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内,风雪依旧。

因着近日天气,出门的人较往常都少些,街上冷清。一处宅院外,此刻像是候着什么人,门口侍从众多。

往内去甬道被打扫的干净,小楼精致。

霏霏落白,小泥炉中柴木火热,“噼啪”一声。

脚步临近,伴着木轮滚轧的轻响。

楼上端座的人,亦有所察。

“凌大公子还真是守时。”男子并未回身,挽起袖取来棉巾隔热,将炉上小壶拎起,“十月白,尝尝?”

轮椅靠近木几旁,其后的人便躬身退下,一时间楼中只余两人。

“没想到霖王殿下对民间闲趣如此了解。”

明净的琉璃杯中缓缓斟满酒,飘散的雾色朦胧了两人神色,互相瞧不真切。

萧祁遥遥举杯,“赏雪煮酒,当真别有趣味。”

“孟冬无事,闲暇增多,找些消遣。”凌怀序并未接上,“只是殿下事务繁杂,哪能与我等小民相较。”

他搂着手炉,细白如枝的手探出将腿上盖的兽皮理正了些。

拒了他几次如今相邀,霖王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凌大公子乃宣平侯长子,自称为民未免太过谦虚。”萧祁抿了口酒,眸中略过一丝惊奇。

“不错,当真不尝尝?”

凌怀序笑容极淡,“霖王殿下的酒,怀序不敢白喝。”

酒盏落下。

萧祁面上并无不满,倒是轻笑了两声。

“本王喜欢与聪明人说话。”

“此番来找你便是已经有了决断。此前你说的那条路,可行。”

凌怀序微微挑眉:“哦,霖王殿下舍得下孟家了?”

周皇后在为霖王选妃的事,他知道些风声。

“……”萧祁并没有回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枚玉珏如今在何处?”

这些年那枚玉珏一直下落不明,以凌家对其的重视程度,有些话他本不该信。

可眼下……想到那季家二姑娘入夜寻来的一番话,他面色不由阴沉下去。

倘若萧彻安得到了玉珏,那事情更加难办。

楼中四角燃着火盆,暖意充斥,可外头的寒风还是能找准空隙溜入其中。

面前那杯酒已经渐凉,凌怀序握住琉璃杯盏,摇晃着杯中酒液。

“殿下不是已经猜到答案了?否则怎会如此迫切来见我。”

“……”萧祁有些难言。毕竟要算来,是他与母后亲手促成了这桩婚事。

一时气氛冷寂下来。

萧祁:“说说你的计划。”

凌怀序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且这事若要稳稳安在孟季两家头上,单凭他一人确实有些不够。

“凌某腿脚不便,劳烦殿下靠近些。”

萧祁起身,附耳靠近。

“……”

风雪潇潇,掩盖了男子轻声。

灯火乱晃,盘旋于暗中的心思也在悄然滋长。

小炉上的酒依旧煮着,无尽漫出的白雾,咕嘟咕嘟声里男子起身。

他瞳中映着隐隐悦动着,说不上激动还是兴奋的火光。

不再多留,萧祁拂袖而去。

“风已经在起了,火还可以再大些。”

男子大步离开,守在暗中的人出现,来到凌怀序轮椅后。

“大公子……”

本就体弱的人,吹不得一丝寒气,若冰雪铸成般的人,此刻面上透出股死气的惨白。

“无妨。”凌怀序抬手将杯中冷透的酒泼洒干净,目光落在不远处煮的近乎沸腾的小炉,“给我倒些酒来。”

“是。”

隔着琉璃杯能依旧能感受的滚烫,煮久了似乎激发了内里最醇厚刺激的滋味。

凌怀序浅酌了一口,呛得咳嗽不止。

他平息了会,望着远处落下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他哑声开口,“你说我这么做,久曜会怪我么……”

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若成季、孟两家就彻底倒了。

“大公子是为了凌家,小侯爷会感受到您的一番苦心的。”

——

景王府

冬日昼短夜长,天穹被染上深蓝。

风雪飘摇,廊檐下挂着的风铃“铛铛”响。

直到一声呼啸,丝线断裂,铃声消逝在风中。

“诶?素秋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了夏封紧窗子,侧耳动了动。

“……听见你的肚子咕咕响。”素秋一身寒气站在门口,手边放着几个食盒。

“还不快来帮忙。”

被这么一提,了夏立马反应过来,“来了来了,好香啊~”

今日立冬,是要吃饺子的。

景王府里人口简单,娘子也不需像寻常人家一般日日拜见公婆,应付后宅妾侍。近来又天冷,正好能懒在院里。

两人手脚麻利地将桌上布置好,将南篱唤出来。

“姑娘快来,趁热吃饺子!”

被香味引诱着出来,南篱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软,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赶在年前能把南记的事盘完,忙起来不觉得,一歇下来便觉得又累又饿。

这无与伦比的快乐,是在冬日里围着暖炉,和亲友聊着天,吃着饺子,喝点小酒,才能感受到的。

了夏“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南篱,“娘子想小酌几杯?”

“正好林叔前几日悄悄告诉我府里有坛埋了许久的桃花酿,不如……”

她正说着,瞧见素秋拭了手走来,瞬间噤声。

素秋有些好笑,“听都听见了,不过若是娘子想喝,去取来便是。”

……

灯火通明,屋外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许多。

雪色映光,积洁自成辉,覆着两道身影。

“娘子在里头等奴婢便是了,何必要出来,外头这么冷。”

“无妨。”南篱左右瞧着,抵了抵身侧人,“是前面那棵树?”

了夏仰着下巴左右看了看,点点头,“应该是了。”

“那就开挖!”

寻着趁手的工具,两人埋头苦挖,干劲十足。

“听林叔说这桃花酿是王爷年少时亲手埋下的,是要与相伴一生的人同启封的,意义可重大了……”

了夏神神秘秘的暗示太过明显,南篱勾起唇角,狡黠一笑,“是啊,但王爷那么忙,可不一定能赶得上。”

“啊?”了夏戳着土块,“再忙总得回来陪陪娘子吧,你们都有三五日未见面。”

“你还记得挺清楚。”

皑皑白雪,将女子面上镀上层银白耀眼的光辉。

“我是为娘子鸣不平……”

窸窸窣窣落雪声将其他声音都尽数掩埋。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

“——鸣什么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