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拉斯柯尼科夫走进刑事审查庭去,把姓名递进给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他等了好久——至少有十分钟,他才得以传见。他以为他们立刻就要把他抓住了。但他站在会客室中时,那些与他毫无瓜葛的人,川流不息地从他面前往来。在隔壁那看上去像办公室的一间房中,几个书记坐在那里忙着抄写,他们似乎不知道拉斯柯尼科夫是谁,什么样的人。他忐忑而疑惑地往四面看着,看有没有卫队和什么诡秘的警察在窥视他,以防他逃走。但他看了半天,还是没有发觉有什么异常。他只看见那些一心贯注于不相干的小事上的书记们的面孔,以及其他的人们,没有一个人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可以任意走动。这种信心在他的心中更坚强了:如果昨天那个行踪诡秘的人,那个突然出来的幻影,看见了一切,他们恐怕就不许他如此从容悠闲地等着了。他们一定要在十一点钟才见面吗?也许那人没有把他的事通报上去,否则……就是他一点不知道,一点没有看见,因此可以证明昨天所遇到的一切事,只是一个幻影,是被他病中的幻想所骗了。这种猜测日前就在他的惊恐和绝望之中,极度地变得强有力。现在他细想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在颤抖——而且他也感到愤怒,想着就要和那可憎的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会面,便吓得发抖了。他所害怕的就是再次碰见他:他恨他,无限地恨他,他甚至害怕自己的这种憎恨会暴露了自己。但他的愤怒是如此的强烈,居然使他立刻停止了颤抖。他想以淡漠和傲慢的态度直接走进去,极力保持沉默,尽量多看多听,而且这一次要把自己的慌张情绪尽力压下去。这时,他被唤去面见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了。

他看到只有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一人在办公室。这是一间大小适中的办公室,前面放着一个沙发,有一张大的写字台,上面盖着一张台布,一个文件橱,还有一个书架摆在屋角,和两把椅子——都是官府的家具,都是用光滑的黄色木料造的。在稍远的墙边有一头关闭的门,门过去想还有其他的房间。拉斯柯尼科夫进去后,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立刻把门关上,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以恳挚的、和善的态度在会他的客人,过了几分钟后,拉斯柯尼科夫便看出他的心中有点儿不安的情景,好像有什么意外或什么秘密的事被察觉了。

“嗯,我的好朋友!你来啦……到我们的地盘上来啦……”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说着,伸出两只手。“好,坐吧,老兄……也许你不愿人家叫你‘好朋友’和‘老兄’吧——请你不要以为这是太亲昵了……坐在这边的沙发上吧?”

拉斯柯尼科夫坐下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他伸出两只手,但他一只也没有递过来——又缩回过去了。”

这使他十分怀疑。他俩互相看着,但当四只眼睛相遇时,他们又闪电般转向一边了。

“我把这张申请书给你带来了……关于那块表的事……申请书在这边。你看,这样写可以吗?要否再抄一遍呢?”

“什么?申请书?是的,是的,你别着急,这样写就可以了。”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说完这话,就接了申请书看着。“是的,是这样,不再需要别的了。”他肯定而快速地说着,把纸放在桌边。

过了一会儿,当他谈到其他的事情时,他把申请书拿过来,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昨天你好像说过……你想直接地……问我关于那个被杀的女人一切的事吧?”拉斯柯尼科夫说着。“我为什么说是‘好像’呢?”他自语着。“我为什么又要为那‘好像’而不安呢?”他又自语着。

他忽然感觉到,他和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只是刚刚接触,和他只说了几句话,彼此只看了几眼,他忽然又觉得十分不安,而且觉得这是十分危险呢。他的神经随即紧张起来,情绪也越来越焦躁。“糟了,糟了!我又说得太多了。”

“是的,是的,是的!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缓缓地说话,在桌旁来回地走,也没有什么目的,好像向窗口,文件柜,和办公桌冲去似的,一下又避开拉斯柯尼科夫那多疑的眼,一下又站着,直直地看着他。

他的圆胖的小身体看上去很滑稽,很像一个皮球,滚来滚去的。

“我们时间还长呢。你抽烟吗?你带烟了没有?这边,请抽一支吧!”他边说边递一支烟给他的客人,“要知道,我在这边和你会面,但我自己的办公室是在那边,就在隔墙的后面……是官房。不过我现在暂时住在私人的房子里,这里要稍加修理一下,现在快修完了……官房……嗯……你知道办公室是最重要的,对吧?你觉得怎样?”

“是的,是最重要的。”拉斯柯尼科夫答着,好像讽刺地看着他。

“是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重说着,好像他正在想着什么事情似的,“是的,最重要的事情。”他要喊破了口,忽然地注意着拉斯柯尼科夫,在他两步远之处突然站住不动了。

刚才他屡次三番地重复着同一句蠢话,说什么官房是最好的东西,现在他又用一种严肃的、沉思的、神秘的眼光注视着他的访客,相形之下,就前者的庸俗而言,显得非常不调和。

但是,这种态度却愈加激起拉斯柯尼科夫的性子,他再也忍不住了,所以不禁报以一种讥讽的,而且不忌讳的挑衅。

“请对我说,”他忽然问着,傲慢地看着他,而且对自己的傲慢感到一种舒适,“我想这是一种法律上的规矩,法律上的方法——所有调查的讼师都是的——从毫不相干的事开始,以细微的事情,或是将一个毫无关系的话题,趁着对方没有防备,然后驳斥对方,或者不如说使对方精力涣散,然后突然用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给他一个猝不及防地袭击。是不是这样?这样的方法,岂不是迄今为止在一切规章和训示中都提到过的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则吗?”

“是的,是的……那么,我之所以提到官房,就是为了把你这个……是不是?”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说这话时,眼睛眯缝着,脸上掠过一丝快乐的狡诈的表情。他额角上的皱纹不见了,眼睛缩小了,脸庞宽大了,忽然又发出一种故意拉长的笑声,全身颤抖着,直看着拉斯柯尼科夫的脸。拉斯柯尼科夫也只得勉强笑了笑,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见他笑了,便更狂笑着,脸都涨红了,这时拉斯柯尼科夫的厌恶心压住了一切,不再笑了,皱着眉,怒视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在波尔费利长久的、似乎故意拉长的笑声中,拉斯柯尼科夫一直目不转睛地注意着他。然而,双方显然都不够谨慎: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好像在当面嘲笑他的客人,而在意客人的讨厌似的。这种情形在拉斯柯尼科夫看上去是很重要的:他看出来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刚才毫不介意,相反,他——拉斯柯尼科夫——却已经落入了人家的圈套;这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或者他不明白的目的;也许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现在随时都会摊牌,给他一个当头棒喝……

他于是开门见山地提出问题,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帽子。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他毅然决然地开口道,而且带着相当强烈的焦躁,“昨天你表示希望要我到你这边,你要查询(他极注重‘查询’两字)。现在我来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问的,那就快点儿吧,如果没有,我要走了。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还要参加那被马踩死的那个官吏的葬礼,那个人,你……也知道,”他继续说着,显出气恼的样子,“总之,这些我都讨厌,你听见了没有?我早就烦了……我害病,可以说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又觉得自己说什么害病之类的话,这时显得很不恰当,便喊道,“总之,请你要么问我,要么让我走……快点儿。如果你一定要问我,那就必须按手续办!否则我是不答应的;所以再会吧,因为现在咱俩没什么事可干了。”

“天哪!你这是什么的意思?我要问你什么呢?”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止住笑声。正色地说道,“请不要庸人自扰吧,”他又来回地走动了,并叫拉斯柯尼科夫坐下来,“不用着急,不用着急,那全是小事儿啊。哦,不,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我是把你当嘉宾来招待的。至于我放肆地大笑,很对不起,罗佳。罗佳是你的名字吗?那是我的神经发作呀!你的好玩的言语使我这样啊!我对你说,我笑得像一个皮球了,一次笑半个钟头呢……我常担心会突然中风了。请坐下吧。请坐,否则我要当你生气了……”

拉斯柯尼科夫没说什么;他只是听着,看着他,皱着眉头。他坐下了,但手上仍拿着帽子。

“亲爱的罗佳,我的老弟,我要对你说一桩我自己的事呢。”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继续说着;在房中来回走动,以躲开客人的注视。“你看,我是一个光棍汉,一个不要紧的人,不擅交际;并且,我的希望一点也没有,我是完了,我精疲力竭了,而且……你看到了吗,罗佳,在我们彼得堡的社会中,如有两个聪明的人相遇,他们虽不很亲密,但彼此互相敬视,像你和我,他们要花许多时间才能找到共同的话题——他们如哑巴似的,相顾无言地坐着,未免有点蠢吧。人是都有谈话的题材的,例如体面的仕女们……体面社会的人们总有谈话的题材的,假如我们这种中层阶级的人,这就是说有思想的人,总是沉默寡言的。这是什么缘故呢?也许是因为没有共同的兴趣,也许我们太实在了,不愿意互相欺骗,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你觉得呢?把帽子放下吧,这样拿着帽子,好像是你就要走似的,使我不开心……我是很高兴……”

拉斯柯尼科夫把帽子放下了,但仍然严肃地绷着脸,默然地听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漫无边际的絮叨。“难道他真的想用他的胡言乱语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吗?”他这样想着。

“我不能请你喝咖啡了,因为地方不对;但为什么不能跟一个朋友坐在一起,说上五分钟的话呢?”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仍然不停地絮叨着,“而且你明白这些公事……我老在屋里走来走去,请别见怪;对不起,老弟,我最害怕的就是你的见怪,但我又必须活动活动身体。我因为总是坐着,所以很愿意起来走动……我整天坐着真是痛苦……我经常想去加入一个运动团体;听说各类的公务员,甚至于众议院的顾问, 经常在那边高兴地滑冰; 是的, 现代科学……是的,是的……但是由于我在这边的事务,问询和所有一切的例外公事……方才你说过问询……老实说,这种问询,有时候问询者比被问询者还难受得多……你方才说过的话,说得非常幽默,而且也很贴切呢(拉斯柯尼科夫并未说过这话)。把人弄得糊里糊涂,昏头昏脑!颠三倒四的老是那一套,跟打鼓一样!现在正在改革,我们也要更换一下名称了!嘿嘿嘿!至于我们法律上的方法,如你所说的那种幽默的话,我十分赞同。受审讯的犯人,无论怎样粗笨的人都明白,他们先由题外的问话开始,然后趁他不备(如同你所说的样子),然后猝不及防地给他当头一棒,用斧背,嘿嘿嘿;你的恰当的形容,嘿嘿嘿!我说到官房的时候,您当真以为我要……嘿嘿!你真是个好讽刺的专家。好了,我不再说了!嗯,顺便说一句,是的!慢慢地来。你方才说到问询的手续,你知道吧,但手续有什么功用呢?有许多手续简直是胡扯的。有时候,友好地谈一谈反而有用得多。手续是一定要有的,这个你尽管放心好了。

请问,手续实际上是什么呢?一个审讯官,不可能每做一件事都按手续来,受到手续的约束。审讯官的工作,并不是刻板的,而是一种自由的艺术呢!嘿嘿嘿!”

说到这里,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停了一下。刚才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一会儿废话连篇,一会儿又忽然说出几句像谜一样,让人费解的话,接着又是语无伦次。他简直是在屋子里来回奔跑,胖胖的小腿越跑越快,眼睛看着地面,右手放在背后,左手做着手势,那些手势跟他所说的话非常不一致。拉斯柯尼科夫忽然注意到,当他在屋里跑来跑去的时候,好像有两次在门口停了一下,好像在听什么。

“他在等什么呢?”他想。

“你刚才所说的非常对,”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忘形似的说着,十分忠实地看着拉斯柯尼科夫(这使他一惊,马上提防起来),“你那么幽默的取笑我们的法律手续,的确很对,嘿嘿!这些费尽心思弄成的心理学上的方法,有的是好笑之至,也许是没用处的,如此太刻板了的。是的……我又说到手续了。嗯,如果我承认,再深刻地说,如果在我经办的什么案件中,我猜什么人是罪犯……当然,你是读法律的,罗佳,没错吧?”

“是的,我以前是学法律的……”

“嗯,这个可以作为你将来应用的案例——不过,请不要认为我是在班门弄斧,因为你发表了一篇很好的关于犯罪的论文,我才来请你教诲!不是这样的,我不过是把它当作一个事实,提供一个案例罢了——比如,如果我把这个人或者那个人当作罪犯,试想一下,我为什么要过早地打草惊蛇,说出一些对自己办案不利的话呢!一桩案子,譬如,我可以立刻抓住一个人,但是有的罪犯性质不同;为什么不让他在城里闲逛几天呢,嘿嘿嘿!但我看你还是不很明白,我就来举一个明晰的例子吧。如果我立刻把他关到牢狱里了,那么我也许已经因此而给了他所谓精神上的支持,嘿嘿嘿!你觉得好笑吗?”

拉斯柯尼科夫一点儿也没有笑。他只是闭紧嘴唇地坐着,用炽热的目光紧盯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眼睛。

“然而,这是事实,尤其对于某些人,人是可以极其不同的。你说证据,嗯,证据也可以有的。但,你要知道,证据大部分介于两可之间。我是一个审讯官,而且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自己知道的。我希望审讯的结果能够像数学一样精确,希望能够得到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的罪证。也就是很清楚的铁证!可是,我若把他很快的拘禁起来——那么即使我坚信他就是那个罪犯——也许我已经剥夺了自己进一步获得证据的方法呢!为什么呢?因为我把他的地位给确定了,也就是说,我在心理上使他明确了,使他心安理得了,这样他就会离开我的掌心,缩回到他的壳里去了。据说,阿尔玛战役刚刚结束时,在塞瓦斯托波尔,一些聪明的人害怕敌人马上前来袭击,立刻攻取塞瓦斯托波尔。但当看见敌人采取大包围时,他们又欢喜了,因为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延长两个月。你又在笑我吗,你不相信我吗?当然,你的话也是对的。对的,对的。我同意你的意见,这都是个别的情况,咱们所谈论的情况也是个别的。但你要注意这点,亲爱的罗佳,平常的案件,就是说适用于一切程序和法规,以及这些程序和法规所援引并且写在书里的案例,是根本不存在的,因为每一个案件,比方说一种犯罪行为,一旦在现实中发生以后,就会马上变成一个完全个别的案例,有时甚至与以前所发生的案件毫无相似之处。有时候还会碰到一些非常可笑的案子。如果我把某一个罪犯撇下不管:既不去逮捕他,也不惊动他,却必须让他时时刻刻都知道,或者时时刻刻都在怀疑,我已经了解了他的一切底细,而且在日夜监视着他,警惕地看着他,让他处在没完没了的猜疑和恐怖之中,那么他一定会失魂落魄地前来自首,也许还会干出点儿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来, 如果二加二等于四那样地真确——那才真是好玩呢。这对于头脑简单的人,可以如此应用,但对于像我们这样一类人,一个受过教育的闻见很广的人,就大大不然了。老弟,所以要弄清楚一个人在哪方面受过教育,是一件很要紧的事情。此外,还有神经,还有神经呢,你忘掉它了!他们都是病态的、不健全的、容易激动的……所以,他们多么容易发脾气呀!我老实告诉你,这在有的时候简直像一座矿场!随他,随他怎样走动好了!我知道我会抓住他的,他总逃不出我的手!他会逃到哪里去呢,嘿嘿?外国?一个波兰人可以逃往外国①,但他是逃不了的,何况有我在监视,并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呢!他也许将逃到乡村去?但你明白,那边住着的农民,真实的、粗笨的俄罗斯的农民。

而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他宁愿被监禁,也不愿和我们的那些农民生活在一起。嘿嘿,但这全是表面的胡说,并非只因为那样,他就没有去路,他在心理上逃不脱呀!嘿嘿,怎么说呢!如果他有地方可逃,但有一种自然法律他是逃不了的。你见过飞蛾扑火吗?他就是那样绕着我盘旋,盘旋。他觉得自由不可爱了。他会开始思索,他会把自己拘束着,他会自寻烦恼而死了!而且,他会给我以确实的证据——我只要给他相当长的时间……他会时刻围着我盘旋,愈来愈近,于是乎——噗的一声,他直飞进我的口里来了,我会把他吞了,那会是很好玩的,嘿,嘿嘿!你不相信吗?”

① 1863—1864年,波兰人起义,遭到沙皇军队残酷的镇压,于是大批波兰人逃亡国外。

拉斯柯尼科夫没有出声,只是面色灰白地坐着不动,并露出紧张的神情注视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脸。

“这是个好教训呢,”他全身冰冷,想着,“这比猫玩老鼠,可谓是有过之无不及,他绝不是毫无用处地显示自己的力量……他向我暗示:他在这方面要聪明得多……这准有别的目的,什么目的呢?

喂,老兄,那全是胡说,你佯装着,来恐吓我!你没有拿到证据,我所遇见的人也没有真实的存在。你无非想把我弄昏乱,先把我鼓舞着,再来毁灭我。你弄错了,你是不会成功的,但为什么要给我一个提示呢?他是靠着我的昏乱的大脑吗?不,朋友,你弄错了,即使你设好了诡计,你也不会成功……且看他为我准备了些什么呢!”

他于是振作精神,准备好去迎接那场他所不知道的可怕灾难。

有时他想立刻扑到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身上,把他当场掐死。

从他进来的时候起,他就担心自己会动怒。他感到自己口干舌燥,心在怦怦地跳着。但他仍等到机会到来时才开口。他站在他的地位,他觉得,这是很妥当的方法,因为他随便多说话,便可以激起敌人的愤怒,这样,说不定可以使他信口说出不该说的话来,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我想你不相信我,我觉得我和你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又说着,他愈说愈兴奋,不时露出微笑,又在屋里走动了,“当然,你说得也对,上帝给我一个榜样,只能在他人心目里引起可笑的意义,一个小丑角;但我且对你说,而且复述一遍,请恕一个老头子,亲爱的罗佳,你仍是一个很年轻的人,你的青春才刚刚开始呢,如一般的年轻人一样,你把人类的智慧看得高于一切。戏谑的机智和理性的抽象论据**着你,那很像从前奥地利的高等军事会议,就我对军事上所能下的判断来说:他们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纸上谈兵,打败了拿破仑,并且把他俘虏了,这都是用最机智的方式估计和规划出来的,可是再一看,马克将军却率领全军投降了①,嘿嘿嘿!我明白,我明白,罗佳,你在笑我,像我这样的一个文官,居然从军事史上挑选案例!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的弱点,我喜欢军事,并且非常喜欢研究一切的战争史……我把我的正业给耽误了。真的,我应该在军界里,那才是我的个性。我不能做一个拿破仑,但我会做一个少尉的呢,嘿嘿嘿!

嗯,我要把整个的事实对你说了,亲爱的朋友,我现在就把这个所谓的个别案例的详细案由都告诉你:老兄,事实和一个人的禀性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嘿,他们有时会把最深谋远虑的计划给打乱了!唉,我——听我这个老头子说吧——我是真正地说,罗佳(当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说这话时,年纪还不到三十五岁呢,但他却以老头子自居;连说话也改变了,他真的像老头子了),并且,我是坦白的人……我是不是一个坦白的人?你说呢?我想是的,我何必把这些事对你说呢,又不想要一点儿酬劳,嘿嘿!嗯,再说吧,依我的意见,机敏是一种骗人的东西,是自然的一种装饰,生活的安慰,它能玩出什么样的勾当呢!因此,有时一个苦恼的调查的讼师要明白他在那儿是很难的,尤其当他给自己的梦想所迷惑之时,因为他到底也是一个人。但这可怜的角色被罪犯的性情所援救了,他真晦气!但年轻人被自己的机敏弄错了,‘当他们跑过一切障碍物时’(如你昨天用幽默的方式来形容他们那样),他们不去想那些了。他会欺骗——这人就是,他就是一个特殊的案件,这不露姓名的人,他很会撒谎,而且撒得非常的巧妙;这样一来,你当他会旗开得胜,而且可以享受他的机智的果实了,但是,当最有趣、最精彩的时候,他便要昏过去了。当然可能是病的,也许屋里有时候很闷,那毕竟说不过去嘛!他毕竟引起了我们的想法!他撒谎撒得再好不过了,可是他没有预想到自己的习性。因此把他的秘密泄露了!其他的时候,他的戏谑的机敏会使他超越轨道,和怀疑他的人打趣,他会变得脸色灰白,好像故意骗人的,但那灰白的脸色太过自然了,太像真的了,他又给我们一个证明!虽然他的初次欺骗能够得逞,但是被骗的人当天夜里马上会明白过来,如果此人精明能干,不易上当的话,他每走一步都是这样的!为什么呢?因为他要抢在头里,瞎管闲事,到处乱闯,不要他的时候他会前进,应该沉默的时候他反而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而且所讲的都是明讽暗喻,嘿嘿!他会自己跑来问,你为什么不早把我抓住呢,嘿嘿嘿!你知道,那在最有智慧的人,心理学家、文学家,都会发生的。天性是一面镜子,是洞察一切的镜子!一个都逃不过去……你的脸色为什么如此灰白呢,罗佳?这屋里太闷了吧?我把窗户打开好不好?”

“嗯,请你不要麻烦了。”拉斯柯尼科夫喊着,忽然又大笑起来。

“请你别麻烦了吧。”

① 1805 年7 月20 日,由马克将军率领的奥地利军队在乌尔姆向拿破仑投降。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看着他,稍停,也忽然大笑起来。拉斯柯尼科夫从沙发上站起来,立刻止住他的神经病似的大笑。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他大声地说着,他的双腿在颤抖,好像站不稳了,“我终于弄明白了,你真的怀疑我谋杀那个老太婆和她的妹妹丽莎维塔吗?就我的立场来说,我告诉你吧,这一切我早就厌烦了:如果你有权正式拘捕我,告发我,那你就拘捕我,告发我好了。我不许别人当面嘲笑我,折磨我……”

他的嘴唇突然发颤,两眼放着疯狂的光,他不能控制自己,一直压抑着的声音也响亮起来了!

“我不许!”他用手敲着桌子喊着,“听我说清了吗,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我不允许呀!”

“天哪!你这是什么意思?”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喊着,他是惊呆了,“罗佳,亲爱的朋友,你究竟是怎么了呀!”

“我不允许。”拉斯柯尼科夫又喊着。

“不要大声喊,朋友!他们听见会进来的。那时我们会对他们说些什么话呢?”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受惊似的低声说着,他的脸紧靠着拉斯柯尼科夫的脸。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拉斯柯尼科夫无意识地重复说着,但他也突然放低了声音。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急忙转过身,去开了窗子。

“透点儿新鲜空气!你该喝点儿开水,亲爱的朋友。你害病了!”

他到门外去叫人拿开水,但他在房角落看见一个水罐。“来喝一点儿吧,”他低声说着,拿着茶杯走到他面前,“这对你会有效的。”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惊讶与表情做得极其自然,所以拉斯柯尼科夫不再说了,并带着惊奇的心看着他。但他也没有喝开水。

“罗佳,亲爱的朋友,你把自己弄得发癫了,我老实说吧,唉,唉!你来喝一口水吧。”

他硬叫他拿住水杯。拉斯柯尼科夫勉强把水杯放到嘴唇边,但又厌憎地把它仍放到桌边。

“是的,你害了一点儿小毛病了!你会旧病复发呢!老弟。”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诚实而又同情地说着,但他的神情依旧显得有点儿紧张。

“天哪,你怎么这样不保重自己的身体呢?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昨天在这边,他来看我——我明白,我明白,我有一种爱挖苦人的坏脾气,可是人们把它当成了什么呢!……上帝呀,昨天你来后,他也来了。我们一起吃饭,他不停地说着,我只好无奈地随他了,他是从你那边来的吗?你最好还是请坐下吧,坐下吧!”

“不,不是从我那边来的,但我知道他到你这边来,当然也知道他为什么来的。”拉斯柯尼科夫答道。

“你知道的吗?”

“我知道的,那又怎么样呢?”

“是,罗佳,我比你知道得多;我对于一切事情都清楚。我知道你在晚上天黑以后去租房子,你怎样去按铃,而且探听那血,因此工人和看门人都被弄得莫名其妙。是的? 我了解你当时的想法……但我敢说,如果这样下去,你会发疯的,你将会昏过去!你由于受到种种委屈,先是命运多舛,后来又受到警察分局长的侮辱,你的肚子装满牢骚,因此你由此事联想到其他事了,所以你到处乱撞,并强迫所有的人把话说出来,并且将这一切都告一个段落,因为你对这一切疑心与愚蠢早就烦透了。是不是这样呢?我猜到你的心情了吧,对不对?这样下去,你不但会把自己弄得昏乱,而且使拉祖米欣也跟着昏乱了;在这种情形之中,他是过于忠厚了,这你也是明白的。你害病,别人是好的,你的病是传染给他的……等你神志清楚时,我会对你说这件事……但你最好请坐下,请休息一下,你看上去疲乏了,请坐下吧。”

拉斯柯尼科夫坐了下来,不颤抖了,但全身发热。他十分惊愕地、神情紧张地听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话。但是,波尔费利的话,他一句也不信,虽然他觉得自己有一种想相信这些话的奇怪倾向。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谈到租房的事,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这使他大吃一惊,把他完全吓昏了。“怎么关于那房屋的事他也知道,”他突然想着,“而且他还亲口告诉我呢?”

“是的,在这边诉讼事上有一桩案件,一桩心理病态的案件、可以说十分相像呢,”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很快地往下说着,“有一个人前来自首,说是杀人犯,而他的供词又说得头头是道:他造成了一连串的错觉,说出事实,陈述了情况,把所有的人都弄糊涂了,为的什么呢?因为他完全无意地与一件谋杀案在某种程度上有牵连,但只是在某种程度上,等到他知道他给了杀人凶手们一个推卸罪责的机会以后,他就陷入了沮丧中了,他开始胡思乱想,最后完全发了疯,并认定自己就是杀人犯。但是,最高法院后来在审理此案时,终于把这个案件审理清楚,把那个可怜的家伙给释放了,并且安排人给予照料。应该感谢最高法院!哎呀,如果就这样下去,你会怎样呢?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打算这样刺激你的神经,夜间去按铃,去探听血迹,这样你非急死不可!我在处理案件的过程中,研究了这些的病态心理。一个人有时受了迷惑,会想到跳窗或跳楼呢!这正和按铃是一样道理……这都是害病啊,罗佳!你太不重视你的病了。你该去请一位有经验的医生给诊视,那个胖子怎么能看得好呢?你真是太疏忽了!我想你在做这些事时,肯定是神志不清的!”

这时,拉斯柯尼科夫突然觉得身边的所有东西都开始旋转起来。

“他仍在骗我吗,他仍在骗我吗?”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他不能的,他不能的!”他很快就排除了这个想法,他事先就感到这种想法一定会使他勃然大怒,气得发疯的。

“我当时并不是神志不清,这都是我清醒的时候做的!”他喊着,他想竭尽全力看穿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把戏,“我是清醒的,清醒的,你听见了吗?”

“是的,我听得清楚了。你说昨天神志很清,你十分注意这点!

我懂得你说的话!唉!……听我说,罗佳,亲爱的朋友。如果你真的是犯了罪,或者牵入这件可恶的案件中。请问,你会坚持说你做这一切时并不是神志不清,而是完全清醒的吗?你能够这样特别强调,特别坚持吗?——请问,这可能的吗?我想不见得吧。你良心如果还存在,你该说你确是神志不清。对不对?”

这个问话中,含有一种狡猾的口气。当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在他面前弯下腰时,拉斯柯尼科夫在沙发上一直往后退,直到退到沙发的边上,充满迷惑地,默默地打量着他。

“还有拉祖米欣,问题是,昨天他是主动来谈的,还是你让他来的呢?你本来应该说,是他主动来的,而把你让他来的原因给隐瞒掉。但是你并没有隐瞒!相反,你还强调是你让他来的。”

拉斯柯尼科夫从来没有这样强调过,这时,一阵寒战掠过他的脊背。

“你一直在撒谎,”他慢吞吞地、有气无力地说,把嘴唇歪成一个病态的笑容,“你又想向我表明,你知道我的全部把戏,你事先就已经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他说着,而且觉得他并不十分斟酌他的每句话。

“你想恐吓我……不然,你就是在嘲笑我……”

他在说这句话时,仍注视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他的眼光中充满了非常仇恨似的火焰。

“你一直在撒谎!”他喊道,“你要知道,一个罪犯对付审问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可能不隐瞒那些不应该隐瞒的事。我不相信你的话呀!”

“你是一个何等狡狯的人哪!”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哧哧地笑着说,“我简直对付不了你,老弟;你只是专注在一桩事上。你是不信我了吗?但你仍然信我的,只要你相信了一部分,我就会叫你信了全部,因为我真心地喜欢你,真心希望你好哇。”

拉斯柯尼科夫的嘴唇又哆嗦起来。

“是的,我确实希望你好,”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抚着他的手臂,友好地说,“你一定要当心你的病啊。你的母亲和妹妹此刻又都在这边,你一定要替她们着想。你务必好好安慰她们,但你除了惊吓她们之外,没有别的事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的?你何必如此关心?可见你在监视我,而且让我知道这一点吧?”

“老弟!这一切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没有注意到,你在激动的时候,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也告别了别人。昨天我从拉祖米欣那里也听到了许多有趣的细节呢。不,刚才你打断了我的话,但我一定要对你说,虽然你非常聪明,你的疑心却叫你丧失了观察事情的能力。譬如说到按铃那事吧。我——一个审讯官——居然把它毫无保留地泄露给你了!难道你从中什么也看不出来吗?要是我对你有半点儿怀疑,我会那样做吗?不,你得先除去你的多疑心,不要以为我知道那件事,要分散你的脑力,突然被你一棒打倒(这是你说的),说着:‘在十点或十一点钟的时候,你在被害的女人房里做些什么,先生,请问你,你为何去按铃,你为什么要去探听那血迹?

而且你为什么要和看门人同你一起到公安局去,到中尉那边去呢?’如果我对你有点儿怀疑,我就该那样做了。我该用一种正式的形式来搜你的证据,搜检你的住处,也许就要逮捕你了……由此可证明我对于你丝毫没有疑心,因为我并不会做那事儿啊。但你总是疑神疑鬼的,所以丧失了辨别事物的能力,什么也看不出来!”

拉斯柯尼科夫大吃一惊,浑身打了一个哆嗦,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十分清楚地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

“你一直在撒谎,”他喊道,“我虽不明白你的目的是什么,但你是在撒谎。你不久前说的,就跟现在说的不一样,我不会弄错的!”

“我在撒谎吗?”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反复地说着,似乎恼羞成怒了,但他仍是露出和善的讥刺的表情,他好像丝毫不在乎拉斯柯尼科夫对他的攻击似的。“我在撒谎……但我方才是怎样对待你的呢(我是一个审问官哪)?我亲自提醒你,暗示你为自己辩护的办法,亲自向你提供了心理上的一切理由;什么病啦、神志不清啦、损毁啦、沮丧啦,以及局长啦,还有其他的东西,对不对?唉!不过这些所有心理上的辩护方法也不十分有用,因为这些既可以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有病、神志不清、错觉、幻想,以及疯了。’这都不错,但是,老弟,为什么你在病中,或者神志不清时,就会被那些错误的妄想所纠缠,而不给别的什么所纠缠呢?也可以有其他的呀,对不对?嘿嘿嘿!”

拉斯柯尼科夫不屑而又鄙夷地瞪着他。

“总之,”他站了起来固执而大声说着,这声势使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不觉向后退了几步,“总之,我想知道,你是否承认,我没有丝毫可疑之处?你说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要快告诉我,要快!”

“哎呀,烦死了,你真是烦死我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喊着,脸上露出非常和善而狡猾的,毫不慌张的神气,“你为什么要知道呢,你为什么要明白那些?既然人家不会来惊动你,你为什么还像孩子一样嚷嚷:‘把火给我,把火柴给我!’你为什么这样不安静呢?你为什么硬要自己撞到我们这里来呢?这是什么缘故?

嘿嘿嘿!”

“我再说一次,”拉斯柯尼科夫声色俱厉地喊道,“我不能再忍受了……”

“不能忍受什么?半信半疑吗?”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插嘴说着。

“不要嘲弄我了!我不能承受的!我对你说,我不承受。我不能,我不,你听我说了吗,听我说了吗?”他一边喊一边又用手敲着桌子。

“轻点儿吧!轻点儿吧!他们会窃听去了!我再三警告你呀,要留心你自己呀,我不是跟你说着玩啊。”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耳语着,但这次他脸上的之前的那种和善与惊恐不见了。此刻他是坚决的、严肃的,深皱着眉头,把所有的神秘莫测和含糊其辞一扫而光。但这只有一下子。拉斯柯尼科夫惊慌了,又突然狂怒起来了,但很奇怪,他虽然大怒,但又好像服从命令,把声音放低了。

“我不能听凭别人来折磨我,”他低声说,又愤愤地好像看出自己服从命令的无奈,这使他又发怒了,“逮捕我吧,搜查我吧,但请你按正式的手续办理,不必和我戏弄!不要如此这般!”

“不要在手续上自扰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露出诡谲的笑容说着,好像很开心地欣赏着拉斯柯尼科夫,“我是以朋友的资格来请你到这边来看我的呀。”

“我不能承受你的友爱,我不需要!你听见了吗?这边,我要拿帽子走了,如果你要逮捕我,现在就执行,怎么样?”

他抓起帽子,便向门口走去。

“你不要看我的一点儿叫人惊奇的东西吗?”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冷笑着,又在门口拖住了他的手臂,停住了。

他似乎更加顽皮,更加温柔了,这使得拉斯柯尼科夫更疯狂了。

“什么叫人惊奇的东西?”他站住问道,惊讶地看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

“我的一点儿叫人惊奇的东西,在那门后那边坐着呢,嘿嘿嘿!

(他指着那扇上锁的门) 我把它锁住了,好叫它逃不脱。”

“什么?在哪儿?什么?……”

拉斯柯尼科夫走到门前,想要把门推开,但门被锁住了。

“门锁住了,钥匙在这边呢!”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

“你又撒谎啊,”拉斯柯尼科夫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你又撒谎啊,你这坏家伙!”说着他立刻向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扑了过去。

波尔费利退到门口,但一点儿也不惊慌。

“我全明白了!你在撒谎,在嘲弄我,好叫我把自己的一切秘密泄露了……”

“怎么,你可不可以把你的秘密多透露些呢,亲爱的罗佳?你是在疯狂的热情中了。莫要大喊,我去叫书记们来吧。”

“你撒谎!你叫书记们来!你知道我害病,故意使我发疯,叫我把自己的秘密泄露了,这是你的目的。随你捏造事实吧!这一切我全明白。你没有铁证,你只有无用的疑惑,像扎梅托夫一样!你明白我的习性,你要叫我发作,然后用你的牧师和指证人①把我击倒……你是在等待他们吗?哼!你等待些什么呢?他们在那边,你就把他们叫出来吗?”

“为什么要指证人,老兄?他们会以为有什么事情了!这样的话,还不如像你所说的依手续办理呢!你不明白这种事啊,亲爱的朋友……而且手续是难免的,你知道的。”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喃喃地说着,一边仔细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这时,突然从另一个房间的门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

“啊,他们来了,”拉斯柯尼科夫喊着,“你叫他们来的呀!你等待他们!嗯,快把他们叫出来吧:你的审判员、证人,叫他们来吧……我准备好了!”

但是,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这件事完全出乎意料,不管是拉斯柯尼科夫,还是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都未曾预料到他们会面临着这样一个结果。

① 指证人,也就是搜查时在一旁做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