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柯尼科夫一直沿着运河索尼娅所住的地方走去。这是一座浅灰色的三层旧楼。他先找到了看门人,再由看门人那边问到裁缝卡佩瑙莫夫的住处。他在庭院转角循着阴暗的楼梯门,走上那对着庭院环绕二层楼的走道。当他在黑暗中摸索,茫然不知卡佩瑙莫夫的门在哪边的时候,离他只有三步远的地方,恰好有一扇门开着,他便不觉把那门推开了。
“谁呀?”一个女人的声音匆匆地问着。
“是我……来看你的!”拉斯柯尼科夫答着,便顺着那窄小的入口进去了。
一支铜烛盏上放着蜡烛,放在一张破椅上边。
“啊!原来是你呀!我的上帝!”索尼娅轻轻地喊着,站着不动了。
“这边是你的房间吗?”拉斯柯尼科夫没有看她就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索尼娅也执着烛光进来,把烛台放下了,然后在他面前站着,非常地迷惑,完全为他的突然光临而惊呆了。她那苍白的脸色忽然堆起了红霞,快乐之泪盈于眼眶……她忸怩不安,似害羞又似快乐……拉斯柯尼科夫转过身子,在桌边的一把椅上坐下。他匆匆地扫视了一下这个房间。
这是一个很宽大的,但又极低矮的房间,是卡佩瑙莫夫裁缝店出租的,左边的墙上有一扇关着的门,这是通往卡佩瑙莫夫房间的。在右边墙上,也有一扇关着的门,而且下锁了。同是一整套房,却隔成为两个房间。索尼娅的房间,看上去好像是一间马厩;一个十分不方正的四方形的一间,外表看上去似觉奇怪,那开着三个窗户的墙正对着运河,斜倾下去。所以这房有一个房角形成很锐的角度,如果没有亮光,很难看清里面的东西。其他一个房角又大得奇异。在这样大的房间里简直看不见什么家具,在右首摆着一张床,没有帐子,在床旁边,靠近门口,有一把椅子。一张铺着绿台布的简陋的松木桌,也对着这边墙放着,靠近通着隔壁套房的门口。桌旁有两只残破的椅子。在对面的墙,近尖角处有一个简朴而有抽屉的小木柜,看上去好像很久没用了。此外,就没有什么东西了。黄黄的、涂污的糊在破旧墙上的纸,在房角里也都污黑了。冬天是很潮湿的。在这边充满着贫穷的色彩。
索尼娅静静地看着这位客人,这客人不住的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她的房间,因此把她吓得颤抖,她好像站在审判官和命运的判断者的前面似的。
“我来晚了,是不是?……现在已经十一点了。”他仍不抬眼地问着。
“是的,”索尼娅喃喃地答着,“嗯!是的,现在是,”她立刻继续说着,好像她的全部出路就在这里似的,“我房东夫人家的钟方才敲……我亲耳听见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到你这边来了,”拉斯柯尼科夫凄然地说着,其实这是他初次到这边呢,“也许我不能再见到你了……”
“你就要……离开这里吗?”
“我不知道……明天……”
“那么你明天不再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边去了吗?”索尼娅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我不知道。明天早上才会知道……没有关系:我来这里跟说一句话……”
他仰着忧思的眼睛看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坐着的,而她却直僵僵地在他面前站着呢!
“你怎么站着呢?坐下吧。”他换了温柔多情的声音说着。她坐下了。他慈善地,悯怜似地朝着她看。
“你怎么这样瘦哇!你的手臂怎么如此苍白,好像死人的手一样呢。”他握着她的手臂。索尼娅柔弱地微笑着。
“我常是如此的。”她说。
“你在家里住时也是如此吗?”
“是的。”
“当然,你是。”他冒昧地继续说着,他的脸色,语调又突然换了。
他又向各处打量着。
“这房间是从卡佩瑙莫夫家租来的吗?”
“是的……”
“他们住在隔壁,走过那头门就是吗?”
“是的……他们另外有一间房也像这样的。”
“都是相毗连的吗?”
“是的。”
“要是我住在你这里,晚上我一定会害怕的。”他阴郁地说着。
“他们都是很友好,而且很慈爱的,”索尼娅茫然地答着,“这边的用具,所有的东西……全是他们借给我用的,他们很慈爱,小孩子们也时常过来玩的。”
“他们都是患口吃的吧?”
“是的……他口吃而拐着脚,他的太太也如此……她倒不十分口吃,只是口舌说不明白。她是一位很憨厚的女人。他从前是地主的家奴,有七个小孩子……只有年纪最大的一个是口吃的,其余的不过是有些病罢了……说话并不结巴……你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他们吗?”她有点惊讶似的补充了一句。
“你的爸爸跟我说的。他把你的一切都对我说了……还告诉我,你怎样在早上六点钟出去,九点钟回来,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怎样跪在你床边,等等,他都跟我说过。”
索尼娅惊呆了。
“我好像在今天看见过他呢。”她吞吞吐吐地低声说着。
“谁呀!”
“我父亲,大约在十点钟时,我在街上走去,在转弯那边,他好像在我前面走着。正像是他呢。我那时正想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去呢!……”
“你在街上走的吗?”
“是的。”索尼娅忽然又低声说着,又低下头去。
“我想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经常打你的吧。”
“不,不是的,你说什么呀?不是的!”索尼娅茫然无主地看着他。
“那,你爱她了?”
“爱她吗?当然啦!”索尼娅露出凄婉而沉重的语气说着,她交叉着手臂,“唉,你不……只要你知道就好了!要知道她完全像个孩子……她没有一点儿理智了……因为悲伤。她本是十分聪明……十分豁达大度的……十分和善哪!唉,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哇!”
索尼娅好像十分伤心地说这话似的,苦恼地极力地扳着自己的手臂。她那苍白的脸又涨得通红,她的眼波中似有一种痛苦的情绪。显然,她的内心受到极大的触动,她极想说话,想替什么辩解,使事情可以明白些……一种贪得无厌的同情(如果可以如此说的话) 展现在她的脸上。
“打我吗?!你怎么说?上帝呀,打我吗?!如果她真打我,那又如何呢? 你以为会怎样呢? 这你毫不明白…… 她是这样可怜……唉,怎样的可怜哪!并且害病……她一切都渴望正义,她是洁白的。她有如此的信仰,随处都会有正义的,她期望着……你如果要给她痛苦,她也不会超出底线的。她自己看不出来,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人间不可能有正义,因此她很生气。如同一个小孩子,如同一个小孩子一样。她是和善的呀!”
“那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索尼娅疑惑地看了看他。
“要知道,他们都得靠你来养活了。没错,以前也是靠你……你父亲也经常到你这里来拿钱去喝酒。嗯,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索尼娅凄然地说道。
“他们打算继续住在那边吗?”
“我不知道……他们欠着房钱,但我听说,女房东今天就要把他们赶出来,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说她也不愿再住一分钟了。”
“这是为什么呢?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量?她想指望你吗?”
“哦,不,不要那样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要在一起生活。”索尼娅又给扰乱了,而且有点儿恼,好像一只金丝鸟或别的什么小鸟要动气了似的,“而且叫她如何做呢?她,她如何做呢?”她热切而兴奋地突然说,“她今天怎样地哭哇!她的理智没有了,你看不出来吗?她有时像个小孩,想把明天丧饭和其他一切都要预备好……于是她又是拉扯、吐血、悲哭,忽然之间她又绝望似的把头向墙壁撞去。但不久她又心安了。她把所有的一切期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她说你此刻要帮她忙,她要向别人借点儿钱,和我一同回到她的故乡,替家乡的姑娘们办一个寄宿小学校,让我去管理,我们去另辟一个美丽的新园地。她吻我,拥抱我,抚慰我,她对于她的理想竟有着如此的信心,如此的坚信!谁能辩驳她呢。她一天到晚洗浣、清刷、补缀。她只有用一双没有力气的手把浣濯盆拉到房里去,躺在**,叹着气。今天早上,我们到店里去给波琳卡和莉达买鞋子,她们穿得已经破得不像样了。但我们所预算的钱已经超出了,因她要漂亮的鞋子。所以她选那样昂贵的小鞋,因为钱不够了,她在店伙计面前放声哭了……看看她真是令人伤心哪……”
“嗯,听了你的这番话,我才明白你为什么……过这种生活了。”拉斯柯尼科夫露出一副悲酸的苦脸说着。
“你不替他们怜惜吗?你不加以怜惜吗?”索尼娅又嚷了起来。
“我明白,你把自己仅存一个钱都给她了,尽管你仍然什么也没有看见,如果你看见了一切事儿,哦!主哇!我是时常,时常惹她流泪呢!在上礼拜就有过这么一次!是的,我!只在他死前的一个礼拜。我当时做得太残忍了!而且我老是做那种事呢!我一想起那些事情,我便一天到晚难过呀!”
索尼娅说话时,还是很痛苦,只是一个劲地交叉着手。
“你残忍吗?”
“是的,我——我。我去看过他们。”她哭泣着继续说,“父亲说:‘我有点儿头痛,读些故事给我听听,索尼娅,读给我听听,这边有一本书哇。’他这本书,是从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列别加尼科夫那边得到的,那个人就住在这附近,经常弄到这种有趣的书。但是我说:‘我该走啦。’因为我不想读,而且我来的主要目的,是拿几条领带给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看看的。那个做小买卖的丽莎维塔·伊万诺夫娜卖给我这些领带和袖套,物美价廉,而且崭新的,还刺着花的呢。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十分欢喜,她戴上了,然后在镜子前照了照,很欢喜的。‘把这些送给我吧,索尼娅,’她说,‘请送给我好了。’她说了‘请’字,可见她太想要这些东西了!可是,她戴上这些有什么用呢?这只能叫她回想着以往的幸福罢了。
她在镜里照来照去,顾影自怜,她没有什么衣服,什么东西也没有,好几年没有了!她从不向别人要求什么;她很高傲,她愿意舍弃一切不顾。但她却要这些,她如此珍爱它们。但是我又不舍得送给她。‘你拿去有什么用处呢?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我问着。
我向她说了这话,本不该的!她就丢过来一副难看的面孔。她对我的拒绝是这么伤心,看上去真是很可怜……可是她并不是为领带而伤心,实在是为我的拒绝呀,我明白地看出了。唉,只愿我把那句话全收回来,改说一下呀,唉,只愿我……可是,这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认识那个做小买卖的丽莎维塔·伊万诺夫娜吗?”
“是的……你也认得她吗?”索尼娅惊奇地问着。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染着肺病,急性肺病;不久她就要死了。”拉斯柯尼科夫停了一下说着。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哦,不,不,不!”索尼娅不由得抓住他的双手,好像哀求他,不要让她死去似的。
“她死了倒好了。”
“不,不好,不好,一点儿也不好!”索尼娅在悲惊中不觉重复地说着。
“那孩子怎么办呢?除了让他们住在你这里之外,你还能把他们送到哪里去呢?”
“哦,我不知道。”索尼娅双手抱着头,几乎绝望地喊叫起来。
其实,这个想法在以前就已经不时在她的脑中盘旋,这是很显然的,此刻他不过又再次惊动她一下罢了。
“而且,如果就在目前,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还活的时候,害病了,送到医院去,那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他漠然地问着。
“你怎么说这话呢?那是不可能的!”
索尼娅的脸被可怕的恐惧吓得变了形。
“不可能?”拉斯柯尼科夫冷笑了一下,接着说,“你没有去参加过保险吧?那时他们该怎么办呢?他们会流落在街头、巷尾,她要咳嗽,叩求,对着墙撞头,如她今天所做的那样,孩子们会哭喊……而后她倒了下来,送到公安局,送到医院,然后死去,孩子们……”
“哦,不……上帝绝不会如此昏聩的!”索尼娅郁闷至极,终于说出了这话。她静听着,哀求似的看着他,在默然无语的祈求中紧捏着双手,好像一切都赖着他似的。
拉斯柯尼科夫站起来了,在房中开始走动着。过了一会儿。索尼娅垂头丧气地立着,心里烦恼极了。
“你不能攒点儿钱吗?留点儿钱以备不时之需?”他忽然在她的面前停下来,问了这话。
“不行的。”索尼娅低声答着。
“当然不行。你去试过吗?”他讥诮似的继续说着。
“是的,试过了。”
“没有做得!自然不能,不必多问的。”
他在房中又往回地踱着。又过了一会儿。
“你不是每天都能赚到钱吧?”
索尼娅狼狈极了,她的脸又涨得通红。
“不。”她痛苦地、艰难地低语着。
“波琳卡大概也要走你这条路的。”他忽然说着。
“不,不!那不会,不!”索尼娅悲痛欲绝地大声喊着,好像有人用刀子突然刺伤了她的心,“上帝……上帝是绝不容许有如此可怕的事情发生的!”
“可是上帝容许别人哪!”
“不,不!上帝会保护她的,上帝呀!”她疯了似的反复说着。
“但,也许没有上帝呢。”拉斯柯尼科夫怀着恶意似的回答着,看了看她,然后笑了起来。
索尼娅脸色忽然变了,一阵抽搐。她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责备眼光望了他一眼,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无法说出来,只有悲酸地,伤心地叹息,只是用双手捂住脸。
“你说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理智没有了,你自己才没有理智呢。”他默然好久,才说了这句话。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他仍是一语不发地在房中徘徊着,也不看她。末了,他走近她面前,他的眼睛闪出火光似的,把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直朝着她的含泪的脸看。他的目光是锐利的,热烈的,动人的,他的嘴唇紧闭着。突然间,他一骨碌跪在地下,狂吻着她的脚儿。索尼娅吓得急忙向后退,像躲开一个疯子似的。他看上去真的像一个疯子呢。
“你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她吞吐着说,脸色都吓白了,一阵突然的刺痛袭击了他的心胸。
他当即站了起来。
“我不是向你行礼呀,我是向一切受苦的人类行敬礼呢。”他热切地说着,然后走到窗口那边去了。“听我说,”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着,“我方才对一个高傲的人说他不值你的一个小手指呢……并且说,我要叫我的妹坐在你的旁边,使我妹妹也沾点光呢!”
“怎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在她的面前吗?”索尼娅惊问着,“和我同坐!什么沾光!我是……不体面的人……你怎么能说那些话呢!”
“我说那话,并不是因为你的不体面和你的罪过,而是为了你所受的深重苦难。不过,你也是一个大大的罪人呢,是确实的,”他严肃地继续说着,“你最不应该的罪过,是你无故地把自己糟蹋了,出卖了。这不令人心痛吗?这不令人心痛吗?你很厌恶这种污秽的生活,同时你也明白(你只消睁开你的眼),你过这种生活根本帮助不了任何人,也拯救不了任何人。最后,你告诉我,”他发狂似的往下说着,“这羞辱和卑劣怎么好和其他,相异的,高尚的情感,在你一身中兼有呢?你去投水自尽,了此残生,也许还高贵些,甚至高贵千倍呢!”
“但他们又怎么办呢?”索尼娅软弱地问着,用痛苦的目光注视着他,但却不是对他的建议而吃惊。
拉斯柯尼科夫好奇地看着她,并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一切。可见,她自己早已有了那种想法了,也许有好几次了,她在绝望中往往渴欲找出一个结果来,所以这个时候,她对于他的建议一点儿也不觉得惊奇了。她也没有觉得他的话有多么残忍(他的责备的含意以及她的异样羞耻的神情,她当然也觉察出,他也是很明白的)。但他十分清楚,她一想到自己可耻的、不光彩的身份时,就痛苦到极点,简直痛不欲生,而且已经苦恼了很久。他想,到现在为止,究竟是什么阻止了她打算结束自己生命的决心呢?现在他才明白,那些可怜的、年幼的孤儿和那个不幸的、半疯的、害着痨病的,往墙上撞头的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这些对于索尼娅来说,是具有何等重大的意义呀!
但是,以她的品格和所受的教育而言,无论怎样,她绝不愿就这样过下去的,他也很清楚这一点。然而,他仍然不明白的是:她既不愿去跳河自杀,怎么会这样长久处在这种环境中而不发疯呢?
他也明白索尼娅有着特别的苦衷,她的不幸,既不是独一无二,也不是绝无仅有。但正因为特别,她所受的教育的熏陶,她以前的生活,人们却以为在那种处境下,还是早点儿死去的好。是什么一直使她支撑着呢——不至于是堕落吧?这一切卑污狼藉,只不过在表面上玷污了她,并没有一点儿渗进她的内心;他明白的,她在他面前时,他已经深深地透视她了……“她现在只有三条路可走,”他想着,“运河,疯人病院,以及……末了,陷落于邪径之中,自己毁损理智,把心变成死石头而已。”
最后这个妄念是最叫人受不了的,但他是个怀疑派,因为年轻、多疑、残忍,所以他很相信最后的结局很可能是这样。
“但那又真的可能吗?”他问自己,“一个像她这样在精神上依旧贞洁的人儿,难道最后竟会有意识的被拖进龌龊和罪恶的火坑里去吗?难道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吗?直到现在,她之所以还能忍受,难道是因为罪恶已经不再使她感到那么可憎了吗?不,不!这绝不可能的!”他同索尼娅方才一样地喊着,“不,使她到现在不投河的原因,是由于罪恶和孩子们的缘故……可是如果她不疯癫……谁又能说她不疯癫呢?她神志清楚吗?难道一个人能够像她这样说话吗?难道一个有正常思维的人能够像她这样谈论问题吗?难道一个能够坐在毁灭的边沿上,当有人告诉她那样很危险的时候,她仍然置之不理,充耳不闻吗?她在等待什么奇迹吗?无疑是这样的。这并不算是疯癫的表现吗?”
他固执地抱着这种想法不放。跟其他的任何解释相比,他倒更喜欢这种解释,他开始更加专注地凝视着她。
“索尼娅,你经常向上帝祈祷吗?”他问着。
索尼娅不说什么,他在她身旁等着回答。
“如果没有上帝我又怎么办呢?”她飞快地低声说着,两眼灼灼地侧视着他,紧捏着他的手臂。
“啊,那就是如此了呀!”他想着。
“上帝帮助你些什么了吗?”他探究地问。
索尼娅似乎不能马上回答,沉静了一刻。她的柔软的胸脯激动地一起一伏。
“别说了!不要多问!不关你的事……”她忽然喊着,严厉地愤怒地盯着他。
“是的,是的。”他对自己反复地说着。
“他做了一切事情呢。”她又俯下头去,迅速地小声说着。
“这是一条出路!也是解脱。”他说着,以一种新的、热烈的好奇心,奇怪的,又像病态的感情,仔细地打量着她。他看着那苍白而瘦削的,不规则,并带着角形的小脸庞,那两只多情的碧绿眼睛(那眼睛灼灼地发着火光,并发出严厉的力量),那愤怒颤抖躯体——在他看上去愈觉得奇怪。“她是一个宗教狂!”他自言自语着。
那有抽屉的木橱上放着一本书。他在屋里踱来踱去的时候,每次走过那里时,都注意到这本书。现在,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是以俄文译的《新约》全书。外面是皮装的,已经很破旧了。
“这本书是你从哪儿得来的?”他在房的那边向她问着。
她仍站在原地,离桌子有四五尺远。
“是别人带来给我的。”她好像不高兴似的答着,也没有看他。
“谁带来的?”
“丽莎维塔,我向她要求的。”
“丽莎维塔,怪了!”他想着。
索尼娅的一言一行,在他看来,觉得一分钟比一分钟怪异,他把书带到烛下,翻着书页。
“再过两三周后,她就要进疯人病院了,我如果不再变厉害,他们也会欢迎我进去,”他茫然地自语着。
索尼娅不高兴听着拉斯柯尼科夫的要求,但她缓缓地移近桌边,并拿走了书。
“你没有念过吗?”他在桌旁抬眼问她。
她的话渐渐的变正色了。
“好多年了……我只在小学时候念过。”
“你没有在教堂里听说过吗?”
“我……没有。你常去的吗?”
“不——不。”索尼娅低语着。
拉斯柯尼科夫笑了。
“我知道……明天你不参加你父亲的葬礼了?”
“我去的。上礼拜我也到教堂去过……我去做一个安魂祷告。”
“替谁做的祷告?”
“给丽莎维塔。她被人给砍杀了。”
他的神经骤然紧张起来,头也发昏了。
“你们和丽莎维塔都是朋友吗?”
“ 是的…… 她很好…… 常到这边来…… 但不经常…… 她不能……我们时常,一起读《圣经》,并……谈话。她要见上帝了。”
最后一句话在他听来很觉奇怪。这边又有了新鲜的事了。和丽莎维塔在阴间相见,而且是她俩——宗教里的狂人。
“我立刻要变成一个宗教上的狂人了!这是有遗传性的呀!”
“你念吧!”他突然烦躁地叫道。
索尼娅的心跳着,犹豫不决,几乎不敢念给他听。他着恼地看着这个“可怜的疯人”。
“为什么?你不是不信吗?……”她温柔地低声说,有点喘气。
“念!我要你念哪,”他固执地说,“你不是经常念给丽莎维塔听吗?”
索尼娅摊开了书,找到了要读的地方。她的手臂颤着,发不出声音。她几次想念,结果还是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有一个害病的人,叫作拉撒路,住在伯大尼……”她只得勉强地念了,但是念到第三句时,她的声音忽然像一条太紧的弦一下子弄断了。她只感到呼吸困难,胸口沉闷。
拉斯柯尼科夫虽然有点儿看出索尼娅为什么不能继续念给他听,但他却更执意地要她如此做。他很清楚,把她自己的一切都暴露了,使她感到多么痛苦。他知道这些感情实在是她的秘密珍宝,她保藏也许好几年了,也许从小孩时起,当她和一个可怜的父亲和一个脑癫的后母一起,和忍饥受骂的孩子们一同生活的时候。但他同时也明白了,而且实在明白,虽然她充满了恐惧与苦难,但她却有着想念而且向他念,使他可以听得这种使人怜爱的愿望,她想此刻念,不管怎样!……他从她眼睛里看出了这点,他在她的热烈的情绪中也能看出。她极力压制自己,忍住喉内的抽搐,继续念着《约翰福音》第十一章。她一直念到第十九节:“许多犹太人去慰问马太和马利亚,替她们的兄弟安抚她们。
“马太见耶稣来到,即去接他;马利亚仍坐在家中。
“马太对耶稣说:主父哇,你如果早在这边的话,我的兄弟是不会死的。
“就是此刻,我也明白,你不论如何对上帝求什么,上帝必赠赐给你的……”
她念到这儿,又怕羞似的呆住了,好像她的声音又颤抖着而且断绝了。
“耶稣说,你的兄弟要复活的。
“马太说,我明白在最后一天复活的时候,他当复活。
“耶稣对她说,复活之权在我,生命之权也由我:相信我者,虽死必活。
“凡活着相信我的人,必永久不死。你相信这话吗?
“马太说,”
(索尼娅呼吸了一口长气,便不断地念着,好像在宣传什么似的。)
“主父啊,是的,我相信你是基督——上帝的儿子,就是那要降临到世界的。”
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但又克制着,继续往下念。拉斯柯尼科夫的手臂放在桌边,坐着不动,他的眼睛移到别处去了。她也念到第三十二节了。
“马利亚到了耶稣那边,看见他,便伏在他足下说,主父啊,你如早在这边,我兄弟必不会死的。
“耶稣见她哭了,看见与她同来的犹太人也在哭了,心里很悲伤,又很忧虑,就说着,你们把他寄放在哪里呢!她们答着,请主自己去看!
“耶稣哭起来。
“犹太人便说,你看他疼爱这人是这样的恳挚呀!
“其中也有人说,他既然能治好瞎子,怎么就不能叫这人不死呢?”
拉斯柯尼科夫带着兴奋的感情朝着她看。他明白了,他预想她是害着确实的身体上的热病而颤抖着。她将念到那个最大奇迹的故事时,她的感情觉得非常痛快的。她的声音如铃儿一般响着;她的胜利与高兴使她更加起劲地念。一行行在她的眼前驰过,但她心里却懂得内中的意义,念到末了一首诗:“他既然能治好瞎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用激昂而热情的声调表达了对那些瞎眼、不信神的犹太人的怀疑、责备和非难,马上他们就要像遭到雷击似的跪倒在他脚下,叹息着信了……“他,他——也瞎了眼的,不信神的。
他也要去听,他也要信的,是的,是的!立刻,现在。”她这样妄想着,由于喜悦的期待而浑身颤抖起来。
“耶稣心中又悲叹,走到墓前。那墓是一个穴,一块石头堆在上边。
“耶稣说,你们把石头移去了。那死人的姐姐马太对他说,主父啊,他现在必已经腐臭了:因为他死去已经有四天了。”
她把那个“四”字念得特别重。
“耶稣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你如信,必会看见上帝的光荣吗?
“她们把石头移开了。耶稣仰望着天说,主父哇,我谢你,因你已经听我了。
“我也明白你常听我的;但我说这话,是为旁边立着的人们,叫他们相信是你叫我来的。
“说完这话,便大声叫着,拉撒路出来呀。
“那死人真的出来了。”
(她高声地念,快乐得颤抖,好像她亲眼看见似的。)“手足都包着布;脸上包着面巾。耶稣对她们说,解开来,叫他离去。
“许多来看马利亚的犹太人,见了耶稣所做的事儿,都来信他了。”
她念不下去了,将书一丢,立即从椅上站起来了。
“关于拉撒路复活的事情都在这儿了。”她正色地低说着,转了一个身立着,不再看他。她仍害热病似的颤抖。蜡烛在旧烛盆上闪着光,在这阴暗的房间,幽昧地照在这凶犯和娼妓,他们两人是如此奇怪地凑到一起,读着这本神圣的书。如此过了五六分钟。
“我要说一桩事情,”拉斯柯尼科夫不快地高声说道。他走向索尼娅面前。她默然地望了他一眼。他的脸色十分正经,露出一种强烈的决心。
“我今天离开我的家庭了,”他说着,“我不再去看母亲和妹妹了。因为我已经和她们断绝关系了。”
“为什么?”索尼娅惊问着。她和他的母亲妹妹见过一面,对她们的印象很深,只是对他们不太了解。当她听到他跟她们断绝关系的消息时,几乎感到一种恐怖。
“ 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了,” 他继续说着,“ 我们且一起离去吧……我到你这边,我们都是受人痛骂的,我们还是一起离去吧!”
他的眼睛发着火光。“好像疯了似的。”索尼娅想着。
“到什么地方去呢?”她惊问着,不禁向后退着。
“我如何知道呢?我只知道这是共同的道路,别的毫无所知了。
这是我俩共同的目标哇!”
她一点儿也听不懂地看着他。她只知道,他很不幸,非常不幸。
“如果你对她们说,她们没人懂得,但我是明白的。因为我不能没有你,所以我才到这边来呀。”
“我听不懂你的话呢。”索尼娅低声说着。
“ 等会儿你会懂的。你不是做了同样的事情吗? 你也罹罪了……你毁了你自己,毁了一条生命……你自己的生命。(这反正一样!) 你原可以过一种心安理得的生活,但你却在柴草市场中了此一生……你将不能忍受哇!如果你老是一个人活着,你会像我一样发疯了。你已经有点儿像疯子了。我们志同道合,还是一起走吧!我们离去吧!”
“为什么呢?究竟为的什么呢?”索尼娅被这奇怪的话弄糊涂了。
“为什么?因为你绝不能这样下去,就为了这个!你必须正经地看事情,不能和小孩一样哭喊着,说什么‘上帝不容许呀’之类的话。你明天如果真的被抬进医院,你想会遇着什么事情呢?她是疯了,又害着肺病,她离死已经将近了,可是那些孩子呢?你以为波琳卡不会弄坏吗?你没看见街头求乞的童丐吗?在这些做母亲的和在那样的环境中,孩子们绝不会好好的;六七岁时就不行了,去做小偷。但是要明白,孩子是基督的化身:‘他们的国度是天国呀。’他叮嘱我们要看重他们,爱护他们,他们是未来的人类……”
“那怎么做呢,那怎么做呢?”索尼娅反复说着,她发疯似的哭着,扳着自己的手臂。
“怎么做吗?破坏总是要破坏的,一拳就足够了,便是如此,自己再去受难吧。真的,你不懂吗?你等一会儿就懂的……自由和权力,尤其是权力!支配一切发抖的畜生和芸芸众生的权力……这就是目的!记住这点!这是我给你的临别赠言。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话了。如果明天我不来,你会听到一切的,你以后就该记住这些话呢。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总有一天你会懂得这些话的意思的。如果明天我还来的话,我会对你说丽莎维塔是谁杀害的……再见吧!”
索尼娅惊吓得浑身打哆嗦。
“什么,你知道是谁把她杀了吗?”她浑身打战,惊异地看着他问。
“我知道,我会对你说……你,就只你一人。我不是到你这边来求宽恕,只是要对你说了。我老早就选中你来听闻这件事,你父亲说你,丽莎维塔未死的时候,我就如此打算了。再见,不必握手了。明天见!”
索尼娅看他像一个疯人,他出去了。但她自己也像一个发疯的人,她自己也觉得,她的头昏乱极了。
“天哪,他怎么知道谁把丽莎维塔给杀了呢?这吓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但同时那个念头一点儿没有进入她的脑海,“嗯,他离亲弃妹,他真是一个可怜虫……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吗?他心里怀什么鬼胎呢?他对我说的什么?他吻着我的足,且说……说(他说的很明白的) 他不能没有我……和善的上帝呀!”
索尼娅神志恍惚,整晚都没有睡好。她不时暴跳着,悲哭,扳扭自己的手臂,渐渐地又沉入于害热病似的睡眠中,梦见波琳卡、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和丽莎维塔念《圣经》以及他……他脸面苍白,眼睛发红……吻着她的足,痛哭。
右手门那边的一间房,是索尼娅的房间和列斯莉赫的屋子隔开的,那间房是空着。有一出租的通告贴在靠运河的窗上。这间房,索尼娅早就认为那是一间没有人住的空屋子。但在这段时间里,斯维里加洛夫先生却躲在那空房的门口站着,偷听他们说话,始终没有离开过。拉斯柯尼科夫走出去时,他还站着,但不久,又走到这空房隔壁——他自己的房间去,移了一把椅子,轻轻地搬到通往索尼娅房间的那扇门的旁边。他觉得他们两人的谈话很有趣,很值得注意,他听了非常感兴趣,竟至于搬了椅子,以便今后,或者明天,不再如此受罪地站着整整一个钟头,而能够舒服地坐着,使自己一饱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