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她之前就很想问。刚刚看到他理所当然地接过飞镖,她终于忍不住了。

厉霆爵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捻着手里的那支飞镖尖端,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你悠着点问……”然后他抬眸看过来,玩笑的语气,像是猜到了她想提的问题,“……这里还有外人。”

说完,他同样朝地上瞥了一眼,看向几步之遥,正趴在地上装鬼的老板。

老板:“……”

可惜无人在意。

“你所谓的‘偶尔看不清’,是不是和我之前理解的有些不一样?”沉吟了两秒,祝暖喃喃地开口,问了出来。

她想问“你的眼睛是不是没问题”,但又觉得这么说似乎不太确切。

更确切应该是——

“……你想看清的时候就能看清,想看不清的时候就看不清,对吗?”比如那天晚上开车,他跟她说‘这是我的秘密’。

她没有追问,也只当他的秘密是晚上能开车。

但现在细想……

厉霆爵莞尔,脸上的笑意似是更浓了。他没有解释,只是仰头,丢出第二支飞镖。

“啪!”

不是气球爆裂的声音,是飞镖相撞的声音。第二支飞镖精准地打到第一支,然后钉着泡沫板的位置松动,两支双双掉了下来。

两支都被稳稳接住。

“你说呢?”厉霆爵玩味地反问,没有明言,只是用手里的两支飞镖,默认了她的猜想。

“……厉害。”祝暖看了看飞镖,又看了看人,同样是一语双关。

她想:幸亏他们是朋友,没有利害相关。要是站在对立面,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老板看傻了。

他呆呆地趴在地上,眼睛从乌糟糟的鬼头发缝里看出来。他听不懂这两人跳跃式的对话,只是在两支飞镖掉下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能这么玩?

巧合吧?

“还我命来……”等他把这两个年轻人追得吱哇乱叫,看他们还能不能巧合得起来?

“啪”、“啪”,又是两下连击,两支飞镖和一张五十的钞票掉下来。

老板开始肉痛了。

他想提醒不能这么玩,最多只能拿五个气球的东西。而且这是鬼屋!能不能尊重一下鬼屋的布置和鬼屋里的鬼!!

“这个地方好可怕……”然后他就听到头顶有人低喃了出声,没什么诚意地表达了一下害怕,“不知道消防安全过不过关?营业执照有没有?我玩得不放心……”

老板瞬间歇菜。

“没事。”另外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接话,听着是带笑意的,但安抚得也没什么诚意,“只要玩得开心,就不用管那么多。”

然后又是“啪啪”两声,一张十块。

“……”老板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心想只要玩得开心,别找他麻烦就好。补各种手续很麻烦,不合规的改造就要一大笔钱,而像这么难缠的客户,并不是天天都有的。

于是他继续在地上扭来扭去,当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鬼。那一声声的“啪”,不像是打破的气球,就像是打在他脸上一样。

清脆响亮。

……

挤在头顶的几百个气球,很快就被打秃了一大片。厉霆爵偶有失手也没关系,祝暖从棺材的底下又扒拉出一支新的来。

反正这房间里一共有五支。

只要不怕鬼,不怕骷髅骨头之类的陈设,随便翻弄,寻找起来是很容易的事。

气球少了一半,祝暖手里的钱多了一叠,掂着数量……反正已经是门票的好几倍。

直到——

“啪嗒!”

这是气球爆裂,掉下来的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电筒,这个就是可以让鬼“灰飞烟灭”的道具,也是结束游戏的信号灯。

这个一般都是要仰头看好久,很艰难才能分辨寻找出来的东西,没想到这么“乱射”一通,它终于也出现了。

地上的老板吁了口气。

身为“鬼”,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希望被消灭。

但眼前的两位“玩家”像是压根没有看见,连弯腰下来捡的动作都没有,一个更是上前一步,把手电筒给……踩了???

“还我命……诶!”他喊不下去了,动手想要从对方的脚下扒拉出东西。

“老板。”但还没有碰到对方的脚脖子,上方便传来清冷平稳的女声,似正等着他这一招,“我今天穿的是裙子,你要是碰我一下,我可是会受惊吓踢人的。”

“……”受惊吓??唬谁呢?

“那你们也不能这么玩啊!”被这么一激,老板扯下长发头套,当场就不干了,“都打出小电筒了,你装没看见?你们故意不出去?”

“卡擦!”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祝暖加大了脚上的力道,不仅踩了,还当场把电筒踩碎了。

“……”老板当场懵了。

森然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绿的,把他想死的气息都照出来了。

“打出手电筒用不用,没有硬性规定吧?”祝暖开口,“原则上我能在这个房间留两小时,这两小时都由我支配。”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厉霆爵拿了手机,在一旁似发了条信息。

“那我也太亏了!”老板指了指她手上的那叠钱,恨恨咬牙,“你数数你们反超多少了!”

“用飞镖射到什么就是什么,这玩法内容也不是我定的吧?”祝暖轻嗤,掂了掂手上的票子,再看了看对面的人。

她终于有机会把当年那句话,原封不动奉还回去——

“你是扮鬼的,就要有点鬼的样子,怎么能和客人吵吵呢?”

“你……”估计是平时骂员工骂习惯了,这句话已经从自己口中说出无数次,所以当第一次听到这话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老板有点呆。

像是装填完毕的火箭炮,突然被塞反了炮弹,一下子哑了火。

“我不跟你们多说!”他气哼哼地摆手,嚷嚷着往出口的方向去开门,“拿着钱马上走,否则就对你们不客气!”

祝暖轻笑。

她在奉还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解了气。她不在乎掉下来的这点小钱,本来就是要走的。

但她还想给他找点麻烦,就是一开始原本她想以面试的名义进来,给他找的麻烦——棺材的底下都是不合规的老式电线,有几路线还是老板从楼上接下来,偷的别家的电。只要这棺材一翻,这边周围一圈都要跟着短路断电。

“哐当!”

老板拉开出口的铁门,她的手也搭上屋里的棺材板。

“诶?”但还没轮到她动手,出口的外面伸进来一只手,直接把老板拽了出去,只留下一道措手不及的单音。与此同时,一条胳膊从侧方探过来,按住她的肩。

“快!”厉霆爵把手里的两支飞镖塞过来,他的语速很快,似还强压着兴奋,“趁着老板不在,再搞点钱。”

“……”这话说的,他们还在乎这点钱?

祝暖无语了一秒,本想说什么,恰好听到外面传来的说话声——

“……黑店是吧?”这声音是司机的,前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着重强调了后半句。

“哪能呢?”老板当场认怂,“兄弟抬抬手,我小本生意。”

……

于是原本想说的话,祝暖当即咽了回去,从无语转为失笑。

“对对!”像是被他故意营造的情绪感染,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也跟着激动起来,“再搞点钱!”

………

如果前半场属于复仇,那这后半场就属于纯粹玩了。

鬼屋的气氛完全不在……在不在也没差,反正没人怕鬼。森然阴暗的环境里,原本的鬼屋逃生,被玩成了单纯的射飞镖游戏。

“你看我的,可以连中两个!我以前在家练过!厉害吧?”

“厉害。请问祝小姐这个位置,怎么把飞镖弄下来?”

“……你再射一支,帮我搞下来。”

“有道理,祝小姐真厉害。”

……

这游戏就像小时候玩的捡石头打水漂,内容简单重复,但玩起来却是越玩越上头。特别是这个,天上还会掉“钞票雨”。

祝暖笑得开心。

有那么一刻,她从这飞舞的“钞票雨”中看出去,望着这仰着头,正专心给她找“哪个气球”好看的男人,她的心跳慢了一拍,有瞬间的恍惚——

她好像不记得他的身份了,不记得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拥有什么样的权势,也不记得应该对他保持的敬畏和交好。

她看到的只是这个人。

她是真的想和这个人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