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佟国俊和嫂子二人拉着馗子,出了北口市区,就各奔了东西。佟国俊把手上的票子基本都给了岳金莲,说给我买张火车票钱就行,我奔关里走,听人说,开滦矿上用人多,肯舍命就收,一月一结账。岳金莲拉着馗子的手,说早晚有一天,等一家团圆时,咱谁也不缺。佟国俊说,要不,咱一家子还是在一块吧?岳金莲坚决摇头说,不,一定要分开。你往西,那我就往北。我个小脚女人,又拉着一个孩子,要饭也比你好张口。一家人这般生离死别的,临分手,佟国俊又问,嫂子好歹给我交个底,你到底惹下了多大的事?岳金莲说,小鬼子要是把我抓去,八成连大狼狗都不用,就活活把我嚼了,你说多大事?佟国俊点头道,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走吧,后会有期。
岳金莲带着馗子,一路北去,并不是想去虎林投奔孙姐,而是心中另有方向。虎林是东北,她却选西北,奔科尔沁草原,她听说那里地广人稀,小鬼子虽也时有骚扰,但多是如风掠过。又听说放羊牧马的蒙古族人憨实厚道。她采取的行进方式则是与几年前岳奉杰带小义雄一路北去大同小异,也是避开铁路公路,只走乡间小径。毕竟女人不比男人,入夜,她不敢带儿子躲在漫荒野地,只能走进村庄,对借宿的人家说男人死了,身上的票子也花光了,她是带儿子去北边投靠亲戚。乡人们看母子可怜,便留住一宿,走时,还给递上两块锅贴饼子。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就煎熬了几个月。立秋后的一天,在扎鲁特旗附近的一个营子,突见人们一个个喜气洋洋,营子里还炸起了炮仗,一打听,才知是小鬼子投降了。那些日子,岳金莲正带着馗子留在一个养奶牛的人家,白天挤牛奶,夜里住蒙古包,还可得些工钱。听了消息,岳金莲大喜,拉着儿子就要奔火车站。养牛户问,你先前不是说去投亲吗,怎么又要回家?岳金莲说,先前哪敢说真话,我们娘俩是为了躲小鬼子才跑出来的。这回小鬼子完犊子了,咱还怕个啥。
回到家里,岳金莲问邻居,小鬼子和警察没来家里找麻烦?邻居说,还能少来,隔三岔五就骑屁驴子跑来一趟,还留人守在了院门外,也多亏你们把孩子都带走了,不然,半大的孩子不让他们祸害死,也得吓死。邻居又说,听说你把小鬼子家的孩子藏起来了,真看不出,娘儿们家家的,你还有这胆子,晒干巴了,足有倭瓜大!
岳金莲在家歇息了半月有余,对邻居说,我这回大难不死,平平安安,多亏了以前的东家。我总该去看看人家,道声感谢。邻居说,你还敢去八大户?听说日本人虽说投降了,但还没滚蛋呢。岳金莲冷笑道,以前小鬼子横行霸道,也怪咱中国人心不齐,不然,就是一人一把土,也把他们活埋了。
岳金莲重新走进八大户院子,眼前竟是一片冷清狼藉。八幢房子的玻璃所剩无几,差不多都被砸光了,窗子上用以遮风挡雨的多是床单或毡毯。税务局长家的门关得死死的,岳金莲上前敲,一遍又一遍,总算有了女主人怯怯的询问,岳金莲答了,何静娴慌慌开了房门。看屋里,也是被洗劫一空的模样,只剩了**的两卷行李,还有灶台上的几副碗筷。何静娴苦笑说,骂我们是汉奸,抢了,抢光了。岳金莲问,孩子呢?何静娴说,让我爸接乡下去了,能走一个是一个吧。岳金莲问,那你怎么不走?何静娴说,重庆政府的人还没到,政令却先来了,命令原先的公职人员必须坚持职守,擅自逃离者,将一律以通敌罪严惩不贷。我家先生哪敢走,他不走,我就得陪着。岳金莲再问,那个龟岛一郎也在坚守?何静娴冷笑道,他还坚守个屁,走了,而且这一走可走得远,回不来了。何静娴的这几声“走”,一声比一声重,明显含了另一种味道。岳金莲问,莫不是他先回了日本?何静娴撇嘴道,回日本?下辈子吧。北口城里的中国人,最恨的小鬼子是谁,就是他。日本人宣布投降当晚,中国人就把他家围上了。他打电话喊警察,可没人来,他又抓着枪耀武扬威,还打伤了两个人,中国人一声喊,冲进他家,下脚跺,用棒打,摔石头砸,那龟岛死得那才叫个惨,最后就成了一摊肉泥。岳金莲问,那他老婆呢,就是珍子,也死了吗?何静娴说,珍子没像龟岛那么犟,见人们围上她的家,就钻进防空洞,从通向外面的洞口跑出去了。岳金莲再问,那她人呢,躲哪儿去啦?何静娴的目光避闪起来,迟疑地说,只知跑出去了,谁知呀。岳金莲急切地问,你知道就跟我说嘛,我想跟她说说她家那个孩子的事。何静娴说,那就等天黑吧,我去找找看。
岳金莲这次来八大户,一是要表达感激之情,这个心意是实实在在的,那叫救命之恩哪,大恩不言报,但总得表达出来。另一个想法,就是想见一见珍子。珍子家孩子的下落自己知道,现在小鬼子投降了,过不了多久肯定都要滚回日本国去。珍子家只那么一个孩子,杀人不过头点地,大人回去时,肯定巴望着把孩子也带回去,人之常情啊。当然,离开家时,这个想法岳金莲跟谁都没说,刚才听何静娴如此一讲,知道龟岛命已归西遭了报应,又听说珍子时下也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心中越发动了恻隐之情。说实话,岳金莲对珍子并没多大恶感,只是恨她不该带孩子跑到中国来。好在珍子到了中国后,还存些温良和善的品性,不光很少对中国人吹胡子瞪眼,就是对自家男人的所作所为也多有想法。听说,她在家里没少跟龟岛生气,劝说不动,只好烧香念佛,求神灵宽恕男人,保佑孩子。
入夜时分,珍子跟在何静娴后面来了。半年多未见,珍子已完全没了昔日日本女人的细致,连那头发,都学中国女人的样子,绾成了抓髻在脑后,整个人显得落魄憔悴。见了岳金莲,隔着老远,珍子就扑通一声跪下了,以膝前行,直到岳金莲脚下,然后就脑门贴地,长久地跪伏在那里。
珍子哭着说,阿弥陀佛,谢谢菩萨见我一面。
岳金莲说,我不是菩萨,我只是一个中国女人,满大街都是,稀松平常。
珍子说,不,你就是菩萨,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菩萨。你跟别人不一样。
岳金莲说,你没说真话。你知是我弄走了你的孩子,心里不定怎样恨我。
珍子说,要说恨,那是以前,真恨过。可日本国一宣布战败,我就恨不起来了。如果义雄在这里,不一定能活到今天,也许就跟他的父亲一块去了。
岳金莲说,那你男人死了,你恨中国人吗?
珍子说,寻思来寻思去,为什么要恨中国人。如果龟岛不来中国,中国人会去日本国杀死他吗?如果他不那样凶煞似的祸害人,中国人会那么恨他吗?神明在上,苍天有眼,善恶有报,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活该。
自从义雄丢失后,珍子几乎每天都走出八大户院子,去大街小巷,去阡陌村屯,拿着照片去打听孩子的消息,几年间,早已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说这些话时,珍子一直跪伏于地,目光也一直低垂着,泪水淋落了一地。想想以前多么清高孤傲的一个人,一朝之间竟似经了霜的茄子,颓丧至此。岳金莲眼窝里也汪了泪花。她弯腰拉珍子的胳膊,说你起来,咱们坐着说话。
珍子站起身,却不敢坐,站着,两眼仍一直盯着地面。岳金莲叹了口气,说义雄去了哪儿,我也只是知个大致的方位,眼下怎么样,我也说不准。这样吧,你容我几天时间,去帮你去找找看。若是找到了,我把他给你带回来。
扑通,珍子又跪下来,说谢谢恩人,谢谢菩萨,我跟你一块去,行吗?
岳金莲坚决地摇头,说你要去,就自己去。我不想带着一个日本人一块走。
珍子说,没谁看得出我是日本人。我给你当用人。
站在旁边的何静娴说,岳大姐说的是,你不好跟她一块走的。听说中国政府已下了通令,所有日籍人员必须原地待命,政府将统一遣送你们回日本国。擅自行动者,后果自负。
珍子见此路不通,忙又解开衣襟,从怀里摸出一只扑克牌大小的蓝底印花的布口袋,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戒指,双手呈递,送到岳金莲面前,说菩萨,现在我手上,也只剩这个还值点钱了。你一路要吃要喝,还要坐车买票,到了地方,对收养了义雄的人家也要表示感谢,就请把这个带上吧。
这个戒指,岳金莲以前见过,珍子有时带孩子到院里玩,她和中国女人们说话时见的。中国有钱的女人戴镏子,黄澄澄多是金的,或在上面镶上或蓝或绿的宝石。但珍子的这颗不一样,在日光下,闪烁的是别一类炫目的光芒。珍子说是钻石,足有一克拉。人们不知克拉是什么,再问这镏子到底值多少钱,珍子莞尔一笑,不再作答。
岳金莲和何静娴对望一眼,将戒指推回,再次坚决摇头,说我记得你说过,这个镏子是你结婚时,娘家奶奶戴给你的,那你就留着。至于我怎样去找孩子,你不用操心,我自己去想办法就是了。
珍子再三感谢着,离去了。岳金莲端坐床心未动,是何静娴送出去的。何静娴回屋时,发现那个蓝色的小布袋留在了门口的鞋柜上,便交到岳金莲手上,说我问过我家先生,这个钻戒正经值些钱呢,起码能换上十亩八亩旱涝保收的好地。她既是真心实意给你,你也别客气,权当盘缠吧。一个戒指若能换回她的儿子,她还是大赚。要说小鬼子欠咱中国人的,一座金山也不止。岳金莲长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把那个小布袋攥在了手里。
当夜,岳金莲和何静娴同睡一床,又说起半年前何静娴月夜送信一事,问她到底是怎么得来的消息。何静娴说,警察局的侦探也不是白吃饭的,几年前,收到义雄的照片后,他们便给龟岛出主意,说绑匪既然不是只图赎金,那就极可能再往北口寄照片。警察局表面上声色不动,暗地里却派员密查所有进出北口县的邮件,只要查出收信人,便是破案的关键线索。这事关键是要沉住气稳住神,从长计议。大侦探的这一计果然奏效,今年春节后,警察局终于查获一封寄有小义雄照片的来信,收信人是县“国高”一个姓岳的学生,只是那个学生毕业前突然黄鹤一去,下落不明。龟岛不死心,顺蔓再查,就查出了在八大户当过保姆的岳金莲是那个学生的嫂子,这正与当初侦探分析说绑匪定与住在大院里的人有牵连相契合。依着龟岛的性子,就要立即抓你,可珍子不同意,她怕这边抓了人,绑匪极可能撕票,不如暗中盯牢了岳金莲,得知义雄的准确下落并确保孩子的安全后再实行抓捕不迟。两个侦探支持珍子的意见,龟岛这才答应放长线,并派人去了虎林,听说去虎林是看的邮戳。我知这个消息,还是珍子家的保姆偷偷告诉我的,她怕我也牵扯进去,让我多加小心。当初,珍子家找保姆,要求会些日本话,是我把她介绍过去的,她一直念着这个情。唉,半年前我哪敢跟你说这些,我怕把她卷进去,那我也得跟着遭殃了。岳金莲闻言,不由得心惊肉跳,心里暗怪兄弟奉杰轻举妄动,没有二姐的话,你可寄什么照片哪?转而,又暗骂自己不应该。过年前,她去街上找人代写书信,是写给虎林孙姐的,并请孙姐转交奉杰一信,说自己不再当奶妈回老家了,千不该万不该的,不该在信的末尾又问上一句,孩子可好?兴许,奉杰的误解就在这句话上,才又把义雄的照片寄了过来。要不是正赶上日本人投降,鬼精鬼精的小鬼子顺蔓摸瓜,那就太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