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金莲在税务局长家当了三年奶妈。到了第四年头上,女主人何静娴说,该给孩子断奶了吧?岳金莲说,早该断了。小孩子早吃五谷杂粮,更硬实。可断奶也得慢慢来,冷丁一下子就断,小孩子容易上火犯病。岳金莲断奶的办法先是在**上偷偷抹辣椒,那个招法灵是灵,可大人跟着遭罪。辣椒灼**哇,火烧火燎的。岳金莲又让女主人偷着抹臭豆腐,这一招虽然奏效,但家里人也跟着捂鼻子。这般过了半月,孩子们不喊吃奶了,夜里却仍缠着跟大姨睡。何静娴说,那我就把家里的保姆辞掉,她的活计你也熟悉,工钱不变,可好?岳金莲虽惦记着家,但女主人既这般说,又跟孩子混出了感情,也只好如此。

岳金莲再回大杂院是民国三十四年春节前,公历是1945年。进了家门,岳金莲便觉出了诸多不适,摸摸哪儿都是尘土,就连蹲院角的旱厕,也很快冻麻了屁股。以前,赶上过年或中秋,何静娴总是让她回家住上三五天。想想在城里生活的诸般安适,岳金莲暗骂自己矫情,忘了根本,城里怎么好也不是自己的家,那一阵之所以回大杂院少了许多,一是家里佟国俊身边还有陈巧兰呢,自己在身边总有些不方便;二是馗子长大了,不光有他叔,那个没过门的婶子其实不比自己当妈的差多少;三就是自己在大杂院也确实住烦了,炕中心立道闸板隔着,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又不好对别人明言。岳金莲不知在心里跟自己唠叨过多少次,说局长家的孩子咋亲也是别人的,狗肉终贴不到羊身上,还是赶快收心过自己的大杂院日子要紧。而这次回大杂院来,日子又能住得长些,主要是那个局长最近被调到关内的一个市里去了,住房一时未安排好,何静娴便先去乡下娘家住些日子,至于以后,岳金莲是不是还要陪她去南方家里服侍,那且等以后再说了。

说话间,正月过了,院里的南墙根下已钻出嫩绿的草芽。一天深夜,突听院里的狗叫得厉害,又听院门有人拍摇。佟国俊披衣起身,带回屋内的竟是税务局长家的年轻女人。何静娴裹着乡间女人的棉袄,满脸的惊慌。岳金莲急急起身,问,咋了,不会是孩子出了什么毛病吧?女人使劲摇头,将岳金莲扯到厨间,低声说,姐,龟岛家的那个孩子你是不是知道在哪儿呢?你要是真知道,就赶快走人,躲得越远越好,落到日本人手里可就啥都完了,现在说啥都没用,保命要紧哪。岳金莲大惊,情知何静娴专程而来不会是诈唬,但还故作镇静,笑说,东家不是说笑话吧?我一个小脚女人,这年月能活下来就烧高香了,还敢招惹日本人?那个日本孩子的事都过去好几年了,你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呀?何静娴说,你就别问了。没有最好,我也盼着是没有。但姐务必多加小心,防备着日本人找到你时也好有个应对,最好是不和他们打应对,那帮东西哪还讲理呀,落到他们手上那就离丢命不远了,打也打你个半死。我跟你说,眼下小鬼子跟疯狗差不多,见着谁都往死咬。听我男人说,就是前几天,美国的轰炸机已炸到日本东京去了,飞机一去就是几百架,黑老鸹似的,铺天盖地,炸死的人海了去了。咱们眼见的是日本关东军也正整列车整列车地往小日本撤。姐想想看,是不是越到这时候,日本人越疯狂。那个龟岛巴不得一时就把儿子找到,好带回日本国去。岳金莲说,不管日本人会不会来找我,大妹子放下东家的尊贵,顶着又冷又硬倒春寒的小北风,跑这么远的路告诉我,姐都真心谢谢你。快回屋到火炕上烙烙腿吧,有话慢慢说。何静娴说,姐说哪里话。眼看小鬼子祸害咱中国人,其实我也是满肚子的气愤,只恨自己是个女人,没力气,也没办法。我是打心眼佩服姐的,虽说都是女人,可姐就有办法,不显山不露水就狠狠教训了日本人一下,让他们多少也收敛了一点。姐就是咱们女人中的丈夫,巾帼英雄。行了,不说了,我得往回赶了。一听说日本人要找姐的麻烦,我恨不得长膀儿立马飞到姐这儿来。正好我家先生这两天在北口,我是跟他撒谎出来的,只说孩子姥爷得了病。我爸家的大车还在村头候着呢,说好的马上就回去。

送走何静娴,重回屋里,看着正酣睡的馗子,岳金莲好一阵发呆。何静娴连夜送来的消息,肯定是碌碡砸在碾子上,实(石)打实(石),有来头,不会有假。虽说当着何静娴的面怕中了人家试探的圈套,自己不敢认账,但小鬼子家孩子那事,也就自己和奉杰二人清楚,莫不是奉杰那边露了马脚?不会吧,奉杰真要有个山高水低,孙姐总会想办法给自己报个消息。若非如此,那又是哪里出了毛病呢?转而,心里又暗自庆幸,幸亏弟弟在毕业前,突然没了踪影。“国高”同时失踪的还有几个同学和两位老师。岳金莲得知消息,急去打探,有学生小声告诉她,说别找了,听说跟老师去了关里,那俩老师八成是共产党。岳金莲庆幸弟弟躲得早,不然,这一次,最先遭殃的十有八九会是他。

佟国俊见岳金莲痴痴怔怔的模样,问,东家女人黑灯瞎火地跑家来,不会是有什么事吧?岳金莲搪塞说,她家的孩子离了我,整天哭闹,两口子哄不住,想让我抓紧回去。国俊不傻,笑道,要真是这事,进屋大大方方地明说多好,还用得着两人鬼魔眼障地躲到外屋去曲咕?不会是你这位岳家二姐在城里做下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吧?岳金莲心里正焦躁,听此言,噗地吹熄油灯,说快睡你的觉,就是惹下天大的事,也由我自个儿扛着,不关你的事。

院里的公鸡叫了第二遍,起夜风了,掠得屋檐鬼哭狼嚎。思前想后大半宿的岳金莲蹬醒了佟国俊,说,别睡了,起来,走!

佟国俊揉着眼睛说,离天亮还早呢,作什么妖?

岳金莲说,我一直没合眼,脑子清醒着呢。小鬼子说来就来,真让他们抓了去,咱们一家子谁也得不了好。别磨叽了,快起来穿衣裳,把馗子也拨醒,惹不起就得躲,走!

佟国俊一骨碌爬起身,问,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岳金莲说,别问。知道了就是同案犯,不知情还兴许保条命。

佟国俊听了听窗外的风声,说等天亮,天头好点不行吗?

岳金莲说,不行。这时辰,出城的官道上没人,正好走人。

咱们是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出了北口,馗子随我,分头走,离北口越远越好,越让小鬼子找不到的地方越好。

佟国俊说,一家人好不容易才聚一起,为啥要分开?

总比让一勺烩了强。

那咱这个家就不要了呀?

废话,没了命要家有屁用!

岳金莲又软下口气安慰说,听女东家刚才的意思,小鬼子也没几天蹦跶了,兴许咱们出去躲几天就回来了。别磨叽,快收拾东西,把值点钱又不绊手绊脚的东西带上就行。这家你就放心吧,大院里的好心邻居不少,再说,你那边还有巧兰妹子呢,用不上一两天,见不到人,就过来替咱们看上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