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irwire with smile
1.
十一月的林阴小道上，满眼金灿灿的颜色。
看着枝头悠悠飘下的黄叶和自己身上的长袖外套，叶未瑾不仅感叹着时间流逝的迅速，仿佛昨天还是夏天，今天竟然就已经是深秋了。
也许是习惯了这段时间安逸平和的日子吧？
草编手环藏在长长的袖子里，闻着手腕上淡淡的干花香味，一抹甜蜜的幸福滋味如同夏天融化的糖果一般漉在叶未瑾的唇边。
她加快脚步，在上课铃打响之前走进教室，左懿早已在第五排占好了位置，挥挥手招呼她过去坐。
“喂喂，你收到信没？”教授已经走上了讲台，左懿压低了声音凑到叶未瑾的耳边，却难掩眼神中的兴奋之色。
“信？什么信？”叶未瑾忙着将包里的铅笔和笔记本掏出来，并没有发觉平时总是抱怨没睡够或因为时间来不及而没化好妆的左懿那不同寻常的表情。
“你是不是最近谈恋爱谈昏头了？连事业都不要了？”左懿垮下脸，毫不客气地拉扯着叶未瑾的脸颊。
“我……没……有……啊……”叶未瑾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幅度，小心翼翼地挣扎和哀叫着。
左懿终于松了手，细白的手指从精致的小皮包里夹出一张薄薄的卡片，忽地一下丢到叶未瑾的面前。
叶未瑾连忙揉了揉自己可怜的脸蛋，再用手指托了托眼镜，定了定神，拿起左懿丢到她面前的卡片：“这是什么？”
“自己看啊。”左懿开始抄笔记。
“咦？CUPID杯服装设计大赛组委会？！”叶未瑾看到卡片上的第一行字，就吃惊地叫起来，引来了旁边不少好奇的目光。
叶未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举起书本挡住脸，幸好这是大教室，叶未瑾的座位又不太靠前，在讲台上讲课的教授才没有发现这边的小骚乱。
“这个是获奖通知啦。”左懿靠过来，用笔指着卡片中间的一行大字：青年组优秀奖。
“不错嘛小懿，获奖了耶！”叶未瑾拍了拍左懿的肩膀，为好友高兴。
“优秀奖基本上就是安慰奖啦。”左懿撇了撇嘴，“下次我还要再努力一点，不过你这白痴，是不是压根都不记得你参加过CUPID杯大赛了？”
“呃，我都忘了有这码事了……”叶未瑾干笑，“我回去翻信箱看看。”
叶未瑾公寓楼下的信箱基本上百年用不到一次，经常被乱七八糟的广告单或小纸片塞满，她自己也懒得清理，通知信能不能塞进去还是个问题。
“你的作品我看过了，挺不错的，说不定有希望拿大奖喔。”左懿边抄着笔记边笑着说。
“嘿嘿，但愿如此吧。”叶未瑾满怀希望地期待着，接着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一般，表情一变，“小懿啊，这段时间总是有些突发事件，害我都忘了和你说喔，你上次帮我带去的，其实是另外一件衣服……”
“什么？”左懿一时没反应过来。
“呃……算了，没什么啦。”叶未瑾只好笑着摆摆手。
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得奖，她也不准备抱太大的期望，因为希望越大往往失望就越大，像她这样的倒霉蛋被好运砸中的几率，也许比地球被流星砸中的几率还要低一些。
但是，今天地球真的被流星砸到了……
当叶未瑾费劲地从广告成堆的信箱里找出皱巴巴的通知信时，她还在拼命地安慰自己不要抱太大希望，结果当她把那张薄薄的卡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时候，看到中间的那行大大的烫金字，首先怀疑的就是自己的近视是不是又加深了许多。
卡片的中间赫然印着——青年组一等奖，并通知她在某月某日晚上某时去某地参加颁奖典礼。
啊咧咧？颁奖典礼？那是不是还要走星光大道？
无数个问号在叶未瑾的脑海中呈蚊香状盘旋着。
她真的做到了吗？她为苏亿冕做的衣服真的阴差阳错地拿到了一等奖？她的实力真的战胜了衰神？
信封上的署名真真切切的是“叶未瑾”三个字，卡片上也明明白白地印着她优异的成绩，叶未瑾的表情从茫然到错谔，再从错愕瞬间转变为强烈的惊喜！
还没等她激动地放声大叫，包里的手机已经先一步响起了欢快的旋律。
“喂喂？”她忙不迭地接起来，连呼吸中都有着兴奋的颤抖。
“恭喜。”电话的那一边，是雷诺含笑的声音朝她道贺，“真了不起，又有一名新锐设计师通过CUPID杯脱颖而出了。”
“雷诺！谢谢！”叶未瑾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了，“你的消息好灵通，是第一个打电话来道贺的人耶。”
“当然，那是因为我有内部情报。”雷诺想象着电话那头叶未瑾一脸兴奋的表情，也不禁莞尔。
好久没有联络，她还是那样的精力充沛。
“内部情报？”叶未瑾很好奇，“哪来的内部情报？”
“你的小姨，沈若菁，同时也是——狐眼。”雷诺看了看办公桌上留下的便条纸，上面记录着来电者的姓名和电话，以及一些其他事情的简要摘录。
沈若菁打来的电话是秘书小姐接的，那时雷诺正在开会，等他回来时听到秘书小姐的报告，立刻按照她留下的号码打了回去，才知道了叶未瑾在CUPID杯夺得桂冠的好消息。
同时，还有另外一个消息。
“小姨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夸我？”叶未瑾仍旧处在非常激动而兴奋的状态中，手里的卡片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有啊，她说你的进步很快，这么短时间内就有办法拿到这样高的奖项，令她非常意外。”雷诺原原本本地转达了沈若菁的话，“而且她也看过你的设计，十分欣赏，并说在你的设计中包含着感情，这也许就是打动评委的地方吧。”
“还有呢？”叶未瑾还不满足，继续追问着。
“还有……她想见你一面。”雷诺稍作犹豫，终于说出了重点，“她说，现在是时候告诉你，有关你妈妈的事情了。”
笑容悄悄地在叶未瑾的脸上僵住。
周围活泼喧闹的空气也仿佛忽地安静下来，只剩下叶未瑾的心跳声，缓缓地，慢下来。
“她很爱你。”
“这几年来，她一直在暗暗地关注着你，她很高兴你没有放弃小时候的愿望，仍旧在学习服装设计，也期待有一天，能够穿上你亲手设计的衣服。”
“你现在还不能见她。”
“因为你的妈妈怕你分心，所以决定要等你做出成绩，成为一流的设计师之后，才跟你见面。”
“小瑾？”雷诺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沉默，不放心地唤了一声。
“嗯，我去。”叶未瑾压抑下微乱的呼吸和心跳，看着手中肯定她成绩的卡片，定了定神，“什么时候去呢？”
“就在CUPID杯的颁奖礼结束后，我会接你去。”
“好的。”叶未瑾的手悄悄地握紧，语气中的颤抖还是隐藏不住，“那时候，应该就能见到妈妈了吧？”
“应该是呢。”雷诺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但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宠溺和温柔，“小瑾，加油喔！”
“嗯！”尽管雷诺看不见，叶未瑾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手指轻轻地按下OFF，屏幕上出现通话结束的字样。
叶未瑾再一次低下头，看着手上的卡片，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妈妈。
那个她曾经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的词语，那个曾经温柔地为她讲睡前故事的人，终于认同了她的成绩，准备再次回到她的身边了吗？
颁奖典礼的那个夜晚，当她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金灿灿的奖杯时，妈妈会不会守在电视机前面，带着她记忆中的那个温婉笑容，为她鼓掌，并因她而骄傲呢？
2.
“Cheers！”装满各色饮料酒水的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好听的响声，夹杂着少年少女们的欢声笑语，包厢里热闹得如同在开一个小型Party。
“恭喜小瑾拿到CUPID杯第一名！”夏如织拍着手，脸上的笑容格外明媚。
“也恭喜左小姐拿到优秀奖。”雷诺也微笑着沉声道贺。
“你什么意思啊？”左懿佯怒地板起脸，精致的妆容配上凶恶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咪，“损人就损人，何必要这么拐弯抹角。”
“我的话说得很明白，恭喜。”雷诺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左懿的攻势，“除非是左小姐听不懂人话，要不就是不懂得分辨词语的褒贬。”
“你……！”左懿的表情很不妙，手上的高脚杯好像随时都会朝着雷诺的脸飞过去。
“谢谢大家。”叶未瑾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好友，感激的笑始终挂在唇角，“小织，单禹，你们还要拍戏，这么忙也过来陪我，没有关系吗？还有雷诺，你是总经理耶。”
“总经理请假半天公司也不会倒。”雷诺好整以暇地抿了口香槟，略带戏谑的眼神若有似无地瞟过左懿的脸庞，像是故意要激怒她。
左懿则是自欺欺人地装作没看见，但她绝不承认自己说不过他，只是懒得跟他一起幼稚而已。
“是啊，而且《花之霓裳》也快要杀青了，最近的拍摄非常顺利，导演特别准许我翘班来看你。”夏如织表情轻松地从水果拼盘中叉起一片苹果送进嘴里，眼神一转，落在了身边的单禹身上，“话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可以在这里吗？”单禹刚刚把一颗小番茄丢进嘴里，听到夏如织的问话，像是被噎住一般瞪起眼睛，表情很是滑稽。
“我和左懿是小瑾的好朋友，小冕是小瑾的男朋友，雷诺是小冕的哥哥，那你是什么？”夏如织绷住脸，极力忍住笑。
“你这个笨女人，是失忆还是怎样？”单禹板着脸，一副忿忿不平的表情，“我是你男朋友啊男朋友！”
“是吗？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让你做我的男朋友。”夏如织悠闲地再叉起一块西瓜，“啊，秋天的西瓜还是很甜啊……”
“你说过会考虑的！”单禹的语气居然有一丝委屈。
“嗯，还没考虑完。”夏如织放下小叉子，拿出纸巾优雅地揩了揩嘴角。
“啧！说你笨就是笨！一点破事也要考虑这么久，我限你两秒之内给我答案！”单禹张牙舞爪地差点跳起来。
“那好吧，我的答案是——不——要——！”夏如织笑眯眯地转向他，调皮地拖长了尾音。
叶未瑾吃吃地笑，心情格外好地看着两个人耍宝。
“喂，你们两个就别抢风头了，男主角都还没讲话咧。”左懿捅了捅夏如织的手臂，再往苏亿冕的方向挤了挤眼睛，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亿冕身上，弄得他反而有点不自在。
“呃……”苏亿冕干咳了两声，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纸袋，塞到叶未瑾的手里，“本来是想颁奖典礼结束之后再拿给你，不过也无所谓啦。”
他绽开淡笑：“祝贺你得奖。”
“是什么东西？”叶未瑾很好奇地接过来，轻轻地打开纸袋的封口，小心地从里面取出了一叠厚厚的纸。
小包厢里的光线并不充足。
叶未瑾缓慢地翻动着纸页，淡淡的阴影筛落在纯白的纸面上，她眼中的情绪由最初的惊喜，慢慢地变为深切的感动，悄悄地凝结成眼角的泪滴。
“是情书吗？”坐在叶未瑾对面的单禹抚着下巴猜测着。
“是画出来的情书喔。”左懿笑着说道。
那些画，正是苏亿冕在搬家时收起来的。
那些载满了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所有表情的素描画。
雷诺微笑地看着叶未瑾此刻幸福而满足的表情，心底那微微的疼，也因为她柔软的笑容，而慢慢地缠成了一个纯白色的茧。
待到蛹虫破茧成蝶，也许就是他能够完全释然地祝福他亲爱的弟弟，和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孩的时候了吧。
“小瑾，不要把所有的感动都用完啦，等一会还要上台领奖哦！”夏如织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叶未瑾的脸颊。
叶未瑾嘿嘿地笑着，抬起手指迅速地抹了一下眼角，恋恋不舍地把图纸小心地收回纸袋中，拿起放在桌面上的香槟，高高地举起：“大家再来干杯吧！希望每个人都会成功，而且都一定一定要幸福！”
“干杯，为了成功和幸福。”雷诺含笑着举杯。
“还有梦想！”夏如织兴致勃勃地追加道。
“还有女朋友！”单禹颇不服气地看着夏如织。
清脆的碰杯声混合着大家的笑声再次在包厢里响起，一切都是那样的和谐而美好。
香槟甜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叶未瑾环视着她最重要的朋友们，心中悄悄地祈祷着——要是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3.
从夜未央出来时，天色已经悄悄地黑了下来。
互相道别后，夏如织和单禹被经纪人接回了剧组继续拍戏，左懿因为赶场而开着车迅速离开，苏亿冕也因为有要事在身而不能陪同叶未瑾去参加颁奖典礼。
“抱歉，我明天会记得看重播的，妈妈的事情，也要加油。”他亲昵地摸摸她的头，接着便又板起脸盯着雷诺，“你别趁机打她主意啊！”
“就算我想打她主意，你能怎么样。”雷诺笑眯眯的一脸腹黑状，“你要随时保持警惕，因为我随时都有可能抢走她。”
“死老哥！”苏亿冕瞪他。
叶未瑾笑出声来。
她发现，这个世界上有把握把苏亿冕变身为喷火龙的人，除了她之外，雷诺也算一个。
“他不会啦。”她扯着苏亿冕的袖子边笑边说，“雷诺才不是那种人咧。”
“你这个笨蛋。”苏亿冕惩罚地捏住她的鼻头，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宠溺。
听到叶未瑾如此肯定地说他不是那种人，雷诺的眼神一滞，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们走吧，不然时间会来不及的。”他象征性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接着轻轻地拍拍叶未瑾的肩，上前一步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示意她坐进去。
告别了苏亿冕之后，叶未瑾坐上雷诺的跑车，朝着颁奖典礼的现场轻捷地驶去。
一路上，雷诺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她聊天打趣为她舒解压力，反而沉默得有些异常。
这样的气氛，让叶未瑾觉得有些紧张起来。
倒不是因为盛大的颁奖典礼，而是一想到颁奖典礼结束之后，她就有可能会见到妈妈，叶未瑾的心就既害怕又兴奋地颤抖起来，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不安。
跑车很快便到达了会场，不一会儿，CUPID杯的颁奖典礼便拉开了帷幕。颁奖典礼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演和其他的繁文缛节，流程十分迅速快捷，在将几个重要奖项颁发完毕之后，主办方代表以及著名设计师的致辞和评点为这次的典礼划上了句号。
由于叶未瑾一直想着妈妈的事，始终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参加了颁奖典礼，她在领奖时甚至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这么糊糊涂涂地过去了。
叶未瑾抱着沉甸甸的奖杯和雷诺并肩走进电梯。
“呃……虽然奖杯很重，但还是总觉得很没有真实感……”叶未瑾咽了咽口水，试图打破沉默，自己找些话题。
虽然她现在在意的并不是这些。
雷诺轻轻地转过头来，看着她隐藏在镜片背后，夹杂着些许不安的清澈眸子。
“他不会啦。”
“雷诺才不是那种人咧。”
她凭什么这么肯定地就下了结论？
雷诺低叹一声，缓缓地走近她，一步一步，直到她再也无法退后。
狭小的电梯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模糊的四壁，映出叶未瑾诧异慌乱的眼神。
雷诺抬起双臂，扶住冰冷的墙壁，将她圈在自己的注视中，无法逃开的怀抱如同一张隐型的大网，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将叶未瑾紧紧地包裹。
“雷诺……”她躲闪着他的眼神，啜嚅着出声。
“如果我还是忘不掉你？那我该怎么办？”雷诺的声音低沉，如同绵长的叹息，“如果我说，我要把你从小冕身边抢过来，你该怎么办？”
叶未瑾的双眼渐渐地瞠大。
雷诺竟然也有这样无助的表情。
他竟然也会用这种软弱的语气说话。
“小瑾。”他低垂的眼眸，离她很近，“如果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该怎么办？”
胸腔的某一处倏然窒息。
叶未瑾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静默。
一秒、两秒、三秒……
电梯上的数字正在逐渐地减少着。
雷诺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十秒，请允许他想象着，她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吧。
“叮”的一声，脚底传来向上的压力，电梯缓缓地停了下来。
雷诺直起了身子，他睁开了双眼，那双深绿色的眸子中，仍旧倒映着叶未瑾不知所措的面庞。
手臂缓缓地垂下。
终究，他还是连拥抱她的勇气都没有。
“是开玩笑的。”他弯曲的唇线已经消逝了刚才的落寞，仿佛那些叹息，那些不舍，真的只是一场恶作剧的玩笑。
“……诶？”叶未瑾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毕竟刚才他的话所带给她的震撼不只是一点点。
“傻瓜，我是开玩笑的啦。”雷诺揉乱她的头发，指了指开着的电梯门，“如果你再这么发呆下去的话，电梯就要继续把你载回会场了。”
“是……玩笑吗？”叶未瑾仍旧呆呆的。
她看着雷诺毫无芥蒂的笑容，快速的心跳也缓缓地慢了下来。
“是的。”他领着她走出电梯，转过头去，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是的。”
是的，我对你说谎了。
“下次不可以。”叶未瑾放下心来，眉头却轻轻地皱起，有些执拗地看着雷诺，“下次一定一定不能再开这样的玩笑。”
“因为，我会很困扰的，很困扰很困扰。”叶未瑾强调地说了好几遍。
“……为什么？”雷诺温和地抬起手抚平她额角的乱发。
“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啊。”叶未瑾前半句丝毫没有迟疑，可后半句却渐渐地慢了下来，“假如是真的，我怎么可以看着你那么难过却……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所以，她宁可自欺欺人地骗自己。
骗自己——雷诺没有那么喜欢她。
只有一点点喜欢而已。
而且，是曾经，只有一点点喜欢而已。
“我知道了。”雷诺埋下所有纷乱的思绪，微笑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快走吧，还有一个重大的任务在等着你呢。”
“等一下。”叶未瑾叫住他，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雷诺停下脚步，回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这是要给你的。”叶未瑾低头在包里翻出了一个小型的画夹，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画，“其实很早就已经完成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拿给你。”
雷诺心中一动，连忙上前一步，接过画来。
那是一张用彩色铅笔绘成的人物素描。
“呃，是用你送的那一盒彩色铅笔画的喔。”叶未瑾笑着吐了吐舌头，“用得很顺手呢。”
“这算是画出来的情书么？”雷诺的手指轻轻地擦过画纸上那熟悉的深绿眼睛，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
原来，在小瑾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那样微笑着的。
带着一点戏谑，一点顽皮，却如冬日里的阳光一样温暖和煦的笑容。
“才不是啦。”叶未瑾笑起来，“你喜欢吗？”
“当然。”雷诺抬起头，“像喜欢胡桃娃娃一样喜欢。”
“这算是肯定吧……”叶未瑾抓了抓头。
“会一直这样笑喔。”雷诺微微抬起眼帘，深绿色的眸子在夜风中如同最纯净的祖母绿宝石，“一直像小瑾的这副画上一样，这么开心地笑。”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个承诺了吧？
4.
半个小时过后，叶未瑾再次来到了那栋久违的别墅面前。
夜风悄悄地送来青草的香气，满天稀疏的星辰安静地绽放着光芒。
她按捺下快速不止的心跳，迈步踏上了别墅的台阶。
雷诺没有陪着她，只将她送到了别墅门口，便开车离去。她也知道这一次，必须自己面对所有的事情，必须一个人承受所有回忆和泪水的重量。
台阶一级一级地减少，终于，那扇雕着欧式古旧花纹的大门就近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叶未瑾郑重地抬起手，按响了门旁的门铃。
她并没有等很久，门便轻轻地打开了。
“小瑾。”来开门的沈若菁微笑着，“我一直在等你。”
“小姨。”叶未瑾也礼貌地向她打了招呼，两只有些汗湿的手偷偷地在身侧抹了又抹，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张和狼狈。
“外面有点冷，快近来吧。”沈若菁侧开身子，示意叶未瑾进屋来，并很细心地将一双早已准备好的拖鞋送到她的面前。
叶未瑾顺从地换上拖鞋走进玄关，沈若菁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叶未瑾的动作有些机械，她的目光始终不自觉地向客厅飘去，像是想要确认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那里。
是不是，妈妈，在那里。
“我们到客厅聊。”沈若菁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将叶未瑾带到了客厅。
客厅里点着香薰，紫色的蜡烛上摇曳着橙橘色的火光，轻舔着一盏小小的玻璃碟子，碟子里的香精油挥发出淡静怡人的香气，让人的心在刹那间就平静了下来。
没有其他人。
乖巧的女佣端来了薰衣草花茶放在茶几上，叶未瑾在沙发上坐下，呆呆地捧起茶杯，任那炙热的杯身将手心熨得发红，双眼却仍旧执意地搜索着这房子的每一处，她视线所能及的地方。
“小瑾，恭喜你拿奖。”沈若菁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轻声恭喜道。
“嗯，谢谢。”叶未瑾这才收回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同时也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小姨，你今天把我叫来，是不是因为那个约定？”
叶未瑾很认真地看着沈若菁，双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芒。
“约定？”沈若菁有些不明她话中所指。
“就是我和妈妈的约定啊。”叶未瑾放下茶杯，侧过身去，像是害怕对方反悔一般，焦急地捉住了沈若菁的手臂，“小姨，你上次明明告诉我，假如我在服装设计界做出了成绩，妈妈就会见我。”
沈若菁没有说话。
她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双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和怜惜。
“怎么……？”看着沈若菁的表情，叶未瑾眼底的光芒骤减，“难道是我做得还不够，所以妈妈还是不肯来见我么？”
“今天，确实有一个人要见你。”沈若菁反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地握住，仿佛想要给她力量，“他一直非常想见你。”
“……不是妈妈？”叶未瑾的手心一寸一寸地冰凉下来。
尽管被用力地握住，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冷。
“不是妈妈的话，我谁都不要见。”她低下头去，听到自己逐渐冰冷下来的声音。
骗人。
大家都骗她。
妈妈根本已经不爱她，不要她了。
既然是这样，何苦要大费周章地绕这么大的圈子。
她何苦还要抱着回忆和泪水，一个人等待那么长的时间。
“小瑾。”沈若菁敛去了笑容，郑重无比地沉声说道，“这个人，你一定要见。”
叶未瑾还想开口反驳些什么，沈若菁却已经抢在了她的前头，再次加重了语气：“因为，他是真正的狐眼，同时也是——”
犹豫而延长的尾音，如一柄利箭，尖啸着擦过叶未瑾的耳边。
“——是你妈妈的第二任丈夫。”沈若菁垂下眼帘，终于讲出了这完整的一句话。
叶未瑾的双眼倏然睁大，仿佛连呼吸都瞬间被夺去一般，胸口没有了自然的起伏，只剩下狂乱不止的心跳。
空气刹那间如同一潭的死水。
5.
轻微的脚步声划开了如夜色一般浓稠的静默，左边的楼梯上，一个身影正在缓缓地走下楼来。
沈若菁听到动静，悄悄地松开了叶未瑾的手，站起身来。
“老师。”她恭敬地问候，“您下来了？”
那个人终于走下了最后一级的台阶，慢步走到客厅的最中央，沉稳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我听到你们的谈话声了。”
沈若菁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叶未瑾，迟疑了一下，才又微笑着将那人领到了沙发边坐下。
“小姑娘，我见过你。”在看到叶未瑾的那一刻，那人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闻言，叶未瑾空洞的眼神忽闪着，茫然的目光重新聚在一点，缓缓地移到了那个人——被小姨称作是妈妈的第二任丈夫的人身上。
白得没有一点瑕疵的衬衫，每一个扣子都整齐地扣好，咖啡色暗纹的西装外套和烫得笔直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皮质看起来不太新，已经有了深深的褶皱，却仍旧十分地干净。
两鬓斑白的头发却不稀疏，时光已经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深浅不一的皱纹细密地排列在他的眼角和脸颊，但却丝毫没有影响他卓然出众的气质。
“您是……那个买了音乐盒的老绅士？”叶未瑾惊讶地站起身。
叶未瑾诧异着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却并没有立刻将买走音乐盒的老绅士和他真正的身份等同起来。
老绅士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有着一抹怜惜和慈爱：“我一直想见见若菡的孩子，一直想见见她长久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的人。”
“等一下……请等一下……”叶未瑾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和老绅士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片段模糊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纪念死去的妻子吗……另外一个音乐盒在哪里？我两只一起买。”
“今天是我和妻子结婚五周年的日子，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是我还是想买礼物给她。”
“她并不是我的结发妻子，但是我却比任何人都爱她，当年我没能照顾好她，才让她那么早就离开我。”
死去的妻子。
虽然她已经……不在了。
她那么早就离开了我。
“他——是你妈妈的第二任丈夫。”
老绅士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可是叶未瑾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不要听，她也不想听。
因为全部都是骗人的。
叶未瑾茫然地睁着双眼，逼着自己一直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沈若菁走上前来拉住了她的手，她执拗地甩掉，用手心冰冷的温度去拒绝掉另一份迟来的温暖。
“你们的意思是……”良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地响起，“妈妈早就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是不是？”
“小瑾，你冷静地听我们说，好吗？”沈若菁抚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却发现一直没有出声的叶未瑾不知何时早已满脸泪水，一双眼睛早就已经布满了血丝。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老绅士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敢要求你原谅我，但是请你把我们说的话听完，好吗？”
认真又带点担忧的神情，就像是一个讨不到女儿欢心的爸爸，拼命想出有趣的童话故事想要博得女儿笑容的样子。
“很过分……”叶未瑾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抽噎，“真的很过分啊，既然妈妈早就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还要让我一个人傻傻地期待这么久……”
“小瑾。”沈若菁的双手扶住叶未瑾的肩头，轻轻地摇了摇，“难道独立生活了那么多年，走过了这么多艰难的路程，你还是没有学会什么叫坚强吗？”
“我的坚强是妈妈给的，是妈妈的故事给的，没有了妈妈，我就没有坚强。”叶未瑾摇着头，一双腿也似乎没有了力气，膝盖一软，便跌坐在了沙发上。
摘掉了眼镜，原本因为泪水而模糊的视线此刻更加不清晰，叶未瑾抬起双手捂住双眼，眼泪从指缝间汩汩地流出，滴落在暗色地毯上，模糊地晕开。
没有人再说话。
沈若菁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看了看悲伤欲绝的叶未瑾，再求助般地看了看眉头深锁的老绅士。
老绅士慢慢地走到了叶未瑾的身边，轻轻地坐下，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填满了寂寞的空气。
“我知道你在听呢。”老绅士和蔼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叶未瑾的头，“因为，你一定很想知道，你妈妈在离开你的这些年，到底过得好不好，过得幸不幸福，有没有常常提起她唯一的女儿？”
叶未瑾的背脊悄悄地轻颤了一下。
她仍旧低着头，却没有再哭泣。
老绅士微笑着朝沈若菁点点头，示意她也坐到叶未瑾的身边来。
“老实说，我的姐姐，也就是小瑾的妈妈，决定离开你的亲生爸爸时，也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在我的劝解下，才下定决心的。”沈若菁在叶未瑾的另一边坐下，缓缓地回忆起很多年前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我相信小瑾也希望妈妈能找到真正的幸福，对吗？”
叶未瑾没有出声。
沈若菁不在意地笑笑，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正在跟老师学习服装设计。老师已经离婚很多年了，一直一个人过。老师的设计很有创意，可总是缺乏感情和活力，才频频在一些大赛上失利，没有拿到很好的名次。
“离婚后的姐姐一直长住在我家，因为这个缘故她认识了老师。姐姐是学艺术出身的，非常喜欢音乐和绘画，每次在我家和老师见面，都谈得非常投机。久而久之，姐姐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老师的作品也渐渐有了灵魂和活力，我看出来他们对彼此都有好感，就想办法撮合他们两人。”
说到这里，沈若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绅士也露出了充满回忆的笑容。
叶未瑾的双手渐渐地落回了膝上。
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很认真地在听他们说的话。
不知何时，激动又伤心的心情慢慢地在娓娓的叙述中悄悄地平复了下来。
她想继续听下去。
真的想知道，妈妈在离开她的那些年，是不是过的很幸福。
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