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周后,妤姗终于盼来了那份迟到五年的录用通知。
就这样,妤姗成了名副其实的白领,被分到美伦那组。
入职的第一天,她在楼道里遇见冷清悠,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清悠!我今天刚刚上班,你是前辈,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冷清悠简直是咬牙切齿地说:“真想不到你凌妤姗是这样的人!当初窘迫之时求我哥收留你,现在味觉纪念馆走了下坡路,你立马扭头投奔韩总,来了Dolce Cafe。”
她的话令妤姗心碎,原来在旁人眼中,自己竟是如此见利忘义之人。既然冷清悠都这么以为,那冷清河他……
冷清悠说完就走,妤姗还想追上去解释,眼前却突然出现另一个女人,向她伸出手:“你好,妤姗,我是Amanda。你初来乍到,我带你熟悉一下公司吧。”
Amanda的热情令妤姗惊讶。
Amanda解释:“其实我之前见过你,你有段时间常来给韩总送餐吧?”
妤姗点点头,正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美伦及时出现了。
“哟,姗姗,我正找你呢!有点工作上的事儿要跟你说,咱们边吃边谈吧。”美伦拉过妤姗要走,猛地又转身,“Amanda,你也没吃饭呢吧?要不咱们一起去?”
Amanda识时务地摇摇头:“既然你们有事要谈,我就不打扰了。”
餐厅里,妤姗对着一盘海鲜意面发呆。
“怎么了?”美伦表示关切。
“刚刚我遇到冷清悠了,她好像对我有很深的误解。”
美伦倒是能理解冷清悠的做法,所以她问妤姗:“你在乎的恐怕不仅仅是她的看法吧?”
妤姗被揭穿了,只好无意识地问:“什么?”
“没什么。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工作。对了,Amanda那种人,你尽量远离。”
“可是美伦,我觉得Amanda没你说得那么不堪,她对我挺热情的!”
美伦不屑:“热情?人人都知道这个季度公司一般不招新人的!”
妤姗立刻明白了美伦的意思:“你是说,她对我好是别有用心?”
“反正你现在就心无旁骛地努力工作吧,你只要坚信你的付出一定会在未来获得回报!”
妤姗点点头。
“还有,搞一个暖房派对吧!把新同事都叫上,大家熟悉一下。”美伦好心提议。
“好啊。”
晚上十一点,美伦独自开车回家。转弯的时候,无意中看见后视镜中的自己,脸上是那么疲惫,就连笑容都有了阴影。这些年在职场摸爬滚打,说不累是假的,可又能怎么样呢?大家都一样,不过是努力想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一点罢了。
可一想到妤姗和韩光,她就无法淡定了。
美伦组织这个暖房派对,一方面是帮妤姗和大家熟悉,另一方面,还不是为了自己?
她知道,妤姗一定会邀请韩光,而韩光也一定会出席。她不要再这么卑微地仰望下去了,她要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感受,趁天未荒地未老,趁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要向他清清楚楚表明自己的心意!
2。
妤姗将派对时间定在了星期六晚上。美伦提前一天来帮忙准备,晚上干脆留下来过夜。
洗完澡,她们并排躺在**,敷着面膜,吹着温柔的风。
美伦轻轻地说:“姗姗,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喜欢的东西跟你喜欢的一样,你……会怎么做?”
“那就买俩,一人一个呗!”妤姗很爽朗地答道。
“我是说,如果全宇宙只有那唯一的一个……”
妤姗抢答:“那当然是先归你啊,你不喜欢了再给我!咱俩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大到一只包包、小到一个玩偶,哪次不是这样?”
美伦听罢,轻轻咬了咬嘴唇:“那……如果是人呢?”
“人?”妤姗瞬间明白了美伦的话外音。
她向美伦保证:“我们不一样,99。99%不可能喜欢上同一个人。”
美伦突然有些紧张:“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出现了那0。01%的可能呢?”
“不可能,无论是韩光……”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还是韩光。”
美伦一怔,原来妤姗什么都明白。
“韩光只是普通朋友啊,而你是陪伴我多年最重要、最珍贵的人,美伦。”妤姗又说。
晚上七点,韩光来到妤姗家。
他一进门,大家就愣住了:他身着休闲西装,脚上是擦得锃亮的布洛克鞋,隆重又不失轻松。尤其是他手捧的那一束“野兽派”鲜花,芍药娇艳欲滴,苍兰格外清秀,包装也极其讲究。当他径直走到妤姗面前,把鲜花送给她的时候,大家都在起哄,只有美伦的鼻子发酸。
上司光临,大家难免有些放不开。可酒过三巡,无论是“祥林嫂”、“小白菜”还是妖娆男,都卸下了职场的面具,做回最真实的自己。就连美伦也不例外,带着几分醉意,她来到了一个角落,这里看得到外面的露台,隐约好像有人影,她擦了擦眼睛,正是妤姗跟韩光,在举杯邀月,成双成对。
美伦看看形单影只的自己,突然想要落泪。
直到妤姗被大家叫过去,韩光也去了卫生间,美伦这才仰头将大半杯酒喝尽,起身走向卫生间。
她就这么静静地守在门外,待韩光拉开门的瞬间,她用力挤了进去。
窄窄的一道门,将世界分为两半。门外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门内是按捺已久的期待。
半晌,美伦轻轻开口,将自己积攒了整整五年的爱慕,清清楚楚地倾泻而出。
在她说话的时候,韩光始终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说上一句“汪小姐,你喝多了”。
说到动情处,加上酒劲上来了,美伦激动地上前两步,哪知下一秒,她的嗓子里一热,转身抱住马桶就吐了起来。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再也想不起来……
星期一,美伦在走廊遇见韩光,她为自己的冒失行为道歉,说是道歉,其实也是试探韩光。哪知韩光只是若无其事地笑笑:“汪小姐,你只是喝多了,倒也并未失言。”
接下来韩光完全不提私事,只是让她继续努力,还赞扬了她的工作能力。
美伦只觉得一片惘然……
入职第三个月,妤姗渐渐掌握了手头的业务,还参与了一个重要的项目:Dolce Cafe要跟Bio在新品上竞争。这个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美伦将它分配给A组,为了保质保量,美伦自己也参与其中。
精明的Amanda主动向美伦示好,提出带B组一起加入项目组,帮美伦分担。考虑到B组也有自己的优势,比如市场调研做得很好,美伦就同意了。
Amanda还说等项目成功了,自己不谈提成的问题,只要升职就可以了。美伦想了想,这么做也的确符合Amanda的一贯风格,加上自己还是想要在韩光面前表现出色的,美伦便将Amanda的“好意”照单全收。
3。
妤姗走后,味觉纪念馆的生意越发冷清。冷清河也没再招新人,而是自己一个人打理。冷清悠倒是逢周末就过来帮忙,有时候也向朋友推荐味觉纪念馆的糕点。
这天,店里来了一位男士,还没等冷清河招呼,他就火急火燎地说要买一个中式的生日蛋糕,立刻就要!
冷清河摇摇头,解释说定制的糕点一般要提前三天预约,无法当场制作。
男人也说出了自己的苦衷:要好的朋友得了癌症,有一段时间了,因为他的生日在下个月,大家本来相约到时候在医院里给他过生日,可今天一早,情况突然恶化,已经送去抢救了,怕是等不到明天了。这位朋友是江南人,从小就喜欢苏式糕点,现在眼看就要死在他乡,大家决定马上给他过生日,满足他的一个心愿。
冷清河听了也有些动容,但时间紧迫,他实在担心不能保证质量,只能拒绝,气得男人大喊:“老板你的生意做不长的,因为你的心里没有爱,没有同情!”
男人离开味觉纪念馆,跑到对街的SD,很容易就买到了生日蛋糕。然而这还不算完,愤怒的他之后在网上发表言论,表达了对SD的感谢,更表达了对味觉纪念馆的憎恶。短短两天时间,这篇帖子的阅读量急剧飙升到几百万次。
这件事对味觉纪念馆的打击非常严重,原本忠实的老客户也不来了。
妤姗听说了这件事,无比震惊,好心向冷清悠打听,对方却警告她别落井下石,最好离哥哥远一点!再远一点!
妤姗搬走以后,阁楼就空了出来。冷清悠提出自己搬进去住,冷清河没有反对。
黄昏,冷清河去阁楼做最后一次检查。他到处查看,没注意到手里还拿着那枚一直在打磨的戒指。突然,他的手一滑,戒指滚到了床底下,他只好趴下去,将脸颊贴到地板上,想办法去拿戒指。
拿出戒指的同时,他还发现了一只扁扁的木盒。拿出来后,他正犹豫要不要打开来看,摇摇欲坠的盖子滑到了地板上。一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冷清河突然有点难受。
妤姗喜欢收集餐具,她曾经拿着几只复古的欧式冰淇淋勺跟自己炫耀,也曾经拿他视若珍宝的金丝楠木笔筒,装一些叮当作响的古着刀叉。她刚搬过来的时候,嚷嚷着从欧洲随她漂洋过海回来的厨具没地方放,于是拜托他做一组挂钩,冷清河用铁丝跟木板给她做了一个挂网,摆上去刚刚好……
冷清河陷入了回忆的沼泽,感情拖着他不断下沉,理智却命令他“啪”的一声将盒子盖上。
最近,他总是想到那个跟自己作对的女孩。前几天,就在他第三次面对妹妹冷清悠却喊出“凌妤姗”的时候,冷清悠终于忍不住问:“哥,你是不是忘不掉她?”
冷清河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能将这种行为归结为习惯。就好比有人晚上睡前喝酒,有人早上必须玩会儿手机再起床,都是习惯罢了。
所以,他决定把木盒物归原主。他以为这样就能断绝自己的思念。
他还决定全身心投入工作,让自己没有时间想她。可是他走进操作间,看什么都像她,吊扇像她,铁锅像她,冰箱像她,烤箱也像她……
不知怎么了,冷清河竟然烤制了一整盘法式舒芙蕾,他被自己的行为逗笑了,曾经不屑制作的西点,此时却偏偏成为一剂良药,当他审视这份美味的时候,无数美好场景自回忆深处喷薄而出。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然而冷清河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那个他万分思念的女孩,正面对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三酥发呆。自从进入Dolce Cafe,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动手烘焙过任何甜点。只是今夜,她决定放下繁重的工作,去烘焙一份三酥,放任自己去想念他。
冷清河问冷清悠要了妤姗家的地址,要把那盒餐具给她送去。
来到小区,他拿出手机,正要找妤姗的电话号码,一辆越野车开了过来,他侧身躲开。
车子停了下来,接着走下两个人,冷清河定睛一看,正是妤姗跟韩光!
冷清河感觉自己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重捶,捶得他思绪混乱,甚至有些喘不过气。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重创之下的心是不会马上感到疼痛的,而是坠落,坠落到无边的深渊。
等两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冷清河这才逃也似的跑回车里。
他突然为自己的逃避感到羞耻。说是在逃避他们,其实不过是在逃避自己。远离自己的卑微,远离亲眼目睹的一切。
就这样想着,他踩下油门,一路狂奔。
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拿出刚才在加油站的便利店买的香烟和打火机,背着风,点上烟,吸了一口,直到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他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抽烟。
他拿出手机编写了一条消息:“你落下了一盒餐具,改天让清悠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