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还会是在做梦吗?”拉斯柯尼科夫又想着。他疑惑而谨慎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斯维里加洛夫?别胡说!怎么可能呢!”他终于在困惑中大声说了出来。
这位客人对于这种喊声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我来这边来有两个原因:第一,我要亲自和你认识,因我已经听到一些有趣的谄媚你的话;第二,我想在一桩有关你妹妹杜尼娅终身的事情上,希望你不会拒绝帮助我。因为你如果不来帮我,她将不许我亲近她的,因为她对我有成见,但你能帮忙,我想……”
“你弄错了。”拉斯柯尼科夫插着说。
“她们昨天才到的吧,我可以问你吗?”
拉斯柯尼科夫没有回答。
“是昨天,我明白。因我自己就在头一天到这边的。哦,让我对你说,罗佳,我并不要表白自己的不是,但请你告诉我,我在这事上犯了什么大罪呢?请您客观、公正地评价一下!”
拉斯柯尼科夫仍沉默不语。
“我在家庭中虐待一个可怜的姑娘,‘用我的卑鄙的求婚侮辱她’——是这样的吗?(我把话先挑明了吧!) 但是,请你稍稍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同是一个人……总之,我可以受人所惑而误入情网(这并非由我们的意志所能控制的),于是一切事情都可以用极平常的方法解决了。事情是:我是一个怪物,还是一个牺牲者?如果我是牺牲者,又如何呢?我要求她和我私奔到美国或瑞士,我对她是抱着最深切的敬重的,为促进我俩相互的幸福的!你明白理性是情感的奴隶,也许我自己会受到更大的伤害呢!”
“那倒不是关键,”拉斯柯尼科夫厌憎地说道,“我们不想和你有任何来往,不管你怎么说,与我们绝对没有任何关系。我的门在那边,你出去!”
斯维里加洛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但你……我还是不能骗你,”他一边说一边直率地大笑着,“我想骗你,但你立刻就言归正题了!”
“但你仍在设法骗我呢!”
“这有什么要紧?这有什么要紧?”斯维里加洛夫直率地笑喊着,“这是法国人所谓的坦白无私呀,而且是很不厉害的欺骗……可是仍被你打断了我的话。总之,我再说一次:如没有那花园中发生的事儿,根本就没有什么不愉快的。玛尔法·彼特罗夫娜……”
“据说,你把玛尔法·彼特罗夫娜也打死了?”拉斯柯尼科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哦,原来那事你也听说过?当然,你一定是听见了……不过你的事情,我真不知怎样说好,虽然我的良心并无不安,不要以为我对于那事有什么惧怕。一切都循规蹈矩,有理路的,医生诊断为中风,因为在一次饱餐和吃了一瓶酒之后就去沐浴的原因,真的不能认为是他种原因的。但我要对你说我自己近来的想象,尤其在坐车到那边的路上时:我有没有在精神上刺激了她,或者类似的其他原因,从而促成这件……不幸的事情呢?可是我得出的结论是,这完全不可能。”
拉斯柯尼科夫不禁大笑起来了。
“我想你对那件事情是自寻烦恼!”
“但你又何故大笑呢?只要你想一下,我只用小鞭敲了她两下—— 一点儿伤痕也没有……请你不要认为我是一个恬不知耻的人;我很知道我是怎样地卑鄙;但我也明白,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对于我的亲热,也很欢喜,如果可以这样说的,关于你妹妹的事,已经被她讲得老掉牙了。因为玛尔法·彼特罗夫娜临死前三天无法出外,她已经没有必要到城里去了。而且,她的那封信,大家也早就听厌了,(你听说过她念那封信的事吗?) 这时候,忽然有两鞭子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抽在她身上!她立即嘱咐把马车拉出……我且不说女人有时候觉得受侮辱是非常愉快的,尽管她们在表面上也装出愤怒的样子。人们都有这种情况,一般来说,人类真的很喜欢自辱,你留心过吗?尤其是女人,更是喜欢这样。甚至可以说,那是她们唯一的消遣呢!”
拉斯柯尼科夫几次想出去,把这个谈话结束了。但因有种好奇心,和谨慎的缘故,使他耽搁了一会儿。
“你喜欢吵架吗?”他无意地问着。
“不,很不喜欢,”斯维里加洛夫淡淡地答道,“玛尔法·彼特罗夫娜根本就不会和我吵过架。我们很平和地过着,她是爱我的。我们结合了七年,我只用鞭子打过她两次(不能说三次,有一次性质不像的)。第一次,是在婚后两个月,在我们到了乡间之后;第二次就是我们所讲的这次了。你想我是那样的一个怪物,那样的一个反动派,那样的一个农奴主吗?哈哈!顺便说一说,你还记得没有,罗佳,数年前,在那言论自由之时,一个贵族(我忘了他的名字了),到处受人侮辱,报纸上骂他,因他乘火车时鞭打了一个德国妇人。就在那些时候,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报刊都对他群起而攻之,你还记得吗?好像那一年,还有公开宣读《埃及之夜》这件事,你还记得吗?黑暗之眼,你明白!啊,我们的青春黄金时代,逃到哪里去了呢?嗯,至于鞭打德国人的那位朋友,我对他的行为也并不认可,更谈不上同情。但我要说,为什么有如此叫人讨厌的‘德国人’呢,我想没有一个聪明人会完全为自己的行为打包票。那时没有人由那种观点来研究这个问题,但那倒是真实的观点,我可向你保证。”
斯维里加洛夫说完了,又哧哧地大笑起来。拉斯柯尼科夫看明白了,这是一位有坚强意志,而且能将自己隐藏起来的人。
“我猜你有好久没和人讲过话了吧?”他问着。
“几乎没有和人家谈话过。你是否也以为我是这类人而觉得奇怪吧?”
“不,我不过奇怪你是太适合的一个人了。”
“是因为我对于你粗莽的问话并不恼吗?是的吧?但为什么恼呢?因为你问我,我才答的,”他十分坦白地回答着,“我差不多对于什么都不会产生兴趣,”他做梦般地往下说着,“尤其是现在,我什么事也不高兴做的……不过你可自由地猜度我是带着一种愿望来和你亲近的,尤其因为我对你说我有事想见你妹妹。但我公开地承认,我已经很烦了。尤其过去的这三天,我所以愿意来见你……你不必恼,罗佳,不过你自己好像很奇怪似的。你要如何说就如何说,但你也有点不是,就是现在,又……我想,并不是指当时,而是现在,泛泛地说……嗯,嗯,我不,我不,你不要恼,你知道我不是如你所说的那样一只熊啊!”
拉斯柯尼科夫阴沉地看着他。
“也许你一点儿都不像一只熊,”他说着,“我肯定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至少明白当时的行为。”
“我对于别人的意见都不很留意,”斯维里加洛夫粗野地,同时露出傲慢的神气答着,“所以有时候,粗陋对我们的习惯,就好像是一套自由的外套,为什么不粗陋呢……尤其是人对于那方面有着个性的癖好时。”他继续说着,又哧哧地笑着。
“不过,听说你在这边有些朋友。你倒是并非‘举目无亲’的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没有某种目的,为什么要找我呢?”
“是的,我在这边有朋友。”斯维里加洛夫承认了这一点,但对于关键的问题却避而不答,“我已经遇见过几位了。在前三天乱跑着,我遇见他们,或他们遇见我,那是平常的事。我的衣服不错,不像一个穷光蛋;农奴解放与我没关系;我的财产大概包含着林木和田地。收入还不错;但……我并不要去访他们,我早厌恶了。我到这边的三天,没有去拜访过一位……如此的一个城市!它是怎么拼凑而成的?请你告诉我!这是一座包含着各类的官员和学生的城市。是的,八年前我在这边瞎混的时候,好多我没有留心……我现在最欢喜的是解剖学,真的!”
“解剖学吗?”
“但这些游艺场、杜索饭店①、庙会,或许还有别的进步,真的,可以——嗯,即使没有我们,这些也会继续存在的,”他答非所问地讲下去,“而且,谁愿去做一个赌纸牌的骗子呢?”
“什么,你做过赌纸牌的骗子吗?”
“自然,我们有一些朋友,上等阶级的人,八年以前,我们混得很安稳。全是有知识的,什么诗人哪,有财产的人哪。而且在我们俄国社会上,最好的道德行为,都在被责打过的那些人中发现的,你留意过那些吗?我在乡里堕落了。但我是为负债而坐牢的,由于一个从涅仁来的低贱的希腊人。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就跑出去和他还价,终以三万卢布(我欠他七万) 把我赎了出来。我们就此以合法的婚姻结合了,她像一个珍宝似的把我带到乡村。她大我五岁,很疼爱我。我有七年未曾离开过她。但是请注意:她拿着三万银卢布的借据,并以此来威逼我,只要我稍有反抗——立刻就会被抓起来坐牢!她准会干出来!这一点她是不会放松的!在女人眼里,这一切都是相得益彰的。”
“如果不为那事,你便离开她吗?”
① 杜索饭店:当时彼得堡一家著名的饭店。
“我不知怎样说才好。倒不是那张凭据束绑了我,我也没有到别处去的念头。玛尔法·彼特罗夫娜见我闷了烦了,便叫我到国外去散散心,我以前也到过国外,在国外总有点儿不舒适。不知什么原因,但一看到太阳升起,那不勒斯海湾,那大海——你看着它们,便会使你难过。最可恨的是令人感到一种无名的忧伤,不,还是在家里舒服。在这边可以宽恕自己而苛责别人。我本来打算到北极去探险的,因为我的酒量太差,而且也厌恶喝酒,然而所留下来的也就只有杯中物。我试过了都不差一点儿的。但,我想,听说柏格明天要在尤苏波夫花圈那儿乘气球上去,也收费欢迎乘客的。这是真的吗?”
“你愿意上去吗?”
“我……不,不……”斯维里加洛夫嗫嚅道,好像当真在思索什么似的。
“他是什么的意思?是出于诚心的吗?”拉斯柯尼科夫奇怪心想。
“不,那凭据束绑不了我,”斯维里加洛夫一边想着一边往下说道,“那是出于我自愿的,不想离开乡村,而且在一年前,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在我的赐名日那天就把那凭据交还我了,而且还送我一大笔钱作为赠礼。她有一批大产业,你知道的吧。‘你想我如何地信任你,斯维里加洛夫’——这是她常说的。不信她那种说话吗?但你知道我将财产处置得很好吗,四周邻居全知道我。我也订购书报来读的。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当初很赞成,但以后她担心我太过于用功,太累了。”
“你好像很想念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吧?”
“没有她的时候吗?也许吧。真的,也许是这样的!对了,你相信鬼魂吗?”
“哪种鬼魂?”
“就是平常的鬼魂。”
“你相信吗?”
“也信,也不相信,为了讨你高兴……就是说,并不是不信!”
“那你见过他们吗?”
斯维里加洛夫异常奇怪地看着他。
“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常来和我相会。”他把嘴一歪,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说着。
“她怎么来跟你相会的呢?”
“她来过三次。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下葬的那天,她葬后的一个钟头,那是我离家到这边来的前一天的事;这二次是在前天破晓时,在路上,在小维舍拉车站上;第三次是在两点钟前在所住的房间。我是一个人住的。”
“你是醒着的吗?”
“很清醒,我常是醒着的。她来和我说了许多话,就从门口出去了——她总是经常从门口出去。我甚至能听见她出门的声音。”
“这类事情我不一定会相信。”拉斯柯尼科夫忽然说着。
同时他也因说这话而惊奇,好像很高兴。
“什么!你也如此想吗?”斯维里加洛夫惊奇地问着,“你真的如此想吗?我没说过我们彼此间常有这类事情的吗?”
“你不会如此讲!”拉斯柯尼科夫一本正经而带激动地喊着。
“我不会吗?”
“是的!”
“我还以为我说过了。当我进来时,看见你合眼假装睡着时,我立刻自说道:‘这边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什么意思?你说的是什么?”拉斯柯尼科夫喊起来了。
“什么意思?我自己也不明白……”斯维里加洛夫自在地说着,他自己好像也迷糊了似的。
他们沉默了一分钟之久,互相瞪着对方。
“一派胡言!”拉斯柯尼科夫急躁地喊着,“她到你面前来说了些什么话呢?”
“她?你信吗,她说些最无聊的小事——人也真奇怪——正是这点使我愤怒了。第一次她来时(我累坏了,你明白:丧事,葬礼,然后进餐。最后我一个人孤单地在我的书房里。我抽着纸烟,沉思起来),她走到门口,说:‘阿尔卡季·斯维里加洛夫,你今天如此忙碌,你忘了给餐厅里的那只钟上发条了。’在这七年里,我确实每周都给那只挂钟上发条,我如忘了,她会提醒我的。第二天,我在到这边来的路上,破晓时在车站上,我困倦地睡去了。眼睛一半闭着,我正在那边喝咖啡。当我把眼睛睁开一看时,忽然看见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在我身边坐着,她手里拿着一副扑克,说:‘阿尔卡季·斯维里加洛夫,你这次出门,我给你算个命好吗?’她是一个算命的专家呢!哦,我不能宽恕我自己,所以我没有叫她帮我算。我大吃一惊,跑开了,这里恰好铃也响了。今天,我从一家小饭馆吃了一顿不好的点心,肚子觉得有点难受;正坐着抽烟,忽然又看见玛尔法·彼特罗夫娜了。她进来时穿得十分讲究,一件淡绿色的绸衣,挂着长长的裙带,说:‘你好,阿尔卡季·斯维里加洛夫,你喜欢我的衣服吗?这样的工艺,安尼斯卡是做不出来的!’(安尼斯卡是乡中的一个裁缝,在莫斯科做过婢女,是一个美丽的姑娘。) 她站在我面前转来转去。我细细地打量她所穿的衣服,看着她的脸庞。
然后对她说:‘玛尔法·彼特罗夫娜,你为这点儿小事来打扰我,我很见外呢!’她说:‘啊,上帝,我惊动你一下都不行吗!’我就逗趣地说:‘我想娶妻子呢,玛尔法·彼特罗夫娜。’‘阿尔卡季·斯维里加洛夫,你总是如此,你还不会下葬你的妻子时,便要找一个配偶了。这于你不是好听的呢。即使你找到了好的配偶,我还是可以告诉你,不管是她,还是你自己,都不会幸福的。到头来,只不过会成为人们的笑柄罢了!’她说完就出去了,她的衣裙还窸窸窣窣地响着。这很有点儿意思!哈哈!”
“你别胡说了!”拉斯柯尼科夫插口说着。
“我从不说谎的。”斯维里加洛夫若有所思地答着,毫不觉得那问话的突兀。
“在这之前,你从来没有看到过鬼吗?”
“嗯……不,我是看见过的,但只有一次,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我的仆人菲利卡,他死后,刚刚把他给埋了,我就忘记了这件事,于是喊道:‘菲利卡,我的烟管呢!’他便来到我的吸烟室,往碗柜那边去了。因为在他死前的一天我们吵闹过,我坐着不说话,心想:‘他必是来报复我了!’于是我问:‘你怎么袒胸露臀地到这儿来?赶紧滚蛋吧,你这无赖!’他就出去,之后就没有再来了。当时,我没有对玛尔法·彼特罗夫娜说及此事。我想替他超度灵魂,但我又觉得很难为情呢!”
“你该去让医生给看一下了。”
“即使你不对我说,我也明白自己有病,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我相信我比你强健五倍呢!我不是问你是否相信闹鬼这件事,是问你有没有鬼存在这回事呢!”
“不,我不信的!”拉斯柯尼科夫十分愤怒地喊着。
“人们通常是怎么看的呢?”斯维里加洛夫喃喃地说着,好像对自己说似的,向着那边垂着头,“他们说:‘你有病了,所以你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但这话并不十分合理。我相信人在有病的时候,才会看见鬼,并不是说鬼本身是不存在的。”
“绝没有那回事。”拉斯柯尼科夫愤慨地说着。
“你不相信有这回事吗?”斯维里加洛夫打量他,并说着,“但你对于这个理由怎么说呢(请多多指教):见鬼——好像是别的世界的残余,是别的世界的始基。一个健康的人,当然不会看见鬼,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人,他得为顾全秩序起见,他必须在这一生中活着。但当人病倒的时候,人们的有机体失了常态时,便觉得会有另外一个领域了;病得愈凶,他和那个世界便越发接近,这人死去的时候,他就到那个世界去了。我早就想到这件事。如果你相信有来世的话,那你就会相信这个的。”
“我不相信来世。”拉斯柯尼科夫说着。
斯维里加洛夫只是若有所思地坐着。
“如果那边只有蜘蛛一类的东西,那怎么办呢?”他忽然又说着。
“他真是一个疯子呀。”拉斯柯尼科夫想着。
“我们觉得来世是渺茫的,不可理解的,广大无限的东西!但是,他为什么如此的广漠呢?你看,如果来世就是一间小房,如同乡下的浴室,阴暗之至,满屋角全是蜘蛛:来世如果就是如此,那怎么办呢?我常以为来世不过如此吧。”
“你就不会再想一些符合情理的事吗?”拉斯柯尼科夫露出苦痛的神情喊着。
“什么合理的?我们怎会说呢,也许那就是合理的也未可知,我确实就是如此想的呀。”斯维里加洛夫答着,露出无所谓的笑脸。
这奇怪的话叫拉斯柯尼科夫打了一个颤抖,斯维里加洛夫仰着看他。又哈哈笑着了。
“你想想看,”他喊着,“半个钟头前,我们从未见过面,而且彼此好像是仇人;在我们间有一事未做完,我们把它扔了而谈起鬼话来了!那我们不是半斤八两吗?”
“请不要见怪,”拉斯柯尼科夫极其烦躁地说,“请你把来意明说了吧……而且……我正忙得很,没有多余的时间消耗了。我就要出门了。”
“好吧!你的妹妹杜尼娅要和卢仁先生结婚了吗?”
“你能不能不提我妹妹的事情?我不明白你怎敢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名儿,如果你是斯维里加洛夫的话。”
“什么,我到这边来就是为了她呀,我怎么不提呢?”
“那你快说吧!”
“我相信你如果遇见卢仁先生(他是我前妻的亲戚) 半个钟头,或者曾听说了关于他的一切,那你一定有你的意见的。他不配和杜尼娅结合。我想杜尼娅也许是为……为了家庭的原因而慷慨地冒昧地自甘牺牲。从你所说的一切,我相信能将这婚姻解除而无损于事,那你会很愉快的。现在我亲自来见你之后,对于这件事我已经深信不疑了。”
“这一些全是很确实的……请原谅,你所说的,简直是无耻。”
拉斯柯尼科夫说着。
“你是以为我要达到这目的吧。不要多心,罗佳,我如果为着我个人的利益而忙着,我就不会这样说了。我不是很傻的。关于这件事,我愿意坦白地告诉你一个心理上的奇怪现象:方才我替杜尼娅的爱情进行辩解时,我会说,我愿做一个牺牲品。嗯,让我告诉你吧,我现在已经没有恋爱的心情了,一点儿也没有了,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好像觉着有一种东西……”
“这是游手好闲和****好色所造成的吧。”拉斯柯尼科夫打断他的话。
“的确,我是一个游手好闲和****好色的人,不过你的妹妹有那么多的优点,使我也不能不受到她的影响。但是,那完全是胡说,我现在自己也看出来了。”
“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
“我以前觉得是这样,但在前天我才十分相信,也就是在我到彼得堡时。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莫斯科时,我还妄想把杜尼娅弄到手,从卢仁那边把她抢过来呢!”
“请你快点儿说,你来找我的目的吧。我现在着急要出去了……”
“很好。我到这边是一种……旅行,就得把一切先处置一下,我把孩子交托给一个姑母,她们替我都弄好,不必再由我去操心了。
我将要成为一位严父呢!我什么都不带,只取了一年以前玛尔法·彼特罗夫娜所给我的一件东西。这就够我用的了。不要怪,我要说到正题了。在旅行(也许会实现) 前,我很想先把卢仁先生的那件事了结了。并非我对他恨之入骨,实在因为他我才和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吵闹。当我知道这桩婚事是她捣的鬼时。我想此刻由着你的关系去见一见杜尼娅,你如果愿意,我就当面向她解释。第一,她跟着卢仁,将除了祸患之外,什么也得不到的。第二,请她宽恕不久以前发生的一切不愉快的事,请她允许我赠送她一万卢布,从而促使她跟卢仁先生分手。我相信,这种决裂,她是会答应的。”
“你真是发疯了,”拉斯柯尼科夫喊着,与其说他生气,不如说他是惊讶,“你竟敢说这些话!”
“我明知你要惊讶的,但是,第一,虽说我不是很有钱,但这一万卢布却并不觉得怎么,我绝对不在乎。如果杜尼娅不愿收受,我会用各种方法把它花掉的。第二,我的内心完全愉快的,我如此为她效劳,并没有别的野心。你也许不相信,但是日后你和杜尼娅会明白的。原因是因为我实在很尊敬的你的妹妹,而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也使我十分懊悔,所以我要——不是赔偿,也不是为她的那个不快,只是要做些有利于她的事情,以表明我并不是好为非作歹,假如我的效劳有一点点私心,我就不会如此公然来了,而且我也只给她一万。其实在五个星期前,我还提出给她更多的钱呢。此外,我可能很快,很快就跟另一位姑娘结婚了,凭着这一点,那些怀疑我对于杜尼娅有任何企图的想法便不攻自破了。总之,她嫁给卢仁,也同样地拿钱,只是从另外一个人拿罢了。不要见怪,罗佳,你冷静地想一下吧。”
斯维里加洛夫说时,态度非常的冷静而安闲。
“我请你不必多说了,”拉斯柯尼科夫说着,“无论怎样,这总是很难做到的。”
“并不这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按照那些无聊的习俗,人与人之间就只能干坏事,而没有权利干一点点的好事了。这太无理了。比如我死了,在遗嘱上留赠那款子给你的妹妹,那时她也会拒绝吗?”
“她当然会拒绝的。”
“哦,她应该不会。话又说回来,即使她拒绝也不要紧,只是在紧急的时候,一万卢布还是有点儿用处的。不管怎样,我请求你把我的话给杜尼娅转告一下。”
“不,我不能。”
“罗佳,你如果不愿意,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去见她,麻烦她了。”
“如果我对她说了,你就不会去看她了吧?”
“我也不知道。我总想再见她一次呢!”
“不要存有这个妄想了吧。”
“我很惭愧。你不了解我,否则我们会变成更好的朋友呢!”
“你想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怎么不可以呢?”斯维里加洛夫微笑着,拿着帽子站了起来,“我并不是故意要来打扰你。而且我也没想到这边来……但今天早晨你的脸色把我吓坏了呢。”
“今天早上你在什么地方看见我了?”拉斯柯尼科夫不安地问着。
“我不期而遇见你的……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找我……但不要怪我并不拜访人家;我和那些赌徒们也处得很好,我从来没有惹得斯维别公爵讨厌过我,他是我的远亲,一个很有声望的人物,我可以在普里鲁科夫夫人的纪念册上写一些评论拉斐尔画的圣母像的文字,七年中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玛尔法·彼特罗夫娜身旁。以前我经常住在干草市场上的维亚泽姆公寓里;我也许还会和柏格乘着一个气球上天呢!”
“哦,是的。你就要动身去旅行吗。”
“什么旅行呢?”
“什么,那所谓的‘旅行’,是你亲自讲的。”
“ 旅行吗? 哦, 是的。我说过的。嗯, 它是一个浮泛的问题……但愿你问的是什么话吧,”他继续说着,突然发出高亢的、匆促的大笑,“也许我要娶亲去,取消了旅行也难说呢。他们替我在说亲事呢。”
“在这边吗?”
“是的。”
“你哪里来的时间做这事呢?”
“但我渴望见杜尼娅一次,我诚恳地请求。嗯,再会。哦,是的,我忘了一件事了。请对你的妹妹说,罗佳,玛尔法·彼特罗夫娜的遗嘱上写着,赠给你的妹妹三千卢布。是确有这回事。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在她死前的一个礼拜就做了的,而且在我面前做的。杜尼娅在最近数星期内就可以收到这款子呢!”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对她说吧。嗯,我是你的侍从,我就住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啊!”
斯维里加洛夫正走出去时,在门口正好和拉祖米欣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