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岛义雄是傍黑时分才醒过来的,初时,还眯缝着两眼,懵懵懂懂,慢慢地,药劲渐去,见自己的手脚都被捆绑着,四周都是庄稼地,身上的衣裤满是猪屎尿的臊臭气,便瞪着蹲在旁边的岳奉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八格牙路,大坏蛋,一会儿日式,一会儿中国式。岳奉杰冷笑,说小鬼崽子,我让你哭,也让你骂,反正这里是庄稼地,你哭破天也屁用不顶,不会有人来救你。小义雄哭骂了一阵,似乎也明白了眼下的处境,便安静了些。岳奉杰说,骂累了吧?那好,我把你的手松开,也该吃点东西了。等天黑透了,咱爷俩还得赶路呢。那小东西一天一夜没吃喝,确实饿极了,见了锅贴的棒子面饼子和西红柿,抓起就吃,一边吃还一边咕咚咕咚喝水。岳奉杰看着他吃,又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儿子,得给我叫爹。小东西听提起了爹娘,又哭起来,说我有爸爸,也有妈妈,我才不要你这个臭爹。岳奉杰说,你的爸和妈顾不着你了,才把你给了我当儿子。我要带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就把他们忘了吧。小东西说,我才不忘。我爸是“皇军”,管警察,哪天把你抓到,死啦死啦的。岳奉杰笑道,是局长怎么样,管着警察又怎么样,他的宝贝儿子还不是在老子手里。我跟你说,从今往后,你要是顺顺溜溜,做乖乖的孩子,我保你饿不着冻不着,可你要是想跑,那你得小心别被我抓回来,就是警察逼到跟前了,我大巴掌一使劲,先捏死你,这你信吧?小东西惊恐地瞪圆了两只眼睛,吓得不敢说话,好一阵,才又问,这满天下,到处都有小孩子,你为什么非抓我?岳奉杰笑说,因为我恨日本人。你的爹,你的妈,还有许许多多的鬼子兵,本来有自己的国,有自己的家,还非得跑到中国来欺负人。我们中国人早就恨透了你们!小东西梗着脖子说,不对,我爸爸说,“满洲国”是我们日本的。岳奉杰说,那大灰狼说小山羊吃了他的青草,所以小山羊就该被它吃,你也信哪?你给我记牢实了,一会儿走出这片庄稼地,不管到了哪儿,也不管遇到谁,你都不准说是日本孩子,也不准说日本话。小心中国人一脚窝死你,那你就真死啦死啦的了。这话让龟岛义雄信了,低下头好一阵没吭声,许久才嘟哝,我妈也跟我说,要少跟中国孩子玩,离中国大人更要远一些。
岳奉杰看日本孩子吃饱了喝足了,夜色渐浓,不敢再逗留,将绳索一头拴在小义雄腰上,另一头抓在自己手上,开始上路北行。那一年,义雄已过了四周岁,得益于日本人伙食好,父母又怂恿他从小奔跑蹦跳,长得格外皮实,跟在岳奉杰身后,竟没觉得是个多大的拖累,再加这小东西从小在中国长大,早说得一口地道流利的中国东北话,有时和岳奉杰一起站在中国人面前,丝毫不露破绽。那天在路上,岳奉杰再叮嘱,说我姓王,叫王四棒,往后你也姓王,大号王丘山,小名我喊你山子,记住了吗?义雄不再争辩,点点头,算是应了。叫王四棒也不是岳奉杰一时胡诌,当年他到虎林后,孙姐帮他办“良民证”,他不敢暴露真实姓名,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张王李赵遍地刘,改姓王,好混。至于那个四棒,则是将奉杰两字拆开重新组合,含了坐不更名之意。而给这个小东西叫丘山,则是他坐在庄稼地里等孩子醒来时好动了一番脑筋想出的。丘和山两字放在一起,是个岳字,这回齐了,也算对得起出过岳武穆岳飞这位大英雄的岳氏家族列祖列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