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晓梅醒来的时候,已在江铭的背上了,她不用睁开眼就知道这是江铭,她熟悉他的气息,江铭背着她沿着河边的山路一路走着,随着他身体的摇晃,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这是,江铭听见了她的抽泣声,忙说道: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通呢?我不过就说了几句气话而已,我是爱你的,从第一眼看到你,到现在,从未改变过的。”
晓梅没有说话,眼泪继续往下滴。江铭也就继续往下说:
“你就这么偷偷跑掉了,不知道让我有多着急,开始我以为你去了昆明,我站在汽车站,一辆一辆登上去查看,从早上一直到午后,整整六个小时,我一直站在哪,腿都站酸了。后来我才意识到你可能根本没去昆明,可能直接在站外就上了去景洪的车,便坐了下午的车到了景洪,在景洪的汽车站,我四处打听你的踪迹,有个小饭馆的伙计说看到过你,说你向哪个方向去了,我一路找一路问,昨天晚上大雨后终于发现了你的踪迹,我是看着你住进了这家旅馆的,我不敢去打扰你,昨晚就在旅馆外的榕树下歇息了一晚,也未闭上眼睛,怕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晓梅听着,就捶着江铭的背喊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如让我去死了,死了好,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
“好的,好的,别激动,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要打要骂都随你!”江铭说道。
“不,我恨你,我恨你,你让我下来,你让我下来!”
晓梅一边哭喊着,一边继续捶打着他。
他被她摇晃得几乎站不稳,只好停下来,她从他的背上跳下来,做到路边放声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宝贝,没事了,没事了!”
他说着将她拥入怀中,让她在怀中哭了个够,过了大概四五分钟,晓梅终于哭够了,江铭才慢慢放开了手,拿出纸巾帮她擦干了眼泪。
“我们回去吧!”江铭接着说道。
“回去,我们的家在哪儿?你一直没有告诉我,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晓梅问道。
“我要带你去泰国,在国内我们已经呆不下了,俊涛也许现在在到处找我们的,我现在在托人弄个缅甸的护照,我们现去缅甸,到了缅甸会有人接应的,然后再送我们去泰国。”江铭说道。
“可到了泰国我们靠什么生活?”晓梅问道。
“呵呵,有那一亿我们还怕无法生活吗?到了那里,只有我和你,一直相知相守,生很多的孩子,永远也不分离!”江铭说道。
晓梅终于轻轻笑了一下,再次将头埋入了怀中。
江铭抚摸着她的头发,眼中忍不住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在天黑之前,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边境小城那个院子里,离开两天的时间里,院子里的一切如旧,却有了久别重逢的感觉,窗台上的满天星依然盛开得那么热烈,随着夜晚温柔的清风将醉人的气息铺满了整个院子。
这气息就像催情剂,让人关了院子的门,就请不自禁拥吻了起来,夜风似乎也来助兴,在**的肉体四周游**着。晓梅不由低声呻吟起来,忽然她抬头看见了满天的繁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说道:
“我们还是到屋子里去吧!”
“别,这里没有其他的人,你看这月色,这清风,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江铭说道。
“可我总是觉得不放心!”晓梅说道。
“放松就可以了,放下尘世中的杂念,这里只有你和我,你抬头看看我。”
晓梅抬头看了看江铭,忽然觉得此时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更显明亮,所有的浓情爱意在这秋天的深夜弥漫散开来,又在微风中紧紧收拢,她觉得自己已无力自控了,只能将身体深深埋入他的身体中,一直缠绵,一直缠绵激**到连月色也黯淡的时刻。
八
黎明时分,晓梅被一声惊叫声惊醒,赶紧起身打开灯,看见江铭坐在床头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细汗珠,忙问道:
“你怎么啦?”
“没怎么,做了一个噩梦而已!”江铭答道。
“你总是好像心思重重,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晓梅起身拿了一块毛巾,一边帮他擦汗,一边问道:
“只是有些神经衰弱而已,很多年了,最近压力大了点,所以容易做噩梦。”江铭说道。
晓梅继续帮他擦着身子,一边问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当年好像我没感觉到你有什么神经衰弱。”
“是从你离开以后,我就没有睡稳一个好觉,回到家更严重了,经常是几天几夜睡不着,后来去检查,才知道是严重的神经衰弱症。”江铭说道。
“江铭……”
“算了,我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只要现在好就好!”江铭说道。
晓梅蹲下下来说道:
“说吧,让我知道你离开以后的事,我想知道。”
江铭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微微发亮的天际,突然思绪又回到九年前些不眠不休的夜晚,虽然今天的夜色是如此的美好,但是曾拥有的无数个黑暗的,独自徘徊的夜晚,却又是如此残酷和绝望。
北京,西客站。
江铭一直在候车室里走来走去,火车快要开了,似乎他的所有期待和梦幻都要落空了。列车的广播一直在喊道:开往长沙的T1次列车现在已经开始检票上车请各位乘客带好随身携带行李,依次排队上车……
汹涌的人群开始推着他向前走,忽然他听见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若隐若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顿时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赶紧挤了出去,他看见了马主管,也就是马丽芬跑了过来,她拿着江铭的辞职信,问道: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这是一个梦想破碎的城市!”江铭答道。
“生活不可能只有爱情,还有很多,何况爱情还可以重新找到。”
马丽芬说着将辞职信撕个粉碎。
“我心累了,需要找个地方歇息!”
江铭说着转身向检票口走去,刚才还汹涌的人群瞬间已消失得一干二净,门口的检票员望了望他拿着喇叭喊道:
“没有检票的旅客赶紧检票进站,列车开动前五分钟将停止检票。”
马丽芬在后边突然小声说道:
“我喜欢你!”
江铭忽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道:
“后会有期吧!”
他不愿回头,是因为他忽然间流泪了。上了列车,列车很快就开动了,望着这个他呆了五年的城市,想起最初的梦想和父母的期待,而今是如此狼狈而归,怎么能让人不难过。
列车开动后不久,天色就渐渐黑了,列车长鸣着在京广线上飞奔,车厢里的旅客们随着列车的节奏慢慢进入了梦乡,但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那些记忆无孔不入在脑海中四处游**,让他头痛如裂。
第二天到达长沙,经过一夜的未眠,他走路已如飘的感觉,从火车站,到汽车站,身旁的人说话都如世外之音,他需要好半天才能反应过来,从中午坐上开往家乡的大巴,晚上八点到家,家人都不曾知道。当他如同幽灵般飘进了屋子,正在吃晚饭的父母和妹妹都大吃了一惊。
父亲问他怎么回来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摇着头说好累,想睡觉。父母见他如此憔悴,也没多问,赶紧铺床让他休息。很多年以来,江铭就是父母的骄傲,在这个偏远的小镇,在那个年代能考上大学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像江铭这样考上北京名牌大学的。
回家的第一夜,江铭还是几乎没有睡着觉,父母也没睡什么觉,他们靠在门外的躺椅上在担心儿子会有事。果不出其然,父母在半夜突然被江铭的一声惊叫所惊醒,他们跑了进去,看见江铭坐在**喘着气,浑身大汗淋漓。母亲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一脸茫然地问道母亲:
“妈,我这是在哪儿啊?”
母亲当即就哭了起来,儿子变成傻子了。
从小聪明好学的儿子当然不会一下子变成傻子,只是精神总有些恍惚,过了一会他清醒了,赶紧安慰父母亲道,没事的,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从那以后,失眠和做噩梦几乎成了常态,眼看他日渐消瘦和时不时犯头痛,如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般,父母带着他去了市里的医院看病,最后诊断结果是神经衰弱症,吃了许多药也不管用,医生说还存在心理的原因。
父母亲知道他不完全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里有病,但是江铭无论如何也不说,江铭从小就是一个好强,要面子的人,父母也不好去逼问,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可是系铃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江铭的父亲是个读书人,也曾是中学数学老师,他了解儿子,知道儿子好面子,所以只能从侧面开导,没事带他出去走走,分散注意力,终于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到了一些。于是给他介绍对象,希望他能够淡忘在北京的那段爱情。
那一块的人都知道他是北京的高材生,自然不愁有好人家的女孩上门提亲,可他心里已容不下任何人,相了四五次亲,都不了了之了,久了就有人说江家那男孩已经成了废人。
其实这话也没有错,那段时间他就是一个废人。
他在家里呆了一年多,在身体稍微好转后,他决定去云南找堂兄。当时父亲是极度不愿他去云南的,希望他回北京或在家乡做公务员,作为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去云南跑运输,是父亲不能够接受的。
但是他不想呆在任何熟悉的地方了,在与父亲的一番争执后,独自离开了家,去了云南找堂兄。堂兄比他大两岁,当年伯伯作为知青赴云南插队,后娶了当地的一位少数民族女孩,留在了云南,后来的返程潮也就没有回来了,但是堂兄初、高中时曾返回家乡读了几年书,说是家乡这边教学质量高,可堂兄就算在家乡这边读了五年书,高三返回云南,还有一个少数民族的身份,还是没能考上大学。那些年,堂兄就和他睡一个屋子里,五年的朝夕相处,让他们就像亲兄弟一般。
回到云南,没有考上大学,堂兄就随着母亲的一远房亲戚在澜沧江-湄公河航道上跑船,当时西部大开发战略的实施,澜沧江-湄公河作为通往东盟众多国家的重要通道,日渐成为黄金水道,堂兄在一家船运公司做了两年大副,又做了三年船长,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后,筹集资金100多万元买了一艘船,期待在湄公河上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堂兄的努力很快得到了汇报,不到三年就收回了成本,不仅还清了借款,而且又重新贷款买了两条船,成立了船队,业务蒸蒸日上。在北京的时候,江铭就很羡慕堂兄,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事业,而他在都市的广厦中,看不到希望。如果说当时还有爱情支撑着他所有的梦想,而今他已一无所有,为什么不去拼一拼,或许有朝一日也能腰缠万贯,再次夺回自己的爱情。
他就抱着这样的一个么梦想来到了云南,跟着堂兄一起做事,堂兄是个豪放大气的人,带着他穿梭于缅甸、老挝和泰国,不到两年他已像模像样,此时堂兄又购买了一条船,让他担任船长,回报也日益丰厚,他也期待着有朝一日建立自己的船队,梦想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了。但是福祸相倚,黄金航线达到鼎盛之时,危险也在靠近。湄公河的平静开始被打破,有劫匪手持火箭筒和各种枪支劫持来往货船,将船舱内能用的货物都拿走,让船主损失严重。如果开始还是传闻,堂兄和他都还未遇上,谁知船队里第一个遇上劫匪的就是他。
那年春天,江铭在南累河港口搭载了一匹货物前往泰国清盛,他还带着十万元的货款。当日下午,当货船航行至距离孟喜岛数公里处时,他突然发现,船头有三艘小快艇拦住了去路,每条快艇上有五人。船在片刻停留后,很快被快艇包围,两艘快艇在货船两侧,一艘快艇上一人端着火箭筒对着船头,为首的人用手势向他比划,让船靠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在混乱之际,劫匪已经跳上船来,让所有的船员都到船舱前集合,几人手持冲锋枪对准他们。另外几个人就开始搬运货物,他一看急了,试图用英语与他们沟通,谁知他们二话不说对着他就是一顿毒打,还搜走了身上的十万元钱。这一顿毒打让他在医院住了两个月,神经衰弱症再次恶化,等到出院的时候,已形同枯槁。
这个时候,湄公河上针对中国船队的抢劫越来越严重,还有人为此而丧命。父母得知他受伤的消息,曾央求他回家,他不愿意,他想这里虽然危险,当富贵都是险中求的。其实别人都不明白,在住院期间,他从报纸上看见了俊涛和晓梅的消息,他们在出席一个慈善活动,这消息几乎让他歇斯底里,导致神经衰弱症再次恶化。
在住院期间,马丽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来到云南看望他,目睹了他的最差状态,此时马丽芬已是上海虞华地产的副总经理,马丽芬希望他能离开云南,跟她去上海工作,他不愿意,因为他虽感激她一直以来对他的关照,但他不爱他,更不愿在感情上去亏欠谁,去伤害谁。
在陪伴江铭的日子里,马丽芬明白了他的心病所在,就是对晓梅难以忘怀的过去和对俊涛的恨,这个心结不解开,他会一直这样反复下去。
出院后没多久,他又开始跑船,虽然湄公河上依旧危险丛丛,但凭着经验小心翼翼,也算平稳过了一段时间。可抵挡不住最后末日的到来,这次遭遇劫匪的是堂兄,那天夜里堂兄跟着船穿过老挝水域,突然岸上树林里响起了枪声,子弹打在船舱里哗啦哗啦响,船员们吓得赶紧都扑到在地,堂兄说加快船速闯过去,可驾驶员不一会儿被子弹击中了大腿,倒在地上血流如注,这时岸上的枪声更密集了,他们似乎要将船上的人往死里打,堂兄爬起来接替驾驶船,一路加快速度终于冲出了伏击圈,但是当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爬起来时,发现堂兄腹部中弹已不省人事,后来急送老挝附近的医院抢救,但由于当地医疗条件限制,堂兄最后还是不治身亡。
堂兄去世后,堂兄老婆的娘家接管了船队,因为在湄公河上跑船日益艰难危险,堂兄老婆家的人很快将船只变卖,不再跑湄公河上的运输,江铭也彻底被扫地出门。无奈的江铭不愿这么狼狈的回家,他带着这些年赚的不多的钱,在西双版纳买下一个小庭院,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神经衰弱症时好时坏,晨昏颠倒地在幻想中过日子,在幻想中,他功成名就,回到了北京,他以绝对的实力击败了俊涛,晓梅跪在他的脚下哀求他,希望他能原谅他,重新接纳她。可是梦醒后,他依旧是一贫如洗的穷小子,而晓梅永远在千里之外,八年了,他发觉自己从未将她淡忘,特别是黑夜来临时,那种刻骨铭心的记忆让他钻心的痛,让他头疼如裂,永世不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