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里?”姜思柔在下一秒回过神来,面色仓皇地又问了一句。
她在说话的时候,顾不上手上的水渍,第一个反应竟是拉好衣袖,遮住自己的手腕,又连忙拉好丝质披肩,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好。
那模样,就像对面的人会随时扑过来,撕开她的衣服看一看。
祝暖木着一张脸:“……”士可杀,不可辱!
不好意思,她没那方面的癖好。
她站在原地,甩了甩腕上的水渍,拎起脖子上的通行证展示了一下:“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然后,她又弯下腰,继续把保温杯接满。
等她再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把盖子拧上时,旁边的人竟还没走。
“你是想跟我比吗?”姜思柔问了这么一句。
短短的几秒钟内,也不知道她脑补出了什么剧情?
“比什么?”祝暖疑惑。
“建筑设计人员?”姜思柔念出刚才她通行证上的称谓,满满的轻视和不屑,“你是看我出名了,坐不住,想借着你祝家小姐的身份来镀个金?你压根不懂建筑设计!你这是以公谋私!”
她不留情面地斥责完,又话锋一转,宛如于心不忍的样子,“……祝暖,你没必要跟我比。我现在的一切都是通过努力换来的,你何必用你的身世和我的努力拼?”
祝暖轻嗤。
姜思柔这话说得颇有水平——拔高了自己,拉踩了旁人,听起来还充满哲学意义……她是希望她自行愧怍么?
那她还真是要“愧怍”死了。
晃了晃手上的保温杯,祝暖似笑非笑地迎上去:“姜思柔,你知道我手里的保温杯是谁的吗?是设计院那位张工的。”
“你认识的人很多?罩着你的人很多?”姜思柔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有什么可炫耀的?你利用你的身份当然可以……”
“你误会了。”没让对方说出更多义正言辞的话,祝暖懒懒地纠正,“我的意思是,可惜这个保温杯不是我的,不然我就要用它来打你了。”
好可惜,是那位张工的,砸出去不好交代。
“你!”大概是没想到会有这么直白到近乎无赖的回答,姜思柔瞬间涨红了脸。
“你应该庆幸,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不然这种事我真做得出来。”用这种方式让对方闭嘴后,她才浅声继续。
在对方愤怒又疑惑的目光里,她开口,半威胁半告诫,“当然你要是想帮我宣传身份,我也不介意。到时候礼尚往来,你们姜家的事,你爸爸的‘大新闻’,我也帮你传一传。”
“你……”这回姜思柔直接白了脸。她现在的正面形象刚立起来,最怕的就是别人扒皮翻旧账。而且这里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姜思柔”和“姜鑫”两个名字的关系。
……她求的就是一个重新来过!
“……祝暖,我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你了?”硬的不行,姜思柔小嘴一撇,竟直接红了眼眶。
“你够了!三番四次欺负思柔!”正当祝暖想夸赞一下对面的演技时,一道刻意压低的怒喝传来,接着便是卢嘉宇大步过来,一把将姜思柔揽在身侧,“同样是女孩子,你怎么这么恶毒?这样有意思吗?”
“嘉宇哥……”
“思柔,你先走,这里交给我!”对着怀中的人,卢嘉宇满是怜爱,待护着的人离开后,他才又重拾起愤怒,“昨晚你想挑拨我们,今天又想用她的父亲攻击她,你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你还有点起码的良知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祝暖是被骂得有些懵的。
因为她记得卢嘉宇是个敏感多疑,自尊心又很强的人,所以在那个一瞬间,她在疑惑:这种无条件的维护,动力是什么?
爱情?
穿越绿色的真爱?
她很想探访一下卢嘉宇的心路历程,但最后问出口的却是一句:“她经历了什么?”
卢嘉宇气哼哼地低头,以一副“我跟你说不清楚”、“你这种人根本没有人性”的姿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扒拉出一个视频递过来:“你自己看!”
祝暖低头——
视频的背景像是一个疗养院,满园的花团锦簇前,是姜鑫颤颤巍巍的身影。他像是傻了,正扒拉着疗养院护士的手不放。
“我一定要离开宁城的。”他努着嘴唇在视频里如是说,“最后一枚都送来了啊,再不走会出事的。你帮帮我,给我找辆车,我肯定给你钱。嘘!先别告诉我老婆孩子……”
“爸!”姜思柔带着哭腔闯入镜头,蹲在了姜鑫身侧,“您别闹了好不好?”
“啪!”
姜鑫甩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姜思柔扇得瘫坐在了地上。
“你懂什么!都是你!”他从前一秒的恍惚状态,瞬间切换成暴怒状态,“你知道这些硬币代表什么吗?你想看着我死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白色的信封,把里面的硬币一个个砸向地上的人。他的咒骂不停,而且越骂越难听。
而地上的人只是伤心地哭。
祝暖没有仔细听后面咒骂的话。
事实上,从姜鑫动手砸硬币开始,她的注意力便不在视频上了。她脑中的画面,停留在姜鑫掏出信封的瞬间。
那个信封没有任何特点,但她却偏偏觉得眼熟。
再加上硬币这个附加条件……
她想起一双修长漂亮的手,也是把一把硬币灌进这样的信封,然后骨节分明的指节,还小心地把封口折叠了一下。
‘你很穷吗?’她当时这样疑惑。
现在她突然很想把视频倒回去,看一看信封的样子,再数一数硬币的个数。
但就在她试图伸手的时候……
“你看到了吧?”卢嘉宇已经关掉了视频,收回手机,“你看到思柔正在经历的了吧?她是我见过的最坚强善良的女孩,她正在努力支撑起这个家!可你呢?我想请你有点基本的同情心!”
他险些没能克制自己的音量,环视了一圈,确认没其他人注意,才继续,“所以你现在是想怎样?故意针对思柔?你要真有什么,直接冲我来!别欺负她了!”
祝暖被骂得回了些神。
她闭了闭眼,把刚才的那些思绪暂且按下去,微笑着抬头:“有一点你骂错了。这回,我还真是冲着你来的。”
“什么意思?”卢嘉宇一愣。
“我想让你退出这个项目。你滚,我们相安无事。”
“不可能!”卢嘉宇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这是他昨晚答应的事,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他一定会坚持这个选择。
“……”意料之中。
祝暖“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倒是卢嘉宇叫了她一声。
“去各凭本事了。”她闲闲地应下一句,“反正通知书我已经放了。”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什么,挑衅回头一笑,“你要理解成宣战书也行。”
………
气完卢嘉宇,祝暖拎着保温杯回了刚才的走廊。
张工和赵工还在那边说话。
“……中小型企业的单子尽量不要接,变数太多没办法的事。”赵工正在那边劝说着什么,“不管多厉害的人,都要栽跟头。”
张工的嘴角抽了抽:“你别跟我说‘厉害’,我这两天对‘厉’字过敏。那几家中小型企业倒得莫名其妙,只知道掀翻它们的资本都姓厉。没了这些小单子,设计院还得主动去谈新项目,很被动……”
祝暖的身形一顿——
“掀翻它们的资本都姓厉”这句话,让她心中一震:是厉霆爵吗?他开始动手,开启他的商业蓝图了?第一批被“拆迁”的,是中小型企业?
然后中小企业包围大企业,农村包围城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回来了啊?”她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试图用现成的理论理解复杂的商战,但赵工的声音先响起来。她朝她招了招手,“我也不知道该教你什么,我刚和张工商量了一下,让他带你两天?”
“都行。”祝暖点点头,尽责小助理的模样,把保温杯递了上去。
张工接过“嗯”了一声,扶了扶眼镜:“刚刚说的那个家庭挺可怜的主播,不是要出于人道主义探望吗?让实习生去吧。”
他顺手拿出一张纸,快速地写下一行地址,然后还掏了几张大钞塞过来,“记得买点水果,再买点老人家吃的营养品。”
祝暖愣愣地接了钱,再一看那地址,当场脸就木了:让她去探望姜鑫?!
还要买水果营养品?
真的是世纪尴尬现场……
“人家是来学习的,这样不好吧?”赵工有些不高兴,“这小姑娘我挺喜欢的,刚刚一来就问我要‘作业’,很上进。”
“今天确实没活干,外面还下着雨呢,难道一起去看现场?我们今天讨论一下初稿,她也不懂,明天再带着她吧。”说完他又加了一张一百块,“这个给你买点吃的,实习都是这么过来的,偶尔跑跑腿。”
“也行。”赵工想了想,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附耳过来,“不忘初心……给钱就行。”
祝暖失笑。
“好吧。”她故作惊喜地收起那张“小费”,开开心心地应下来,“谢谢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