导演不慌不忙地说着，好像并没有打算隐瞒，“他那天一直在说他对不起娇娇，他想念娇娇。都是一些废话，哼！”
“他最近怎么样？”
“他跟我说，他跟娇娇分手以后，又交往了一个女朋友。后来那个女孩怀孕了，说是他的，尚伟烨说没钱娶她，让她先把孩子打掉。打胎以后尚伟烨才知道，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于是他很生气，就跟那个女的分手了。至今他还单身。”
“他还是……没有工作吗？”
“有，他现在有个正当工作。公交车售票员。”
“他能干得了那个嘛？”苏岑对此难以相信。
“他可以。他干得很好。”
“噢。那挺好。”
“关键是，”导演这才要说到了重点，“他一直说让我好好照顾娇娇。他说，娇娇太不容易了。”
苏岑又开始紧张起来。
“我就问他，娇娇怎么不容易了？尚伟烨不肯说，我猜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然后呢？”
“后来他始终不告诉我，还躲着我。我总约他出来见面，他死活不出来，我就去他上班的公交总站找他们领导，他这才怕了我。”
导演做这些事情的韧劲，苏岑是能够猜想得到的。苏岑甚至能够想象得到，当时尚伟烨肯定是被导演逼得挺惨，否则他不至于出说娇娇的秘密。
导演继续说道：“那天他彻底害怕我了，服软了。他先是说他急需一笔钱，于是我就给了他钱，帮他渡过了难关。但是他反悔了，还是不肯告诉我，于是我就诈了他。”
“怎么诈的？”
“我骗他说我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是娇娇亲口承认的，因为我们马上就要领证了。他信以为真，就放松了警惕，那天我把娇娇的所有秘密都套了出来。之后，他才知道我原来什么都不知道。他很后悔，他怕娇娇知道了找他麻烦，于是他很害怕，就再也不敢主动联系娇娇了。当然了，我也跟他发誓，娇娇的这些秘密，只有我跟他两个人知道，其他人一概保密。”
苏岑担心地问：“娇娇不知道你找尚伟烨的事吗？”
“她应该不知道。”
“那谢总呢？”
“知道了娇娇的秘密，我马上就去见谢总了。那天我是带着家伙去的，可惜没有得手。谢总的司机奋不顾身地保护了他，那天我很恼火，下手重了点，把那司机打得脑震**。后来，因为故意伤人，我被拘留了几天，还赔了那司机家很多钱。”
苏岑听了这样的话，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觉得还不够。我又去找尚伟烨了，当然，那次也是带着家伙去的。事后，我又被拘留了。”
苏岑从导演的面前拿回他的打印稿：“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来看，是我想得简单了。那么，既然你都知道了，我的这些故事就没有必要再看了，它们都太浅显了。”
导演没有阻止苏岑把打印稿拿回。
再之后，二人相对无言。
苏岑试着想要找一些话题，否则突然就这么停止谈话的话，显得很尴尬。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说些什么好，偏偏导演只顾着看窗外喝咖啡，像是不认识苏岑。
他跟他之间唯一能够拿出来谈的，就是娇娇。如今娇娇已经去世，他和他之间形同陌路。
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某些元素不在了，关系也就不在了。
苏岑想再问一些细节，关于导演知道的那些秘密，关于导演为什么会对娇娇的过去那么纠结。可是他没有鼓起勇气问，他今天问得已经太多了。
导演也没有主动再说什么，他有意点到为止，下面的话，他宁可憋在肚子里，独自消化。
“那我走了。我来买单吧？”苏岑起身说道。
“不，我来买。”导演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霸道，尽管娇娇的离去重挫了他的精气神。
苏岑走后，导演又坐了一会儿。
因为被苏岑勾起的某些回忆，是无法一时得到平静的。
有些话，导演刻意没有跟苏岑说。他一直觉得这些事都是他跟娇娇之间的事，与外人无关。苏岑对娇娇的采访，导演的内心也是反对的，只不过他劝不动娇娇，否则但凡有一点办法，他都要把她的故事掩埋在他的爱底下。
导演得知了娇娇的秘密以后，就一直默默地留意，想趁娇娇不备找到那本日记。那里记载着娇娇跟李元亮的分手，记载着小乐的出生，记载着她和谢总的认识，记载着她和尚伟烨的决裂。可是娇娇一直藏得很好，他并没有机会得以一见。不过，导演还是找到了另外一样东西，邮件，以及汇款凭证。于是，他知道，李元亮、尚伟烨以及谢总，他们的心里都仍在深深地爱着娇娇，他还知道，小乐是娇娇和李元亮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