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婢子跟着岑浅浅多年,她一个眼神她便反应过来,骤然跪俯在上,连声“景王妃恕罪”。

她这骤然一动,岑浅浅身侧无力,差点站不起来。

幸好一只手眼疾手快探出,扶了她一下。

岑浅浅微微侧头瞥去。

一个着直裰的学子收回手,表情有些腼腆,“没事吧。”

岑浅浅唇边翘起的弧度近微,目光扫落在身后众人中,回身看向对面 的女子。

“是浅浅冒犯了,还望王妃恕罪。”

万楚意本是一心欢喜,哪想半路出这种事。南篱大婚原本也是邀了她的,只可惜那时有事也赶不回临安。

至于这女子这番话,连她都听出不对来。

万楚意捂着痛处,怒道,“做什么?!分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唤她作甚。”

那名唤琼枝的婢子垂着眼余光瞥向自家主子,随即赔笑道,“是是是,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奴婢与娘子向姑娘赔罪就是。”

如此低声下气,任谁眼中看这不是仗势欺人。且被欺的还是才情,冠绝临安的岑浅浅。

“怎能如此欺负人!”

“就是……方才说什么景王妃,景王妃又是……”

有人认出了南篱,不免嘀咕。

“原是那季家的,都是靖玄子民,怎的成了王妃就能倚势挟权?”

万楚意撸起袖子就往前走,“怎么说话呢!这事与你们有什么干系!”

“路见不平,我等替岑行首问一句犯了哪条律法?”

与这些人逞口舌之快万楚意自是说不过的,气得脸涨得通红。

南篱拉着万楚意的袖子朝她摇摇头。

如今不管如何解释,她们率先示弱又认出她,此时越是如此说便是将仗势欺人这个词做实了。

“岑行首。”南篱睥着那女子,慢悠悠地说,“我与好友许久未见,她一时情急这才不察踩了行首的衣裙,行首若介意南篱赔行首一件同样的裙衫……”

“南篱——”万楚意皱着眉,胳膊被南篱按住。

“这……这多不好意思……”岑浅浅眼尾勾着笑痕,面纱下的唇角却半分未动。

“一件衣服,以示歉意,行首就收下吧。”

南篱泰安自若,语气不含一丝推诿。

瞧她神色,一旁琼枝抢先道,“谢过景王妃,不过……不瞒王妃这件裙衫专为娘子定做的,如今满临安估计也就这么一件,平日娘子都舍不得穿的。若想再寻一件,怕是有些难办。”

楼中不少女子对此敏锐,闻声也跟着暗叹。那裙摆披帛,每一寸用料,所坠珠宝,确实不凡。想来若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少不得心疼。

个旁人能或许还能说“不就是件裙子么”可听岑行首那婢女说连岑行首都舍不穿的衣裳,可想而知这件衣裙的珍贵。

万楚意有些悻悻反手拉拽了下南篱,这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有些退却的沉默了。

都是书院学子年纪尚轻,不少也对外界传言之事有些耳闻,此刻在难能一见的美人面前,少不得要人其出头的。

便是对方身份在那,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怜惜之意加持下,隐在人群中也是要说上几句的。

“看来那致歉没几分真心……”

甚至还有更刺耳的声音,“传言景王妃钻营商道,既然许了人家要赔,怎么连这要求都做不到……”

“经商?也难怪,我们这风雅之地,原是景王妃‘纡尊降贵’了。”

“……也不知是谁请她来的。”

万楚意听着手攥成拳不停颤抖,这些人自诩“才子”,可论起事来当真没道理。

“经商怎么了!她便是我——”

“是我请来的。”

一只手拨开人群,往前走。未行几步,众人瞧清是谁,自觉让开一条路来。

方知为走到近前,看向方才那句句为不耻,斥骂营商之人,“污言秽语以片臆测不决,亦不足为士。”

那学子听闻脸一阵红一阵白,头低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岑浅浅目光跟随着,抬手理了下鬓发,看向方知为。

男子行若松柏,一身鸦青广袖锦袍透着股清疏之意。只是瞧着瘦了些,却更有一番孤月瘦雪之姿。

他目光温润如水,轻轻看向南篱,正欲开口。

“旁的事,就不牢旁人费心了,我既然说了,自会派人寻到送上府。”南篱并未看他,墨眸微挑看向岑浅浅。

岑浅浅:“浅浅自然信景王妃的话的。”

“既然如此我们的罪赔了……岑行首与你的婢子方才所说的赔罪……”

岑浅浅身边琼枝胸口拎起一股气,要替主子开口。

南篱轻笑了声,在有些人急眼前道,“久闻岑行首才貌双全,今日难得一睹风采。赔不赔罪倒是其次,只是心中实在好奇,想见识下。”

“今日闹开,总得有个完美的收场不是?”

“……”岑浅浅神色一顿。

对面女子分明是笑着,但不知为何对上那双透若冰川的双眸,她总有些后怕,怕那冰川陡生裂隙……

她悄然攥紧衣摆,回眸看向方知为。

男子目光仍旧久久的凝驻着,那样久,像是生怕看一眼少一眼,饱含压抑而又抑制不住……

只是他看的是那位景王妃。

无数念头涌上心头,她手不由收紧,知道指甲陷入肉中,她感受到了些痛意。

岑浅浅松手,轻轻一笑。

“好,就如王妃所愿。”

万楚意一脸纳罕看了看南篱。

南篱朝她眨了眨眼。

琼枝方说她家娘子,还需要准备一下。南篱顿足,朝内道,“岑行首通音律,有才情,只是奏琴演唱未免太常见了些,既然在此,自然也要有些不一样的。”

岑浅浅的嗓音自内传来,“那王妃是想如何?”

“二八接舞,投诗赋只。”

原本是由两列舞女跟着歌辞伴乐轮流起舞,舞步与歌辞的节奏相当。

改成独舞,这歌辞可作,还可添一乐声。

岑浅浅望着方知为,加上众人举荐,终是得了所愿。

琼枝骄傲道:“那你们可有眼福了,我们娘子鲜少做舞。”

一炷香后,楼中圆台,歌辞乐舞。

女子缓步登台,轻挪莲步,舒展广袖。这一次那张面容上没了面纱阻隔,飘摆罗裙,翩然起舞。

姣好容颜若沉浮云层间的皎月耀目,一举一动若流风般灵动出尘。

那轮明月蹁跹,想要永存于一人眼眸。

众人也皆沉浸在这一舞之中。

只是这沉浸陡然间被打破,几道破空声直逼台中。

岑浅浅肩上一痛,下意识闪避开,却未躲过其后接连一击。

身子不觉后仰,韧腰弯折,自控之下竟也生生挽回了这舞。

视野最好一处,一女子端茶浅饮泰然自若,身侧红衣女子陡然爆发一股惊人欢呼。

“好!软韧有力、绰然有余,不愧是岑浅浅!!”

那嗓音之大,传入耳岑浅浅这才回想起什么,胸口差点涌上一股血气。

她垂下眼,脚下虚飘了几步,欲往执萧的方知为那方靠去。

笛声却戛然而止。

“方……”

她切切唤着,却留不住男子毅然而去的背影。

耳边已然听不清周遭窸窸窣窣地交谈,看不见与旁人投来的目光。

那红裳女子身侧空空,一杯未喝完的茶留在桌面。

自顾腾升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