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陆陆续续有人找上门来索“序”,这让我很尴尬,才疏学浅,明知自己不能担当,每每谢绝。但是,可爱的人儿总是顶回:你是我的同乡,我的同事,我的老师,我的朋友,我信得过,等等,对方的至诚,往往很难推托,于是乎,贸然接受。今天的朱赞全同志,就属于“我的同乡”。
他出书了,这是喜事,首先表示庆贺。
一
我俩同住浙南文成的一个小山村,况且我俩的老屋仅一墙之隔,尽管我长期工作在外,回家还是时常往他家转转,他少年时我就认识。但认识他的文才,却还是八年前。散文《红枫古道》,居然在2007 年8 月10 日《温州日报》发表,并获“瓯越山水”旅游散文大赛奖,这对有志于写作的青年作者来说,无疑是极大的鼓舞,对于素不见他创作的我来说,是有一些惊愕。
我惊愕他的文学灵性。文成的大会岭,即浙南最出名的红枫古道,又早又长又陡又红。可是我在上初中、读师范、教书时整整走了九年,也不知道去写一写,他仅行走一次,竟然灵犀一点通,文章可圈可点,而且社会效果可佳。
“这篇文章一发,游客增加不少。”县旅游局反映。
究其文,灵性点在结尾“红枫古道,是首亘古的绝唱” 一句。
然后用“运载着”四个排比句抒发。末了,如一首歌曲在高音区拔了出来:“红枫古道,是具有向上力的岭,是有着传奇色彩的岭,是载着悠悠历史的岭。”他把自然与人文结合起来,把现实与历史结合起来,把你与我结合起来,这就是灵性的诠释。“到了文成,不能不看红枫古道。”余音戛然而止,高亢有力,富有号召性。
我惊愕文章结构的绵密。读此篇《红枫古道》,请注意段落的衔接。
“蝉联” (又叫“顶针”)修辞是纽带。第一段的开头,从遥远的北京香山的红叶起笔,在本段结尾道: “最具代表性的还数大会岭。”第二段开头重复尾乎: “大会岭离县城三公里外……”介绍了典故之后尾写:“从此就再也流不出米了。”第三段开头:“米是流不出了,但长岭还是留下了。”接着写人们造岭栽树,便在煞尾点出标题:“红枫古道”。“红枫古道就像是一架天梯。”第四段开始详写红枫古道的春、夏、秋的迷人景色,便以“没有秋天的枫叶,那么,秋天就不成其为秋天了”收束。第五段开头不再像前面几段用“句”
蝉联,而是用“季节”蝉联:“肃杀的冬天,从来给予人的联想是凄凉,是荒林,是红叶……”这样语句一环扣一环,形成连锁的形式,有鲜明的音乐节奏感。然后,又用连串的比喻、排比、层递修辞交互运用,把红枫古道和盘托出。
二
我读了数不清的文章,很少有这样的激动:《北国之冬》读后,我恨不得明天就跟作者去东北过冬。
全文洋洋洒洒九千字,对于单篇散文来说,已经够长的了,可是我还是爱不释手。
首先,我赞赏其选材的独创性。德国民族文学最杰出的代表歌德曾写:“独创性的一个最好的标志就在于选择题材之后,能把它加以充分的发挥,从而使得大家压根儿想不到会在这个题材里发现那么多的东西。”他写下雪,他写门窗,他写玩雪,他写东北女人,他写雪原,他写毛蛋,他写冰糖葫芦,他写冰冻,他写踩高跷,他写杀年猪,等等,近20 件事,概而括之,就是以“雪”为线索,把“下雪” “赶集”“过年”“冰城”四个部分串了起来,突现了北国的“冬”。当作者选取富有特征性的题材后,竟然有“那么多的东西”如数家珍,行云流水般告诉读者看的、听的、吃的、玩的、用的、男的、女的、热的、冷的、动的、静的、红的、绿的……谁不为他喝彩?
我赞赏他捕捉细节的能力。《散文选刊》主编蒋建伟在《被隐藏的细节》里说:“一篇好文章读者往往记住的是一两个细节,一两个句子。”我体会此话很中肯。东北冬天赶集路上有两个场面:前个是五个“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牵着一头小毛驴,小毛驴挂个小雪橇,小雪橇上坐个小媳妇,身着一件小红袄。火得就像是在茫茫的雪原上燃了一堆篝火;红的就像是在茫茫的雪地里插了一面旗帜;这种突兀的美,就像是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绿洲。”后面有“四层”:老牛、板车、鞭子;孩子、妈妈、汉子;羊皮袄、狗皮帽;微眯了的眼睛,双手笼在袖子里。一看,就像在电视新闻里的两个特写镜头,富有生机活力。再看“玩雪”:“特别是半大的孩子们专拣结了冰的河道玩,一只脚往后一蹬,双脚一并,就‘刺溜’一声,像阵风一样从河的这头滑到河的那头。”写“媒婆”扭秧歌,我边读边笑出声来,其外貌与动作,把她的滑稽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还赞赏民间语言的运用。“关东城,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姑娘叼个大烟袋,生个孩子吊起来”,一首民谣,形象地画出东北妇人的生活习性和工作习惯。“冰糖葫芦哎,冰糖葫芦啰!”一声声吆喝,衬出市场的喧闹。“三九四九冻死狗”,一句谚语,写出东北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冷。“窗外飞风雪,拥炉开酒缸”一句,形象地拎出东北人的“猫冬”方式。在叙事过程中,穿插具有深厚地方色彩的语言,鲜活、简朴、生动,比之学院式的严肃,如一缕清风吹过,振作阅读精神,这给几近不用民间口语的80 后作家送上一帖清醒剂。
三
我清楚,朱赞全同志有两个故乡:第一个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浙南文成;第二个是在军营工作八年的吉林柳河三源浦场站。正如作者在《火车开动前的那一刻》结尾写的“再见了,东北;再见了,我第二个故乡”。
《君自故乡来》这一标题,贴切。全书写了南北两个截然不同故乡的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君”,这是给对方的尊称。从读者看,君,是作者朱赞全,他从两个家乡姗姗走来,让我们慢慢咀嚼30 余篇散文,身临浙南文成山水:古道的红枫、天下第一瀑的百丈漈、华夏一绝的铜铃山、风月无边的龙麒源、深山奇葩的仙人谷、波光灯影的泗溪、七夕多情的月老山……去感受北方风情:军营的月韵,战友别离的脉脉含情、哺育中华民族的黄河、白雪皑皑的东北平原、盛京沈阳的一门一楼一阁两殿的奥秘……从作者看,君,即是广大读者,请你去故乡,去游大江南北,享受祖国河山的壮美,享受祖国人民的真与善!如果你悉读此书,是否会产生作者“号召”我这个南方人一样的“恨不得明天就跟作者去东北”的律动?
会的,我想。
2015 年9 月10 日
注:朱赞全著的散文集《君自故乡来》,由现代出版社2016 年11 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