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下来的日子里,妤姗跟冷清河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她尽量对他言听计从。可理念相悖造成的矛盾还是时而爆发,再加上妤姗屡屡在冷清河面前表达自己多么赞同韩光的“甜品观”,令冷清河很是不悦。
然而在经历了几次“合作款甜点制作”之后,妤姗发觉自己对老板的细腻与专注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所谓“合作款”,就是必须由两人共同操作完成的甜品。比如制作蛋白霜,为了使蛋白发泡更加丰满,冷清河从来不用搅拌机,而是坚持用腕力。这种时候妤姗就需要站在一旁做辅助工作,她要节奏缓慢而均匀地往里面加入香草精、砂糖等配料。
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适应冷清河这种云淡风轻的处世方式,便常常自我安慰:自己不过是一边赚钱一边学手艺,迟早是要展翅高飞的!
日子过得缓慢而平淡,好似有意要考验妤姗的耐心。就在她快要忘记烘焙天才冷清河的独门绝技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上午,冷清河外出办事,下午才回来。进来后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快步走进操作间,还冲她喊:“来帮忙。”
当一切准备就绪,妤姗着手给各种食材称重的时候,电子秤突然不亮了。她叫来冷清河,他检查一番后说:“应该是某个部件坏掉了,修理肯定来不及了,你赶紧上网订两台新的,同城送货,要他们以最快速度送到。”
妤姗去了。等她再次回到厨房,发现冷清河已经将各式食材平均分成三份。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所以有些怀疑,轻声问道:“现在就要开始吗?”
冷清河点头,给她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
“可是电子秤还没到,无法精确称重。”妤姗说出自己的担忧。
“我就是电子秤。”
两小时之后,点心已经快要烤好,崭新的电子秤也送到了。
冷清河建议,如果她感兴趣的话,可以将剩余食材称上一遍。妤姗确实感兴趣,于是照做。果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是面粉还是黄油,无论是泡打粉还是糖精,竟然与标准量分毫不差。冷清河的手动操作竟然跟电子秤一样精准!这不是天赋异禀又是什么?!
2。
冷清悠善于表现,业务能力也极强,参与的两个项目都顺利通关,因此得到了韩光的几次口头褒奖,之后她便会错了意,觉得自己在韩光心目中占据了一定的位置,便得寸进尺,萌生了通过人情走职场捷径的想法。
相比韩光指派的工作,她显然对韩光本人更加上心。她到处打听韩光喜欢的类型,是甜美可爱,还是懵懂纯情?是性感妩媚,还是高冷不羁?
有次趁午饭间隙,她向Amanda讨教,Amanda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的喜好很杂,要不,你自己去试试?”
这句暗藏嘲讽的话却被冷清悠当作指南。原本就入不敷出的她更是向哥哥借钱,购入新衣新鞋,做了新发型,换了口红和腮红的颜色,甚至一天换一种妆容,故意时不时在韩光面前一闪而过。
有段时间,冷清悠频繁使用YSL的黑色鸦片香水,自是没能逃过妖娆男的一番指指点点,“YSL的黑色鸦片,闻起来最欲罢不能,不失高贵,又若即若离……这个女人,居心叵测。”
有一次她甚至一路尾随韩光至男厕所门口,准备待他出来的时候,自己装出偶然经过的样子,结果,鬼鬼祟祟的她被经过的喇叭妹给撞了个正着。
3。
下班后,美伦踩着一双新买的热门高跟鞋走进味觉纪念馆。
妤姗正好闲着,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美伦说:“那个Amanda倒也是个狠角色,手握猎枪,谁出头瞄准谁,一旦准备充分立刻扣下扳机,从不手软。”
妤姗咯咯一乐,她喜欢美伦的这段比喻,她甚至能够想象到Amanda穷凶极恶的模样:“所以我说,对付这种女人,你也要心狠手辣。”
美伦也笑了:“你的观点,不敢苟同。可以不喜欢一个人,但是不代表就可以不尊重她!再说了,有时候我们讨厌一个人,不过是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接着,她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好在呢,她现在的注意力都在冷清悠身上。”
妤姗心头一紧:“怎么,清悠出头了?”
“要说职场出头,并非人人都能。有实力才有出头的资格!冷清悠不过是Amanda的出气筒罢了。不过自从Amanda察觉到她有韩光护着,倒是收敛了不少。”
“护着她?韩光?”妤姗很是疑惑。这个韩光对美女还真是来者不拒啊。
“是啊……”美伦深深叹了一口气,“话说你们家冷清悠真不是盏省油的灯,如意算盘都打到我们韩总身上了。”
妤姗猛然将水杯往桌上一放:“我跟姓冷的可没关系哦,你千万别一口一个我们家的!”
这下倒是换作美伦吃惊了:“哎,我就随口一说,你紧张什么啊?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谁此地无银了?”妤姗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快说正事,什么如意算盘啊?”
美伦把iPad拽过来,点开一个玫粉色的APP:“这是我们公司的娱乐平台,俗称八卦培养基。你自己看。”
接着点开一条消息:Dolce Cafe员工十大癖好之“青春无敌冷面妹的阴暗面”。
妤姗将整页图文浏览完,瞠目结舌。下一秒,她话锋一转:“我可算是看出来了,怪不得你那么玩命加班,人家工作是致富,你工作是治病。”
“我?什么病?”美伦有些摸不着头脑。
“相思病!嫉妒了?是不是嫉妒得脸都绿了?”
“你乱讲什么呀?人家向来临危不乱的好不好……”
两人正闹得带劲儿,美伦的手机响了。妤姗伸着脖子瞄了一眼,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先别接,无号码显示,指定是诈骗!”
“诈骗也得接!我可是一个电话都不能错过的!再说了,我汪美伦可是大风大浪都闯过,这看不见摸不着的,还说不定谁诈谁呢!”
美伦接通电话,接着神色就变了,凝重中带着嘲讽,严肃中带着戏谑。
妤姗正欲起身回避,哪料到美伦开了免提,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汪小姐,我们这儿是土豪俱乐部,土豪服务一条龙,管生老病死,管悲欢离合。”
这个美伦,她疯了吗?妤姗用手遮住嘴,尽量放低音调:“你发财了吗?怎么还加入这种组织了?是传销吗?”
美伦闭上眼睛摇摇头,还没等她回答,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可是余生一条龙式服务,不分国界、不分人种,一笔会费包全部,保证您少奋斗二十年!汪小姐您可知道,这个社会进化太快,早就不是什么万物平等了。现在的大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土豪阶层就是未来社会的发展方向,未来宇宙的中坚力量,未来世界的七八点钟的太阳!”
听到这儿,妤姗已经笑瘫在椅子上了。她强忍着不发出声响,憋得脸颊通红。
“进入我们这个土豪圈,您将拥有源源不断的财富,四通八达的顶级人脉,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不仅如此,我们这儿还养了鹤,等有需要的时候,把鹤给您牵过去,您可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驾鹤西游了!”
“西游?你才西游!我今年三十出头,咱俩倒是比一比,看到时候谁先驾鹤!”美伦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她转头冲着妤姗:“你说这叫什么?”
“诈骗啊!或者是殡葬公司的广告?”妤姗顾不上好好回答,早就已经乐开了花。
“没错!这的确叫诈骗,但从职业角度来讲,这叫竞争意识浓厚,以及对生存空间的索求。”
妤姗撇撇嘴:“亲爱的,你不是认真的吧?”
美伦苦口婆心道:“现在这个社会,连骗子都这么卖力!广告词儿说得跟讲段子似的!”她指了指柜台后的冷清河,“再看看你们老板。”
妤姗愣了愣,这怎么就扯到老板身上了?她翻了个大白眼,有些不悦:“你别这样说他,他人不坏,就是原则性强,不太善于变通。”
“你怎么净拣好听的说?他明明就是作茧自缚!”美伦不以为然。
她喝了一口水,突然后知后觉:“奇怪了!我说凌妤姗,你什么时候开始向着他说话了?”
“我……有吗?”妤姗的目光左躲右闪,美伦却紧紧追随,盯着她的脸用力看,好像要将她看穿。
最后,美伦以一句告诫作为小结:“兔小姐,冷老板可是披着羊皮的狼,你千万别心一软,将他误当作了你的羊哥哥!”
妤姗保持缄默,下一秒却突然陷入了自己营造的伤感气氛中:“人生就是这样经不起推敲。原本你以为是部文艺片,后来发现原来是部悲剧,再后来发现是部雾里看花的悬疑片。所以说来说去,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向死而生呗。”美伦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妤姗看着窗外的景色不说话。
“怎么?吓着你了?”美伦捧着水杯咯咯一乐,“哎呀,我随口说的!”
然而妤姗并没有笑:“听冷清河说,他前女友马上要前来投奔了。”
前女友?美伦坐直了身体,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家小小的甜品店又要上演一场好戏……
4。
就这样,在一个暮气沉沉的黄昏,妤姗见到了冷清河的前女友。
当那个穿着一身豹纹连体服的女孩出现在味觉纪念馆门口的时候,妤姗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事实上,从她得知他的前女友要来的那一刻起,便不由自主对此女子做出了种种猜想:甜美?知性?一抹白月光?一颗朱砂痣?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一个性感撩人的惹火……惹火小辣椒?这倒是成功推翻了妤姗长久以来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认知。
前女友靠着店门玩手机,她身后,冷清河正在搬动大大小小的行李。
不知怎么,妤姗竟有些胆怯,她躲在柜台后面反复擦拭着同一只玻璃杯。
直到冷清河拉着两只超大行李箱走进来,妤姗才带着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上前。冷清河冲她点点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还是那女孩打破了沉默:“你好,我是安茜茜,关于我的事,清河应该都跟你说了。”她一开口就是娃娃音,像是酥软的攻击波,把妤姗击中。
冷清河一声轻咳,妤姗的元神才被唤回,她微微一笑:“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那个林……还是凌?凌什么来着?总之你的情况清河也都跟我说了。做服务员挺辛苦,但愿咱们相处愉快。”安茜茜一口气说完。
妤姗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冷清河,这么半天他始终没跟自己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都不屑于给出。服务员?她不由得心底一沉,仔细想想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安茜茜上楼休整,妤姗注意到她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里面没有友好,只有……挑衅!对!趾高气扬、明目张胆的挑衅。
5。
这个冷清河真是看似绝情实则深情,当然,这是妤姗在心里对他的嘲讽:他不仅敞开胸怀接纳前任,而且以暂时没地方安置为由,将安茜茜安排在了妤姗的隔壁。
就这样,相看两厌的两个人不得不做起了邻居。
安茜茜显然对妤姗的存在耿耿于怀,而妤姗原本规律的生活被这位半路杀出的过期女友打乱。
前女友这种生物,第六感向来敏锐得令人发指。安茜茜时常在各种场合以各种蹩脚的方式打探妤姗对冷清河的心动指数,比如把妤姗堵在楼梯口:“他不喜欢你?那他凭什么给你安排这么个住处?”
妤姗将脑袋摇成拨浪鼓:“节省时间,方便工作。”
“你们孤男寡女在一起这么久,可能没点暧昧、没点悸动吗?”
“怎么不可能!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冰山的,比如我就更喜欢沙漠!”
安茜茜还有事没事就拽着妤姗回首往事。表面上看是追忆青春,实际上字里行间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她的一举一动都好像在向妤姗示威:千万别打冷清河的主意,他的心是我的,身是我的,他的曾经是我的,未来还是我的!
妤姗觉得这个前女友真的好无聊,后来她都以睡觉为由闭门谢客。
她也曾屡屡向冷清悠打听这位神仙姐姐的来由,冷清悠说自己前些年一直在日本,对哥哥的情感世界并不清楚。不过好像确实听哥哥提起过,这个安茜茜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之类的。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何况还是两只傲娇的母老虎!妤姗跟安茜茜谁也看不惯谁,大大小小的口角时常发生,小小的店铺乌云密布。
周末傍晚,冷清河有事提前离开。妤姗考虑到周一的需求量比较大,于是提前准备了第二天一早要上架的三酥。安茜茜却偷偷潜入操作间做手脚,将火力调大,导致整整三盘酥点全部烤焦。
妤姗看到焦炭一般的三酥,怒火中烧。她一忍再忍,最终没忍住,摔了一只玻璃杯!
安茜茜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张口闭口人身攻击,妤姗深感侮辱,冲动之下,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说时迟那时快,这场面被返回店里取钥匙的冷清河撞了个正着。
冷清河冲上前,二话不说就将妤姗推出去老远,厉声呵斥:“你发什么疯!”
安茜茜更是找准时机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
妤姗靠在墙角,揉了揉被撞的手肘,委屈巴巴地说道:“是她害我把酥点烤煳的!”
“煳了就重新做!”冷清河斩钉截铁道。
他的反应让妤姗觉得不可思议,她收起委屈,有些愤怒地说道:“可是她还骂人啊!”
“她骂人你就动手?泼妇吗?”
妤姗想要解释,却被冷清河那锋利无比的眼神堵住了嘴,那种眼神让她无比委屈。
字字都是对前女友的维护,句句都是对自己的攻击!妤姗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明明就是她的错!我根本什么错都没有!老板,你就算维护她也应该先问问事实!她是你前女友没错,你护着她也没错,可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我?还说我泼妇?她暗中使坏,害我辛苦烘焙的一整箱酥点都烤焦了,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你生气?我分明看见你动手打人,人家茜茜一句委屈话都没有,倒是你一直在出言不逊。你先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泼妇!难道我说错了吗?”
安茜茜突然接过话来:“清河,你也别怪妤姗,的确是我犯错在先。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下来喝水,路过厨房,闻到有股油烟味儿。我看里里外外都没人,就以为你们谁忘了关烤箱。我担心出事,也没看里面有什么,就把电源关上了,等我反应过来,打开才发现里面有东西,这才意识到是妤姗在烤酥。我怕她怪我碍手碍脚,就按照记忆偷偷调回了之前的温度。哪想到我给记错了,一不小心就……清河,你就别再追究了好不好……”安茜茜说着就又抹起了眼泪。
天啊!对这个女人来说,谎话简直信手拈来!妤姗狠狠地瞪着她,发现安茜茜看似哭得梨花带雨,脸上却藏着不易被察觉的得意。
妤姗还想辩解,冷清河却开了口:“我有没有强调过,只要烤箱开始工作,人就必须在旁边守着?这难道又是我在错怪你吗?”
妤姗红着眼,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然而眼泪却如泉涌一般。
冷清河转过头,不忍心看妤姗。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注意分寸!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欺负她,无论事大事小,你立马拎包走人!”
这就是你认为的事实吗?你的理智呢?你的冷静呢?你的明辨是非呢?为什么公正的天平在安茜茜面前就失去了效用?
妤姗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盛满了失望、失意……
她飞快地冲上阁楼,一头钻进卧室,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