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快到八点钟了。两个年轻人正往巴卡列夫公寓赶去,他们想在卢仁之前赶到那里。
“那是谁?”他们到了大街上的时候,拉祖米欣便开口问道。
“那是斯维里加洛夫,那个富翁,我妹妹在他家做家庭女教师的时候,受到他的侮辱。他向她求爱,并纠缠她,我妹妹于是离开了他们,但这是被他的老婆玛尔法·彼特罗夫娜赶出来的。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后来又求杜尼娅宽恕她,但她恰在那时忽然死了。今天早上我们谈的就是她。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怕那个家伙。他把妻子的丧事料理完了之后,就赶到这边来了。他真古怪,想要做一点儿事情……我们一定要坚决保护杜尼娅,使她和他彻底脱离关系……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你懂了吧?”
“什么保护她!他会加害杜尼娅吗?罗佳,请你说,你刚才向我说的话……我们得,我们得保护她。他现在在哪儿呢!”
“我也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问个明白?不过无论如何,我会找到他的。”
“你看见他吗?”拉斯柯尼科夫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道。
“是的,我很留意他了,我很留意他了。”
“你真的看见他吗?你看清楚了吗?”拉斯柯尼科夫大声地问着。
“是的,我十分记得的,在大庭广众中我也会认出他;我辨别人的脸面有着特别的记忆呢!”
接着,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哼!……那不会错的,”拉斯柯尼科夫轻声说着,“你明白吗,我梦想……我兀自想着出神呢!”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
“嗯,你们全说,”拉斯柯尼科夫抿着嘴,微笑着继续说下去,“说我疯了。我方才想也许我真的疯了,但只见了一个幻影罢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谁能告诉我呢?也许我真的疯了,也许这几天所遇到的一切事情,都可以说只是想象吧。”
“唉,罗佳,你又纠缠不清了……他说起些什么,他为什么来的?”
拉斯柯尼科夫没再说什么,拉祖米欣继续思索着。
“我现在把我的事情对你说吧,”他说着,“我来找过你,当时你睡去了。后来,我们吃了饭,然后我再到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那边去,扎梅托夫还在着那边呢。我想说了,但没有用处。我不会说得恰到好处,他们好像听不懂,也不能懂,但一点儿也不难为情。
我拖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到窗口,和他谈话,但仍没有用处。他向那边看,我向这边看。最后我拿起拳头向他的丑脸做手势,并对他说,我会以表亲的身份,敲他的脑袋。他只是看着我,我骂着他走开了。事情就是这样,真愚蠢。对于扎梅托夫,我什么也不说。
我想我自己弄错了,但当我下楼时,却来了一个奇想:我们干吗要操这份心呢?当然,如果你有什么危险或别的事情,那是另当别论。但你又为什么要放在心上呢?你毫不用注意他们的。所以不必理睬他们,以后我们得好好嘲弄他们一番,如果我是你,我还会故弄玄虚,让他们上当。他们以后会羞得无地自容呢!随他们吧!我们以后可以揍他们,但我们现在不妨一笑置之!”
“真的,”拉斯柯尼科夫答着,“但明天你将怎么说呢?”他自语道。真奇怪,他对拉祖米欣知道时将做何感想,毫不感到奇怪。当拉斯柯尼科夫想到这点时,他便看着他。拉祖米欣说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对他不感兴趣的话,于是你一句,我一句,话就多了。
在走道上他们遇见了卢仁,他确在八点钟到了,恰恰找着那门牌,于是他们三人默不作声地一同进去了。那两个年轻人先走进去,而卢仁出于礼貌,在门口搁了一下,把大衣脱了。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便在门口迎接着他,杜尼娅则去迎接哥哥。
卢仁走了进去,先向两位女士恭敬地行了个礼,虽然他是极其道貌岸然,但他毕竟有点儿惶惑了,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了,于是先叫他们围着圆桌坐下,一个铜火炉正在那上边燃着。杜尼娅和卢仁坐在桌子相对的两边。拉祖米欣和拉斯柯尼科夫朝着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坐下,拉祖米欣在卢仁旁边,拉斯柯尼科夫则坐在妹妹旁边。
这样沉默着一下。卢仁轻轻地拿出一条芬芳的细花手巾,擦着鼻,露出一种宽怀者觉得自己被侮辱时,立意要找一番解说的态度。在走廊上,他曾想到仍旧穿上外衣跑了,好给这两个女人一个极有力的教训,让她们感到情况的严重。但他不能这样干,而且他一向不喜欢不明真相,他立刻想要一番解说,如果他的要求得不到满足,那么其中必定会有原因,所以还是事先弄明白比较好;他总有时间去惩罚她们,到那时有的是时间,何况她们已经在他的手掌之中了呢?
“我想,你们这次旅行,一路平安吧?”他照例寒暄地对着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说着。
“哦,谢谢上帝,彼特·彼特罗维奇。”
“我深感安慰:杜尼娅也没有累着吧?”
“我年轻力壮,一点儿也累不着,但妈妈却极其劳顿了呢。”杜尼娅说着。
“那倒是真的,我们国家的铁路总是如此的长的,所谓的‘老大俄罗斯’,恰如他们所喊的,倒是一个广漠的国家……我早就想来了,但昨天还是不能抽身来看你们。我想我过来,绝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哦,不,彼特·彼特罗维奇,昨天我们狼狈极了,”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急忙用一种异样的腔调声明,“如果上帝不差派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来帮我们,我们恐怕会要无所适从呢。他在这边哪!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拉祖米欣。”她继续说着,把他介绍给卢仁。
“昨天我们欢会过……”卢仁说着,斜睨着拉祖米欣一眼,然后皱着眉头沉默着。
彼特·彼特罗维奇就是那一种的人:在外表上,好像十分恭敬,很有礼貌,但他们在什么事情上一碰到阻碍,便立即手足无措,而且多变成绵软而少温雅的气质了。接着大家仍是静默;拉斯柯尼科夫忍着不说一句话,杜尼娅也不想使这次谈话匆匆开场,拉祖米欣是没有话可说。这样一来,又叫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焦急了。
“玛尔法·彼特罗夫娜死了,你知道吗?”她借着这个话题,想把谈话引动起来。
“我确实听说过的。我早就得到音讯了,我来这边,也是要使你们知道此事——斯维里加洛夫在他的妻子安葬之后,就立即动身到彼得堡来。这样,我就有了相当确据了。”
“到彼得堡来?到此地吗?”杜尼娅变色地问着,脸朝着母亲。
“是真的,从他离开之迅速和离开前的一切情形来看,无疑是有计划的。”
“上帝!在这边他也不给杜尼娅安静一点儿吗?”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喊着。
“我想除非你们情愿和他来往,否则你和杜尼娅是用不着困扰的。我正在注意,探访他的住址呢!”
“哦,彼特·彼特罗维奇,你使我多么的惊惶呀。”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接着说,“我只见过他两次,但我觉得他很可怕,很可怕!我确信了,他就是玛尔法·彼特罗夫娜的死因吧!”
“关于这件事,很难确定。我有着精当的叙述呢。我并不辩论这点:他可以不顾道德而使事情加快的进行;至于那个人的品行和性格,我和你有同样的见解。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仍然很好,以及玛尔法·彼特罗夫娜确实遗留给他什么,在很短时间内我会明白的;但不用说,如他仍有点儿财产,在彼得堡这边,他会立即故态复萌的。他是最坏的,是一个最坏人的标本呢。那个极不幸的倾情于他,且在八年前替他还款的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在其他方面也帮助过他,这事大可相信。由于她的奔走和牺牲,一桩刑事案件才在刚提起诉讼的时候就被压下去。这是一桩凶残的,可以说是离奇的谋杀案。因为这桩案子,他极有可能被判流放西伯利亚去,但最后不了了之了。他就是那种人,如果你愿意知道的话。”
“上帝!”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喊着。拉斯柯尼科夫认真地听着。
“关于这事,你说有许多证据。是真的吗?”杜尼娅庄重地、严肃地问道。
“我不过转述玛尔法·彼特罗夫娜私下对我说的话。我将说,以法律的观点看来,那件案子很难彻底弄清呢。这边以前住着(我想现在仍住着) 一个名叫列斯莉赫的外国女人,她是个放小额高利贷的女人,此外还做点儿其他的买卖,斯维里加洛夫和她有着很密切的关系。她有一个亲属,和她住在一起,是一个堂侄女,一个聋哑的十五岁姑娘,也许不到十四岁。列斯莉赫经常虐待她,一举一动,无不数落她的,打她非常残酷。有一天,这姑娘在楼顶上上吊死了。法庭上判决是自杀的。照着平常手续,这事情算终结了,但事后据说这孩子……被斯维里加洛夫残忍地强奸过的。是否真实,没有确证,这是一个生性****的德国女人传出来的,因为她的名声不好,所以她的话也是不可信的;再加上玛尔法·彼特罗夫娜的金钱和势力的关系,没人敢真正向警察报案,这当然是属于谣言了,但这倒是一个重要的故事。杜尼娅,你在他们家时,一定也听过关于仆人菲利普的故事吧,六年前,在农奴制废止之前,她因受虐而死了。”
“我听说,恰恰相反,这个菲利普是自己用绳吊死的。”
“没错,的确是自杀的!但是,迫使她自杀,或者说,促使她想到自杀这个念头的,完全是斯维里加洛夫先生的虐待和迫害的缘故呢!”
“那我倒不明白,”杜尼娅冷冷地答着,“我只听到,说菲利普是一种害疑心病的人,一种家庭哲学家,仆人们时常这样说:‘她读书读傻了。’并说她自杀的原因,有一部分是由于受不了别人的嘲弄,并不是斯维里加洛夫虐打她的缘故。我在那边时,他对待仆人们都还算好的,他们也很忠爱他,虽然他们曾经因为菲利普的死而怨恨过他。”
“我明白了,杜尼娅,你一下子又替他辩护了。”卢仁一边说着,一边露出鹭鸶笑脸,“无疑的,他是一个诡诈的人,对于女人,他尤其善于逢迎,关于这点,那死得可怜的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就是一个可怕的例子。他不难再演他的老把戏的,所以我唯一的目的,就是通过我的忠告,使你和母亲稍稍有点儿益处。我自己呢,我会相信,他将会又要负债累累的。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只想到小孩子的一切保护,却一点儿没有把任何可靠的财物交给他的意思,如果她留一点儿下来,那也只是一些简单的衣食罢了,那小小的遗物,对于他那种奢侈惯了的人来说,是一年也不够用的。
“卢仁,我只要求你,”杜尼娅说着,“不要再说斯维里加洛夫先生了。这使我烦恼哇。”
“他刚才还去看过我呢。”拉斯柯尼科夫说着,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开口。
全屋子的人都惊讶地把脸朝向他,那个卢仁也被惊呆了。
“在一个半小时以前,我睡着的时候,他进来了,他把我弄醒,替自己做了介绍呢。”拉斯柯尼科夫继续说着,“他很振奋,而且安闲,极力想和我成为好朋友。杜尼娅,他急于要和你见上一面呢,他还让我从旁帮助他。他告诉我,让我转告你。他说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在未死前一周,她在遗嘱上说给你三千卢布,杜尼娅,而且说你不久就可以接到这笔钱了呢。”
“谢谢上帝!”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喊着,并在身上画着十字,“你给她的灵魂祈求呀,杜尼娅!”
“这是一桩事实呀!”卢仁脱口而说。
“快对我们说吧,还有别的什么话?”杜尼娅催着拉斯柯尼科夫继续往下说,
“他还说,他并不怎么有钱,田地等都给他的小孩子继承了,现在有一个姑母保护着他们,他又说他住的地方离我们很近,但在什么地方,不得而知,我也没问他……”
“但他要向杜尼娅说什么意见呢?”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惊问着,“他对你说了吗?”
“说了。”
“说的什么呢?”
“我再对你说吧。”
拉斯柯尼科夫勒住不说下去了,却把目光移到茶上去了。
卢仁看着手表。
“我得遵守一个业务上的信约,我先告辞了,免得有碍你们。”
他说罢,便带着一些不平之气,站了起来。
“不要这么快就走,彼特·彼特罗维奇,”杜尼娅说着,“你本来打算在这里过一晚的,而且你也在信上说,你要跟妈妈谈一些事情!”
“是这样,杜尼娅,”卢仁恳切地答着,又重新坐下,但那顶帽子还是拿在手上,“我是有这个意思,想跟你和可敬的令堂谈一谈。
但你的哥哥既不能在此坦白地说斯维里加洛夫先生的什么意见,那我也何必在此公开地……在他人前面……说极重要的事情呢。并且,我的最要紧和最热切的要求,你们也置之不理了……”
卢仁做出一种愤慨的神色,看上去十分庄严,而且沉默了。
“你的要求,叫我哥不要在我们会见时过来,我们之所以没有照办,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主张啊。”杜尼娅说着,“你信上说,你被我哥给蔑辱了;这点是要即刻解说的,你们就此也当解释误会的:如果罗佳真的蔑辱你,那么他应该,而且就在此刻向你赔礼道歉呢!”
卢仁顿然咆哮起来了。
“这当然是一种侮辱,杜尼娅,但你的好意没法叫我释怀的。凡事都有一定的界限,超越了这限度就有危险了。因为一旦超过了这个限度,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彼特·彼特罗维奇,那倒非我所欲言呢,”杜尼娅不耐似的弄断了他的话说,“你要知道,我们的未来,就在于现在能不能把这个误会解释清楚,而且尽可能快地和解。我第一句话就很明白地告诉你,我对这件事情无法采取其他的态度,如果你多少尊重我的话,那么不管这事情怎样难堪,也必须在今天把它给解决。我再说一次,如果我哥哥真的应该受到苛责,他是会向你道歉,并求你的宽恕的。”
“杜尼娅,你提出这样的问题,真让我觉得奇怪!”卢仁更恼怒地说着,“我尊崇你,爱慕你,且这我都可办得到,但与此同时我也非常不喜欢你家庭中的某个人。虽然我觉得娶了你会很幸福,但我不能承认……也无法承担我不同意的义务哇。”
“唉,不要这般地大发性子吧,卢仁,”杜尼娅以感情去打断他的话,“我一直认为,而且觉得你是一个能干的、豁达的人。我已经和你订过婚,已经给你一个大的允准了,这件事你信托我,而且信任我,我会公判得很正直的。我会自做公判者,对于我哥和你,同样感到意外。收到你的信后,我叫他今天参加我们的会见,我并没有说及我想要做的事。你得知道,你们如果不和,我只得在你们之间挑选一个——也许是你,也许是他。这个问题在他这方面和在你这方面都是一样的。我不愿选错,也不应该选错。为了你,我就得跟哥哥翻脸;为了哥哥,我就得和你翻脸。我现在就想知道,也一定能够知道,他是不是我的哥哥;至于你呢,就看你是不是真的爱我,是不是尊敬我,是不是我的丈夫了。”
“杜尼娅,”卢仁傲慢地说道,“你的话对于我来说,其意义真是非同小可,我将说,就我和你关系而言,你的话可以说是令人非常难堪。且不说你那种令人不快的、奇怪的对比:你意把我和一个粗鲁的后生相提并论,这已经让我觉得奇怪和厌烦了,而且你还承认了破坏我俩的婚约。你说‘也许是你,也许是他’,由此可见,我在你眼中是怎样的低下呀!……为我们间的关系和……名分的缘由,我有责问之权!”
“你说什么!”杜尼娅满脸通红地喊道,“我把你看作我一生中最珍贵的一切——造成我的全部生活——而你还说我太看不起你而发怒!”
这时,拉斯柯尼科夫讽刺般地微笑着。拉祖米欣有点儿局促不安,但卢仁毫不退让;恰恰相反,她说一句,他就愈恼怒,他好像很喜欢这场争论。
“对于你终身的未来的伴侣,对于你的丈夫的爱,必须重于你对哥哥的爱呀,”他有理似的说着,“总之,你不能把我和他相提并论……我虽很郑重说过,我愿不在令兄面前公开地说,但现在必须要请令堂关于那与我尊严有碍之点,得给我一个当然的解说。您的孩子,”他把脸转向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昨天当着拉祖米欣先生(也许……我想就是的吧?恕我,我忘了你的姓了,他向拉祖米欣谦恭行礼) 的前面侮辱我,因他误解我在一个私人谈话中,喝咖啡时,向你所表白之意,我说以夫妇立场而论,跟一个有出身贫困的姑娘结婚,确实比跟一个出身富贵的姑娘结婚要好些,其实是说在品性上要温和些呀。但您的儿子却把我的意思故意曲解了,说我存心不好,而且,就我所知而言,是根据你和他的往返函礼呀!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如果用一个另外的结论叫我释疑,且因此使我更加坚信,那我将心满意足了。请告诉我,您在寄给罗佳的信中,用什么语气重述着我的话吧!”
“我记不得了。”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嗫嚅着,“我根据我所懂得的意思转述的。我不明白罗佳是如何对你转述的,他或许夸大了也未可知。”
“除非您怂恿他,否则他是不会夸大的吧!”
“彼特·彼特罗维奇,”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严肃地说着,“我们可以告诉你,杜尼娅和我丝毫没有把你的话看作恶意的,这是事实呀!”
“妈妈,说的是。”杜尼娅赞同地说。
“如此又是我的不是了。”卢仁自责地说着。
“嗯,卢仁,你只是苛责罗佳,但你现在倒编了关于他的诳话。”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鼓着勇气继续说着。
“我编了什么诳话呢?我不记得了。”
“你信上写的,”拉斯柯尼科夫锐利地说着,并没有把脸对着卢仁,“你说昨天我给钱的不是被撞死的那人的寡妇(确实是给她的,) 而是送他的女儿(除了昨天见过她一面,我从未见过她)。你说这些,无非要使我和家庭间起了风波吧!而且因此,你加给你所素昧平生的一个好女子一种恶劣的宣传。这全是卑污的诽语。”
“对不起,先生,”卢仁面现忿色地说着,“我之所以在信上说起你的品性和举止,都是回答你妹妹和母亲所问的,我怎样遇到你,和你对我有什么印象。至于你所提示我的信上所说,请你指点一句诳言出来,你丝毫没有把你的钱丢掉,在那个家庭中没有品行不端的人,尽管那是一个倒霉的家庭。”
“以我看,你以及你所有的品行,连你所毁谤的那个不幸姑娘的一个小指头也比不上呢。”
“如此,你得让你的母亲和妹妹跟她结拜吗?”
“我就如此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我要叫她和母亲及杜尼娅坐在一块呢!”
“罗佳!”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喊着。
杜尼娅脸红了,拉祖米欣皱着眉毛。而卢仁则露出傲慢的,讥讽的微笑。
“你自己看到了,杜尼娅,”他说着,“这事能够调解吗?现在我希望这件事已经永远结束和讲清楚了。我就此告辞,这样我就可不至妨碍你们的家庭的天伦之乐和秘密事的商讨了。”他从椅子上起身抓起帽子,“但在走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以后我可以免去了这样的会面和(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调停了。关于此事,我特别要求您,尊敬的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尤其是因为我那封信是写给你的,而不是写给别的人。”
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有些恼怒了。
“彼特·彼特罗维奇,你好像把我们完全置于你的支配之下了。
杜尼娅已经向你说明了原因,她的用意是好的。而您给我写的信,就像是圣旨似的。我们应把你的一切要求都当作圣旨吗?没有这样的事吧!现在应该对我们特别客气和体谅,因为我们舍弃了一切,到你这边来投靠,只因我们信赖你,因此无论怎样,我们已经在你的掌握之中了。”
“那也不尽然,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尤其在目前,玛尔法·彼特罗夫娜的遗产的问题来了,由你所说的语气看来,好像是正中您的下怀了吧!”他带着讥刺地说着。
“由此语而看,可以确实猜测你是有所恃着我们的无援了,”杜尼娅愤怒地说道。
“但是现在无论怎样,我不能赖那个了,而且我极不愿妨碍你们讨论斯维里加洛夫的秘密意见,那是他嘱托你哥哥的,而且我看那对你有很大的或很愉快的意义呢。”
“上帝呀!”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喊着。
拉祖米欣有点儿坐不住了。
“你现在不难为情吗,妹妹?”拉斯柯尼科夫问着。
“我害羞呢,罗佳,”杜尼娅说,“彼特·彼特罗维奇,你走吧。”她脸对着他,脸色气得发白了。
卢仁万万没有料到结局竟然是这样。他过于相信自己,过于相信自己的权势,相信他的牺牲品的孤立无援了。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会有这样的结局。他的脸色也变灰白了,嘴唇颤抖着。
“杜尼娅,我现在如果就此告别,退出这门,那么,你可以想到的,我是永久不再回来了。请你好好想一想。我的话是说一不二的。”
“真是无耻至极呀!”杜尼娅喊着,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根本就不希望你再回来!”
“怎么!就这样了吗?”卢仁喊着,直到此刻,他仍有点儿不能相信这样的结局,现在已经全然出乎他的所料了,“那么就这样吧!
但你要知道,杜尼娅,我会提出抗议的。”
“你还有什么资格跟她这样说话?”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大发脾气地干涉说,“你能抗议什么呢?你有什么权利?我要把杜尼娅付托于你这种人吗?走吧,快离开这里吧!我们错就错在不该干这样一件错事,尤其是我……”
“但是,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卢仁疯狂似的咆哮起来,“您曾经用您的诺言把我拴住,现在你食言了……此外……此外,我还为这件事付出了一笔开支……”
这最后的一句抱怨,充分显示了卢仁所特有的性格,那受着气愤而脸色发青的拉斯柯尼科夫,这时倒不觉忽然笑了。但是,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却怒不可遏。
“开支?开什么支呀?你是指的我们的皮箱吗?但那是驾车人无缘无故给你拿来的。可怜哪,我们约束你了!你想些什么,彼特·彼特罗维奇,是你约束我们,把我们的手足都束绑住了,还说是我们约束你呀!”
“好了,妈妈,请不必多说了,”杜尼娅恳求地说着,“彼特·彼特罗维奇,你走好吧!”
“我是要走的,但我最后还有一句话,”他说着,几乎不能控制自己了,“你的妈妈好像全忘记了,在城中关于你名誉的谣言到处传遍之后,我决意娶你为妻子。为了你,我甚至不顾自己的名声,极力恢复你的面子,我本可以要求一个适当的报答,甚至要求您的感激……可是我的眼睛到现在才睁开了。我自己看出来了,我这样不顾一切舆论而做出的决定实在是太轻率了……”
“这家伙难道有两个脑袋吗?”拉祖米欣喊着跳了起来,摆开准备收拾他的架势。
“你真是一个龌龊的狠毒的人!”杜尼娅骂着。
“别说话!也不要乱动!”拉斯柯尼科夫拦阻拉祖米欣喊着,然后走到卢仁面前,“请马上离开这儿吧!”他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别废话,否则……”
卢仁凝视了他一刻,脸色煞白,气呼呼地转身出去了,心中怀着无比的仇恨,不用说,这是很是少见,很少有谁会像他对拉斯柯尼科夫那样,对一个人有着一种刻骨的仇恨。他,全是他,一切都归责于他。当他下楼时,他还以为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甚至是从那两位女士来看,甚至是“非常”有可能挽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