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8日 午间 晴

?

王帅再到我的办公室来时，想直戳戳推门而入，就有了困难：我一进办公室，就碰上门锁了。听到谨慎的敲门声，我就知道是其他同志来了，我会应一声，走过去开门。听到拉着把手摇门的声音，我断定是王帅大驾光临了，就冲着门板喊，谁？语气很是生硬。这时，就会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嘀咕，明明看见回来了，怎么能没人？很像是在自我解嘲。然后，有脚步声远去，门外就清静了。

但是“家贼”难防啊。有时候，我听到怯怯的敲门声，赶过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的，是神情很不自然的王帅，他脸上的笑也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很不好看。我就冷着脸，一声不吭地转身回到桌案后，继续手头的工作。要是恰好手头没有工作怎么办？就随便拉过一纸文件来，煞有介事地学习。王帅就手脚没处放似的，站在四条屏《前出师表》前，仰着脑袋欣赏。听到我喉咙里发出什么声响了，他就赶紧转过脸来，欲说还休的表情。我想笑，心里说，吃了几回闭门羹后，他倒变规矩了，规矩得都不像是他王帅了。有时候，我刚从外面开会或者陪客回来，转上楼道时，王帅却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这几天忙……？我鼻孔里制造出一声声响，继续上楼，身后回响着他亦步亦趋的脚步声。我问自己，他是要变成我的影子吗？他想干什么？

终于，我忍不住了，把他堵在门口，问，有事吗？这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比我的个头要高出半头，也明显的比我膀大腰圆，如果，真要打起架来，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但是，我有底气。

他诧异地望着我，嗫嚅道，我想向领导……汇报思想。

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想放他进门，但却又一转念，既然今天已经向他“出手”了，手就要狠一些，重一些，让他以后尽量少登我的门。我说，我还有事。

不耽搁领导多少时间的，我……说实话，今天要不向领导汇报了思想，我会继续睡不塌实的……你看，我最近都瘦了。说这些话时，他的双手在胸前乱抓乱挖着，像是要掏出心肺来，让我察看一样。

我看着他的脸，的确是有些憔悴了；还有黑眼圈；眼睛本来就不大，现在更像是惺忪的睡眼了。一时间我的心理很复杂。终于转身，为他放行。

我仰靠在老板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看着门外青白色的天光。王帅站在桌案的对面，委屈地看着我的脸。他说，说实话，黄局长，自从你进了咱们局以来，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最仰慕的偶像看待。尽管，我平时说话办事大大咧咧的，可在心里，对你的尊重……我一直想着，要把我对你的尊重，化作我前进的动力，工作的动力，学习的动力。好在某一天，你能赏识我，抬举我，让我能为你效力……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你有意识疏远我了，黄局长！我适应不了，更接受不了，你以前一直厚待我，猛然间这样，我都找不着北了，黄局长！几天几夜了，我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我转过脸来，研究着他的表情，像要在五线谱上发现不和谐的音符，像要在文章中挑拣出明显夸张的词语，像要在真诚的表演中找出隐藏的破绽来。不动声色。心里却明显有一种感觉，自己正置身于某出戏剧中。

他继续说，是有人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吗？我对你的赤胆忠心，日月可鉴！是我的某一样工作做得不称你的心吗？天地良心，我做每一样工作，都是尽心竭力的！是我的某个言行让你失望了吗？都怪我年轻，没经验……我吃惊地发现，王帅竟然流出了眼泪，长线短线流。我看见他用西服的衣袖擦了一下脸，满脸铺的就都是泪水了。置身于戏中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他说，我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就看好吧。说完了，他定睛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我发现他的嘴唇不再翻飞了，耳边也清静了，才回过神来。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才合适，就扯出几张面巾纸来，递给他，说，擦擦。他接过面巾纸，转身对着亮闪闪的铜牌，认真地擦了起来。我望着他的背影说，只要你好好干工作，就是你平时不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也会厚待你的。一有机会，我自然会考虑你的。

他转过脸来，眼里迸出光泽来，说，谢谢领导！

我发现，经过泪水的洗礼，他竟然容光焕发了。

几天之后，却有人向我反映说，王帅在办公室几个女同志面前说，男人一拥有权力，就像吃了伟歌，瘪三都能雄起了。一句耳熟能详的话，机关里经常有人说。可是，他在此刻说出来，似乎就有了意味。而且，经了他的口，而不是别人的口，就让我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我决定找他谈谈。

王帅再进我的办公室时，我就不由得得意于我前期的手腕了，他已经被刀砍斧凿得，完全合乎一个机关公务员的标准形象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问，黄局长，你找我有事？我说，是有点事，澄清点事。他眼里放射出卑微的光芒来，望着我。我说，男人一拥有权力，就像吃了伟哥，瘪三都能雄起了……重复这句话时，我留心着他的反应，果然看见他浑身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我继续说，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如果真是你说的，我倒要听听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王帅眼珠子转了几转，说，没有啊。一脸无辜。

我说，真没有？

王帅摇头，真没有！

我说，王帅，我今天还发现你有另一样毛病，不诚实！

王帅急了，睁着眼睛说，真没有，的确没有。

我鼻孔哼了一声。心里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无聊的低能儿，一个大局的局长，却拿道听途说来的是非话，去跟一个下属对质，而且一点也不讲究策略！传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王帅说，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我没有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应该很锐利。

王帅双手又在胸前挖来刨去的，恳切地说，黄局长，我都恨不得给你跪下了！

我说，如果你没有说，反应这么激烈干什么？

我的话音落地，就看见王帅的身子突然矮下去大半截，就听见扑通一声，他真地双膝跪在地上了！紧接着，就听见他又悲切切喊了一声，黄局长，你要我怎么说，才能够相信我！

一时间，我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