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作家的《怀特随笔集》里说: “书可以是一个人**的伙伴。”真的,我床的一半是书,有《史记》《鲁迅选集》《蛙》《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等等。近日,又多了一部书稿《山里山外》,很有生活气息,让我不忍释卷。

《山里山外》是一位镇校副校长、中学高级教师胡加斋的短篇小说集。他住在浙南最偏僻的山村吴岸,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

35 年前,我任他初三班主任兼教语文。他内向,不多言语,甚至有点羞怯,成绩倒很优秀。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他属介于黏液质与忧郁质型,此气质的人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一旦对某事发生兴趣,便坚持到底,心无旁骛。我曾讲评过他写一次活动的精彩片段,深受同学钦佩。后来,他从汉语言文学本科毕业,便边教书边写作,历时十余年,作品陆续在《延河》《江南》《广州文艺》等刊物发表,目前已成当地报刊的专栏作家,温州市浙江省作协会员,现正在出书。由此看出,他具有多数写作者所没有的文学定力。

何谓定力?定力是佛教语,是佛和菩萨的十种法力之一,谓坚信精进,专为坚定之心。当前,相当一部分作家心态浮躁,有“短篇小说不过夜,中篇小说不过周,长篇小说不过月” 的急就,没有“十年磨一剑”的耐心。胡加斋却相反,长期以来,朝着小说的文学坐标竞走,终有建树。在他的带领下,家乡涌现一群文化人,这也正是原“一穷二白”吴岸在新时期的变脸。

当前,中国最出色的小说散文还是写农村题材的。鲁迅的绍兴水乡作品,沈从文的湘西小说,莫言山东高密的《红高粱》《四十一炮》,韩少功的《山南水北》,杨献平的《南太行乡村》等一批“乡土文学”,一直备受读者关注。《山里山外》,正如诗人高凯所写的“每一个方方正正的汉字姓氏后面,都跟着一大群有血有肉的人,演绎着一辈辈百姓的故事”(《百姓故事》)。

作者很会讲故事。首先讲述“弱势群体”生存的艰难。《山里人家》写六十多岁的独臂郎中,被毒蛇咬伤为保全性命而自残,因年老无后,便收留一名父母双亡而沿途乞讨的哑姑为孙女,两人相依为命。《独居的老人》中那位八十多岁的长烟公公,陪伴他的只是一条黄狗,一把自制的二胡,一根长长的竹子烟筒,一具当床的棺材,最后便在棺材里寂寞地死去。《向前,那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中的老倔林福坤,为挖草药而掉下深涧跌断左腿,咬紧牙关,忍着伤痛,熬着饥饿,排除恐惧,冒着风雨,逃过洪水,爬上山壁,经过两天两夜的挣扎,终于挨到老家,面对光芒四射的朝阳。这些底层人物在作者的笔下,表现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与顽强的抗争精神。

其次,描写传统伦理道德与性欲冲撞而走了偏锋。《箍桶佬与打铜佬》的主人公克林与金茂,同住一屋,生产生活互相帮助。克林经常外出箍桶赚钱,家事委托金茂照顾。一次回家,发觉金茂与妻子同床,被克林打醒逃走。金茂痛悔不及,回来另建房屋分居。在以后的生活中,金茂以多次行为表示悔过、赎罪,而克林却铁石心肠、恨之入骨、老死不相往来。由于人物的性格、文化、修养的差异,在特定的环境下,感情逻辑超过理性逻辑,逆忤了传统伦理,从反面教训中警示后人必须恪守天伦走正道,“遵纪守法”创和谐,也表现了作者对这些人物的谅解、同情与怜悯。

再次,赞扬了我国传统的孝道。《山里人家》的哑姑娘被独臂郎中收留,殷勤服侍老人。当永昌住他俩家休养期间,由于哑姑的热情与永昌的温情,于是产生爱情。因为爷爷身体尚健,这时,哑姑的爱情天平倾斜了,便要跟着永昌回家,爷爷也默许。“结婚以后,永昌发现,哑姑整天呆呆的,没一个笑脸,有时还偷偷地哭。永昌明白,哑姑一定是想她爷爷了。”于是,生了孩子满月后,丈夫理解她,便又送她回爷爷家,一直服侍独臂郎中“落山”。她感到已经尽了自己的孝心,便又想念丈夫孩子,重回枫树坳。《梨花飘飞的季节》中的丽云,是甘肃泰安黄家坡人,生活贫困,嫁到温州梨树湾之后,丈夫李来福患白血病不幸去世。当民警询问丽云是回家还是留下来时,“丽云犹豫了一阵子以后,还是决定留了下来,在她看来,来福母子俩的心灵就像院子里的梨花一般纯洁”。一次,婆婆踩空摔下瘫痪在床,丽云百般服侍。一夜泥石流把她的房子压塌了,丽云一个人把婆婆背到三里路外的土地庙,前后四次将米、用具、菜等运到此庙。过后,丽云自己在老屋基用石垒成小房子。最后,把婆婆服侍“归山”

而回甘肃老家。这表现了我国妇女“孝”的传统美德。

最后,揭露现实官场的不正之风。少数党员干部,前期表现优秀,取得群众与领导的信赖,一旦当上单位主要干部,便用权柄役使下级或有关的人,丢掉党章,忘记“为人民服务” 的宗旨,专读“自我”单元,开始演绎利益输送方程,推出“有权便变坏”的负数。当下媒体披露落马的大小官员,便是旁证。《梦幻人生》中晓玲要求调动,孙副局长与刘书记的双簧,揭露了其道地的流氓嘴脸。

《调动》塑造的主人公静文,为照顾年迈的父亲与孩子读书,要调到坑口区小任教,整整15 年,每一次研究,都以“石岭乡校离不开他”而搁置下来。而那些业务比他差的,因是领导的裙带关系,很快平步青云,急速安排舒适单位,其中的经济、政治贿赂昭然若揭。

正直无私的王科长批准了调动,他却因积劳成疾,长期郁闷而亡故。

当王科长亲赴墓地哀悼时, “王科长是静文的什么亲戚啊?”这一入木三分的讽刺,正戳痛了当下人事关系的暧昧,其结尾像重锤一样敲打着“权贵”业已昏厥的神经。小说用几个同类情节告诉我们:“不受曰廉,不污曰清”的关于廉洁的定义。

综上所述,作者让人物本身走向前台,通过富于特征性的细节,通过鲜活生动的民间语言,自然地表演命运,写出了“乡愁”,这是此小说的可圈可点之处。如果从更高的要求看,个别短篇如《小柿子》,情节发展不够充分,离开小说的元素而靠近了散文,日后,应继续加强文学理论与创作实践的结合,逼着自己更加提高创作的横杆。

我两次读毕书稿,每一篇均给人震撼。之所以如此,源于作者生于吴岸,长于吴岸,有丰富的生活积淀,这正证实著名作家阎连科说的,只有真正找到了自己能够生根的文化土地,“你的故事才能飞扬起来”。

收束,我声明一句,今天率尔成文的所谓“序”,旨在文学需要一代代人加入。

2016 年中秋写于水明楼

注:胡加斋著的短篇小说集《山里山外》,由现代出版社2016 年11 月出版。本文为代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