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起,岳奉杰带着小义雄昼伏夜出,一路北去。他知道,若是踏着铁路的道肩走,最是便捷,先到哈尔滨,再一路向东,保准一步也走不了冤枉路。但他不敢。上了道肩跟坐进车厢没什么两样,日本人看得紧,不时就有盘查,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便万事皆休。不光不能沾铁路的边,连平展展的公路都不能走。最保险的便是隐在庄稼地里的蜿蜒小径,盯住高天上的北斗七星,昼伏夜行。当东方天际露白时,两人便伏在庄稼地深处歇息。最初几天,岳奉杰一直将绳子拴在小义雄腰间。义雄说,叔,不绑不行吗?我跟着你,一步不离,不乱跑。岳奉杰不放心,仍是绑着。那小东西也是精怪,只喊叔,不喊爸。岳奉杰想一想,叫叔也行,随着他。走了几日,岳奉杰也感觉抓条绳子走路确是个麻烦,这小东西的两条腿才有多长,能跟上大人的跋涉,已难为他了,自己多加些小心也就是了。松开了绳索的小义雄像条小狗样紧跟着他,很少叫苦叫累,神情也似与岳奉杰亲近了许多。岳奉杰打心里喜爱起这个孩子来,看孩子走累了,就背上一程,不时想,日后自己娶了媳妇,也生养这么一个骨血,该有多美。
时已入夏,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大白天的后晌,庄稼地里已觉闷热难耐。夜里,庄稼叶子又不时像刀锋一样刮割**的肉体。岳奉杰抚着小义雄身上的血道子,问疼吗,义雄答,叔不疼我就不疼。说得岳奉杰不由得心动,真怕自己柔肠一软,就把这孩子放了。至于果腹充饥,这时节也好解决。大点的地瓜已有鸡蛋大小,早熟玉米已在抽穗灌浆,连蕊子都可以一块嚼了。最难挨的是变天,孩子脸,六月天,天空中突然涌过黑云,紧随其后的常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暴淋。岳奉杰只怕把孩子浇出病来,看要下雨,便急拉义雄奔了靠近的村落,找农户求告,只说带孩子赶路,但求避雨。农户看孩子可怜,多生恻隐之心,不光济以汤饭,有时还让他们睡到热炕上去。岳奉杰对汤饭不拒,却不肯带孩子睡炕,他怕自己一时贪梦,孩子若趁机脱逃,那就坏了大事。他说,我们爷俩身上太脏,能在柴房避避雨就非常感谢了。在柴房里,小义雄见岳奉杰一直大睁着两眼守在自己身边,便说,叔,你也睡吧,我哪儿也不去。岳奉杰摇头一笑,仍是坐在那里。小义雄又说,那叔就再把我绑上,绑死死的。岳奉杰心生感动,把小义雄揽在怀里,眼看着孩子甜甜睡去。
不能不提的便是岳奉杰带着小义雄照相一事。自从逃出北口县城,岳奉杰便记挂着二姐的叮嘱,想着给小义雄照张相寄回去,只是虑于进了城区,人多眼杂,恐生事变。但二姐有话,又不能不办。那一日,见一县城距之不远,岳奉杰暗给自己壮壮胆气,趁中午人们歇晌躲热的时候,领着义雄进了城,先给义雄买了一身凉薄的衣衫,换了,这才进了一家照相馆。岳奉杰问,取相片得几天?师傅说七天。再问,能不能快一点?我要得急。答,三天,但要加钱。问,再快呢?答,那我就得连夜单独给你洗印,再加钱。岳奉杰交了票子,让小义雄坐到照相机前让人家咔嚓了一下,又领孩子去街面上转,两眼却在四处撒寻。很快,他在邮局对面树荫下找到一位代写书信的穷秀才,此时正伏在小桌上打瞌睡。岳奉杰拨弄醒他,将取照片的凭据递上,说我刚带孩子照完相,明天一早你替我取出照片,装进信封,邮出去就行了。代笔人问,要是照得不可心,还寄不寄?岳奉杰将孩子往桌前推了推,说只要照的是他就行。要是实在不成样子,等过几天我回来,再找他算账。这话也相当于一个警告,我花钱你办事,若是没办利索,我也找你算账。
大事办毕,两人重回城外。过晌那一阵,城街上行人虽少,但也还是有些。正巧有两位日本女人穿着和服,趿着木屐,踏拉踏拉地走过,手上还拉着一个跟义雄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很快,又见两辆警用摩托呼啸而过。小义雄停下脚步,拧身眼巴巴追望,眼里还噙了泪水。岳奉杰心中暗叫不好,抓着孩子的手不由得加了力气,嘴上却说,快帮叔找找,看哪里有卖锅贴或火烧的,叔给你解解馋。好些日子没见荤腥的孩子听说要给他买好吃的,自然收了心性,说我想吃烧鸡。岳奉杰忙点头应道,好,烧鸡。
那天午后,坐在潮湿闷热的庄稼地里,小义雄津津有味地啃咂烧鸡,岳奉杰却有意将目光避开,低头清点已所剩无几的票子。小义雄将一只鸡腿送到岳奉杰嘴边,说叔也吃,可香呢。岳奉杰推开,说叔不爱吃鸡,你吃吧。小义雄说,叔才不是不爱吃,叔想让我多吃一点,对吧?岳奉杰拍拍孩子脑袋,说等到了家,叔带你去林子里套山鸡野兔,炖上蘑菇,比烧鸡好吃多了。小义雄问,山里的山鸡和野兔,很多吗?岳奉杰点头说,多,有时还能打到野猪。小义雄问,也能打到狐狸和老虎吗?岳奉杰说,我看有人打到过狐狸,但林子里有没有老虎,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碰到过。小义雄说,我听过狐假虎威的故事,是妈妈讲给我的。岳奉杰怕孩子在妈妈的话题上纠缠,忙说,等你长大了,就跟叔叔一起去找老虎,叔叔怕自己一个人斗不过它,所以一直躲着深山沟走。
两个半月后,岳奉杰带着小义雄到了虎林。他是等入夜后才进的孙姐家的门。孙姐看岳奉杰又黑又瘦,一身褴褛污秽,身后还跟着一个孩子,自是吃惊不小,问,好长的日子不见,你跑哪儿去了呀?你上班的那家木材厂都打发人来家问过两三回了。我有心写信问问你二姐,没敢,只怕再搅起你以前的那档子事。岳奉杰苦笑说,我哥上山打石头,滚了砬子,把命丢了。我急着赶回去,没来得及告诉姐一声,真是对不起了。这不,我哥年轻轻突然没了,我那嫂子看样子也不想在家长守,这边刚下葬,那边已鬼鬼祟祟地去见了说合人。我怕这孩子日后当了带葫芦(拖油瓶),就把这孩子带了过来。孙姐又问,咱老家离虎林虽说两三千里的路程,可好歹通着火车,你怎么才回来?岳奉杰长叹一口气,又说,人要该着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也不是没坐票车,在沈阳换车时,才发现连车票带钱包都叫损贼偷走了,只好顺着铁道线一路架步量。唉,丢死人啦,当了两个多月叫花子。
这番说辞,都是一路上编好的,腹稿打了无数遍,进门前,又再三叮嘱小义雄不要说话。经过两个多月的日夜相伴,小义雄早把自己的命运维系在这位叔叔身上,自是点头应承。孙姐张罗生火做饭,先让两人舀水清洗身子,又找出些男人和小孩子的衣裳换上,又问,歇过几天,你是想重回木材厂拉大锯,还是另有打算?这个孩子要是不好安排,那就扔在姐这儿,好在这儿也有俩孩子,正好跟他一起玩。岳奉杰说,我也在愁这个事。姐仗义,没的说。可添一个孩子,就添不少乱,三天五天好将就,时间长了,终是让兄弟心不安。我的意思,就不回木材厂了。我怕白天干活时,孩子没人照看,真要被原木砸了,或者被电锯伤了,那就把这孩子坑了。姐看这样行不行,让姐夫帮我在城外林子里找块地方,我开开荒,再挖一个地窨子,让这孩子白天晚上都跟着我,等过了三两年,送进学堂念书再说。孙姐点头赞许,说你姐夫正好有个哥们儿当护林员,先试试看,撑不下去再说。
且说这位孙氏姐妹,也算得一位女中丈夫。她见岳奉杰突然离开虎林,又带回一个孩子,必存蹊跷;两年前来时,隐姓埋名,已是藏着蹊跷。山林里这样的人不少,人家既不说破,那又何必追问。当下乱世,装些糊涂,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