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崔铭的时候,他正蜷缩在石室一角,垂着头,一只手垂在地上,一只手无力地耷拉在膝盖上。头发凌乱,还沾着些许草屑,那一身白衣被血水染得片片斑驳,毫不顾忌地上的坐在地上,完全不在意潮湿的泥土将他的衣服弄得污秽不堪。
戚九九鼻根一酸,掉下眼泪来,这哪还是那个鲜衣华服,清贵骄傲,俯视一切的高门贵子,只不过是一个凄凉落魄的囚徒的而已。
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崔铭缓缓抬起头来,下一刻,那黯淡的双眸像是突然被渡上了一层阳光,散发出明亮的光彩。生机,撕开了他身上包裹着的颓败气息,立刻席卷全身,他整个人似乎又活了过来,连那阴暗的角落都被他的生机给带来了一丝亮光。
“七八九……”他想要站起来,无奈身子太虚弱,踉跄了一下,好在他扶住了石壁才稳住了。
“催命,你怎么样?”戚九九恨不得卸了隔开她与他的这扇门。
由于这个山洞里并未设牢狱,关押崔铭的地方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杂物间,门是木板拼成,只在上头开了个一尺见方的口子。
她个头矮小,此时只踮起脚死才能勉强看得到里面的光景。见崔铭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艰难地移步,她的心如同被利剑刺入,钻心地疼。
“阿叔你开门,让我进去。”她眼泪婆娑地看着陆子行。
陆子行没有开口。
“我二人都受了这么重的伤,难道还怕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不成?”
少时,陆子行命人打开了房门,戚九九不顾一切地冲向崔铭。
“崔铭,你怎么样,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容分说就来掀崔铭的衣服,待看到那些伤口确已上了药,这才相信了陆子行所说的话,也确信了他目前是真的没有杀崔铭之心。
“我没事儿,你的伤怎么样?”崔铭抓住她的双肩,眼睛一直在她身上打量着,未了想去看她的后背,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事儿嘛!”她在笑,用来掩盖后背伤口被再度撕开的疼痛。
“我还以为你……”崔铭说着,竟无语哽咽。
戚九九拉起他的手,心头一动,没想到从来都是温热的手掌竟然比她的还冰冷,低头一看,她怔住了。
那还是那双手吗?那双曾执玉筷,拈银盏,弄文墨,拂华章的手吗?指节处都是干涸的血迹,与污泥混在一起,结了硬硬的痂,十根指头的指尖全都磨烂,黑漆漆地一片,指甲里面也是满满的污泥。
终于知道他那只手垂在地上是在做什么了,他把所有的痛所有的伤都付之于手,在地上抠出一条条深深的沟痕。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了,似是不想再惹他难过,她抹却眼泪,抬目看他。
“我命大,死不了!”她笑着,给苍白的脸庞带去一丝生气,“况且你说要娶我呢,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那岂不是亏大了。”
“好!”崔铭眼中波光粼粼,“若我们能活着出去,定不负你!”
“催命,陆阿叔已经答应我了,只要不再与他为敌,他就会放了我们。”戚九九说完这句,小心地看着他的面色。
果然,他被她的话给惊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陆阿叔已经答应我,只要我们就此收手,他就不会杀你。”
崔铭的抽手,耳边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戚九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放过一个如此罪恶滔天的人,这是从你口中说出的话?”
心里又是一阵钝痛,下意示地咬住了嘴唇。
他转过身去,把后背留给她,道:“若是来劝我的,你走吧!”
眼泪一颗颗滑落,声音轻颤:“我知道,咱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多么不容易,眼看着迷底就要揭晓,真凶就在眼皮子底下我却无能为力,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不想你死啊!”
他的背轻轻地晃了一下。
“我不想你死啊!”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更加的悲切,夹着满腔的无奈与心痛。
许久之后,他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是知我的,我便是死也绝对不会虚与委蛇,绝不会背叛自己。”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自脚底升起,瞬间席卷了全身,这一刻她大脑一片空白,满身心的疲惫让她闭上了眼。
“说好的要娶我呢……”她木纳地轻喃。
他高拔地背影又是一颤,似乎是支撑着他的那一口气抽离了身体,顷刻间竟像是颓丧了不少。
崔铭转过身来深深地凝视着她,缓缓开口:“看来,定是要负你了……”
再也忍不住,她掩面痛哭。
他抬抬手,似要去抚触她的头,可最终顿在了空中。
“你走吧!”言落,转身。
她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一片片散落于地。
“小雪莫哭,此人如果不领情,也不值你如此伤心。”陆子行说着走了进来。
“陆阿叔,不要!”戚九九吓得忘记了哭泣,几步上前扯住陆子行的手臂,对她拼命地摇头。
她怕,怕她一眨眼,崔铭就死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