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夜不止于此,临安城另一边,孟家也难安眠。

因家主不再府中,禁军来去更加匆忙了些。

夜色稠黑如墨,宽阔官道上无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携卷着一路风霜残雪。

“报——边关八百里加急!”

——

曙光初露,晨光淡薄。

檐角挂雪,厚若繁云低垂。

“嘶,又下了一夜的雪……真冷……”

“这个冬天可真难熬,瞧着到年关还得下……”

晨起扫洒的婢子,三两在外清扫,瞧这皑皑雪色不由说起。

窸窸窣窣洒扫声里,南篱缓缓睁开眼。

“素秋,了夏——”

昨夜等的太晚,竟不知不觉合衣在软塌上睡着了。

“娘子。”

素秋推开门进来。

“王爷回来了吗?”南篱睫羽轻颤,凝眸望向那散落光亮之处。

素秋摇摇头。

闻声女子眸光暗淡了些。

昨夜睡得不太安稳,总是在做梦。一下是南阳镇一下是柳河村……

南篱揉着脖颈起身,素秋连忙上前搀扶。

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王妃。”

树影微动,落下一道黑影。

窗外人影是萧彻安暗卫。

他目光在屋中停驻了一会儿,南篱见他看向素秋,会意道,“是可信之人。”

不知是否错觉,南篱太阳穴有些紧绷,总觉来人神色有些焦灼。

“发生什么了?”

“辽军突袭,仓州那边发来急报,王爷昨日便入宫商议了。”

“王爷怕王妃担心,特唤我跟来的。”十三看向南篱,“另外王爷说,王妃这几日若无必要尽量就待在府中。”

南篱缓了缓心神,点点头,“好,若还有消息一定及时告我。”

男子身影隐入暗中。

南篱的手有些颤抖。

即便知晓这战事会打,但没想到来的如此突然。

“娘子您脸色看上去不大好……”素秋安慰道,“王爷既然传消息回来给娘子,应当无事。”

“但愿……”南篱闭上眼。

——

临近年关,临安城中热闹依旧。

只是这份寻常,更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靖玄宫中,气压极低。

奏章堆砌如山,近颓的君王倚在案后。

前朝大臣争辩不休。

“西藩虎视眈眈,此战最后尽让旁人受渔翁之利……”

“笑话,北辽来势汹汹,若因惧藩再度和亲,北辽拿我国公主祭旗,那便是碾踏我靖玄尊严!”

“……若要战,臣斗胆举荐枢密使孟谦。”

……

散朝后,垂拱殿内瑞香靡靡,一室静谧。

“禄全,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崇帝身侧那名为禄全的内侍,闻声却立刻趴俯在地,“奴婢不敢多言。”

帝王咳嗽了几声,挥手唤他起,“叫你说便说。”

“这……”

“此战危难,孟枢密使临危受命为国大义,只是……景王随行这……”

当年那枚玉珏始终是官家一个心结,而今查到孟家,陡然临战不得不暂缓。只是心中有疑,放任兵权,无疑不可取。

但此番若真随了众意,择景王前去……

禄全小心望向上首。

官家在景王幼时便欲立其为太子,倘若出事……

他埋下头,不敢再细想。

上方传来连串的咳嗽声,崇帝沉声双目锁向远方。

他何尝不知,此去危险,只是从前他能给予荣光、偏爱,而后,不管他愿不愿意倚靠,也只能凭借自己。

他垂目,久久无言。

就在禄全都要以为官家不会再言时,却听见一声沉重的声音。

“在此之前,叫他那正妃来见我……”

——

孟家父子同景王出征的消息传出那日,季家负结党营私之罪满门下狱,连已然分家的季家二房也受牵连被一并拿下。

正逢边关战事频发,知晓这事的人不多。

南篱也并没有打算告诉萧彻安。

昏暗不明的月色被云层遮蔽,夜色更加深沉。

两道身影交叠,剪影落在窗面。

“战事起,今日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女子背身在帮着收拾行装,闻言手中一顿。

“时间这东西呢,越是数着过就越是慢……等到再见面的时候,再想也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

女子转过身,眉眼间噙着笑。

满室烛火似乎也一并融进了那璀璨双眸之中。

萧彻安低头,捧着南篱脸颊。试图从中找出些许抗争与不满。

“看什么,想看我哭?”

南篱缩了缩脖子逃出男人掌心,蜷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一丝苦涩与不舍。

“怎么会……”男子眸光缱绻,指尖抚上女子乌黑如瀑的青丝。

停留在她发髻上的牡丹钗。

南篱眼中情绪一闪而过,抬手便将簪子拔了下来。

她拉过萧彻安的手,将发钗放在他手心,“那么喜欢,给你当个念想。”

两人面色轻松,谁都不曾将心底顾虑坦言。

玉珏之事只能私查,但萧彻安不是傻子,也察觉出了什么。靖玄重文轻武,孟家不得不用,但季家却是……

且不说这点,这边关战事来的未免太突然了些。且沧州边防自叛军后防卫只会更加森严,何至于如此快便破城。

也是因此,现下匆忙发兵。

两人并未诉说太久。

第一缕晨光破晓,马蹄声奔向城门。

黎明,角笛声扬大军起程。

临安城中最高处的角楼之上,两道人影而立。

“最高处的风景确实够好。”

森严而行的军队自下而上看去,宛若挪动的蚂蚁。

男子拢着狐皮大氅,摸索着指间扳指,似是有感而发。

“殿下这话……”身侧男子微微一哂,拢起衣领,“站的高,但也高处不胜寒。”

似是映衬这句话,原本滚云的冷天里飘下零星雪点。

“那又如何。”萧祁展开手,接住一片落雪。

近乎是瞬间那片雪便化作无形,没于掌纹之中。

“殿下缜密筹谋,自然能得偿所愿。”

“那京中阿季家……”

“不足为惧。至于那个季南篱,她若不惹事,便还能安生当几天景王妃,否则我不介意送她去狱中陪陪家人。”

萧祁目光微抬,视向那军队前方某个身影。直到模糊地再也看不见,他长叹一声。

“消失了……”就这样永远消失吧,萧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