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秦的追问下，江大春说道：“我们就满足他们这个条件，向他们提供FP100的需求和设计，但是在采购意向合同当中，对于这些知识产权归属和保密等关键条款进行严格的约定。这样一来，至少从法律上，我们受到很充分的保护。而说实话，基于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压根就没有研发能力，即便拿到我们的数据，也无用武之地。他们之所以找我们要，还是因为一个习惯使然——他们目前运营的车辆全是凯乐的，据说凯乐也提供了汽车的设计资料。”

“凯乐汽车？就是那个国产新能源厂商？”

“对的。电动汽车厂商好像开放度确实比传统车企要高。而且，他们朗逸运营凯乐汽车这些年，也没见他们自己设计一款车型出来。我觉得，他们应该没那么傻，毕竟，无论是研制汽车，还是研制飞机，所需要的都不是一笔小钱。”

孙秦眉头紧锁。

江大春则继续说道：“另外，我们的FP100设计，根据我的理解，目前其实还远未定型，以后还有很多更改，把目前这样一种不成熟的设计交给他们，而且在交付前甚至再做些裁剪——我估计他们也看不出来，这样一来，他们拿到的，就是一套没什么太大用处的东西。事实上，他们估计也不会真看，这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心理安全感和公司习惯罢了。”

孙秦微微点了点头：“嗯......如果照你这么说，其实，对于我们的风险应该可控，但却能够带来我们急需的一份合同，来支持我们生存下去......”

不过，他又补充道：“先别急着给他们回复，虽然你提了一个很好的思路，但我们还是需要充分地内部碰撞碰撞，让李翔也参与进来。如果我们仨经过这几天的反复权衡，都认为这件事可以做，我们就做！”

“好的。”

“还有，即便我们下定了决心，对方也未必最终真愿意。毕竟，我们还要求他们在合同里塞一堆保密和知识产权归属条款呢。”

“关于这个，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他们没有异议，反而说明他们很坦**，我们就可以更加放心的提供资料了。而相反，如果他们非常抗拒，那我们再回过头来讨论，到底要不要走出这一步。”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

......

千里之外。

广州。

深夜。

安罗泰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开放办公区一片依然开着灯。

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有离开。

袁之梁摩挲着额头，然后将右手掌紧紧贴在那儿，撑住自己的头。

他右手手肘则支撑在身前的办公桌上，顶住全身的重量。

左手在键盘上漫无目的地移动着。

他双眼盯着屏幕上那份数十页的PPT。

这是张顺景和团队经过好些天的调研和分析之后形成的。

他原本跟张顺景说：“这次你们先充分论一论，我不给出我的任何想法，以免影响你们。你们论证的结论也不用搞得很正式，拿Word写就行了，别花时间去做PPT，搞得像面对投资人似的。总之，怎么快怎么来，我们是内部交流，形式不重要。结论弄好之后先发给我看看，消化消化，然后我们再讨论，高效开会，迅速敲定。”

但张顺景回答：“我不擅长在Word文档上写长篇大论，还是用PPT吧，这样我只需要写关键词，然后把很多在白板上画的权衡图和设计直接拍照，粘贴进去就好。”

于是，眼前这份PPT，便是袁之梁见过的最简陋的PPT。

PPT的模板是之前为了融资，他特意找人帮忙设计的，十分具有科技感，再配上精心准备的图表和文字之后，便成为精美的商业计划书。

真真是好马配好鞍。

但现在，看着那随意的字体颜色和不协调的字体类型，以及到处粘贴的照片，袁之梁感觉就像是去一个高档小区看样板房，本应是精装，却看到了毛坯，关键是，还毛坯得不彻底，水泥墙上挂满了各种粗制滥造，却被开发商认为是十分有品味的画。

不过，想到这一切都出自自己的要求，他也就释然了。

只不过，要把那照片里五花八门的线条和潦草的字迹看清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每读完几页，他就觉得双眼发晕，只能稍微靠在桌上休息一会儿。

“如果这样做，为他们每个人节约了一天时间，只是让我稍微多花一个晚上去读，整体来看，效率还是高的......”

袁之梁就保持这样一种读几页，休息两分钟的节奏，总算把整份材料读完。

在读到最后一页之前，他越读越感到不对劲，只在心中骂道：“这个老张，难道不会金字塔原理吗？结论先行多好？”

不过，最后一页才出现的结论，验证了他在过程当中的判断和预感。

“果然，他们建议不搞eVTOL了......”

袁之梁叹了一口气，将头埋进双手之间，陷入了沉思。

在这几十页材料当中，张顺景从构型选择与权衡、市场前景、竞争态势和人才队伍建设等多个维度全面进行了分析。

袁之梁感到很满意，却又有些自责。

“这才是真正的CTO啊，不单单从技术本身去思考问题，而是综合考虑各个方面，不愧是做过直升机型号副总师的......如果，当初设计A1之前，我没有那么固执，而是听一听他的话，会不会情况不一样呢......”

经过几十页的论证，张顺景认为，安罗泰A1型号的失败，对于团队是一种打击，因此，在设计这款新产品的时候，需要考虑到对团队士气的影响。换言之，这次是背水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所以，新产品的构型不能过于复杂，技术难度不宜偏高。

而从客户群体的选择来看，也必须聚焦企业端，也就是B端，放弃B端和C端都能满足这种不切实际的念想。

还需要考虑市场的情况，时间已经进入2018年，整个eVTOL行业已经不再是如同两年前那样，几乎无人关注，现在有不少企业都已经开始进入这个领域，很多新玩家还是背靠大型企业，起点很高。

如果再研发一款全新的eVTOL，对于资金和时间的要求必将更高。

最重要的，还是人才队伍建设。

张顺景认为，目前安罗泰这个团队的能力，可能无法胜任eVTOL产品的研制，真正干过飞机型号的人太少，大多数人虽然都曾在各自领域有过光辉业绩，也有很积极的态度和优秀的学习能力，但毕竟隔行如隔山。

“我们应该转型去做中大型工业无人机，服务于各大工业领域。相比eVTOL，无人机的技术难度更低，也没有适航要求，因为不需要坐人。目前，无人机这个赛道虽然也非常受到关注，但主要玩家还聚集在小型甚至微型无人机，中大型无人机的市场前景非常广阔。”

“如果我们在无人机领域取得了成功，可以将eVTOL作为我们的下一步发展方向，因为，我们在无人机研发过程当中的积累，都不会白费。”

这就是张顺景在材料最后一页写下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