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堇朝没再硬闯了。
他站在原地,摸着下巴“啧啧”了两声:“我说呢!楼上怎么会有剥好的山竹,什么时候有这待遇,还有那毛茸茸的玩意……他和哪家姑娘好上了?对方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靠谱吗?”
说着说着,他又想上楼去看。
“她有点感冒……少爷不让打扰。”司机咬着牙,硬邦邦地解释了这句。至于其他的,他有着分寸,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感冒?”齐堇朝又是“啧啧”了一阵,却也没有再强行上楼。他伸手一揽,好兄弟似的勾住司机的脖子,“79,她谁啊?青州人?”
“齐少爷。”司机有些不高兴,“别叫编号。”
“行行行,祁、酒、先、生。”齐堇朝特意改了发音重新叫一遍,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他笑嘻嘻地缠回话题,“给我说说呗。你看我冒着生命危险,冒死替你们少爷抢东西的份上。”
说话的同时,他又抛了一下手上的褐色玻璃瓶。
那一脸劫后余生的夸张样,就像身上的血沫是自己的一样。
“……这个没有用。少爷没真伤到。”司机脸色僵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提醒,“而且齐少爷,您收拾掉的,是少爷故意留的‘鱼’。”
“什么?”周围倏然一静,褐色的玻璃瓶“啪嗒”一声落了地。
厚质的玻璃瓶落地也没有碎,只是咕噜噜地滚到了沙发底下。这瓶一分钟前还是宝贝的东西,这时已没人去捡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司机补上晴天霹雳般的后半句,“少爷说他暂时走不开,回宁城再说。”
“哈……哈……”齐堇朝松开了司机的脖子,干笑着就往外走,“我突然想起来,我家老爷子想让我去大西北历练几年,不联系了啊,最近别联系了啊。”
说完“嗖”地一下跳上外面的重型摩托,一下子溜得没了影……
………
别墅重新归于寂静。
祝暖睡了很舒服的一觉。
从困倦中睁眼的时候,她看到了墙上的时钟,时间显示是下午一点。她没意识到这个钟和房间的陌生,只是阖上眼睛,感慨了一下——
感冒好像好了。
发病期喝药,康复只是睡一觉的事。年轻,身体就是好。
然后她带着倦意想了想:本来想好中午就走的,现在中午都过了怎么没人叫她?在别人家里赖床好像不太好,更何况她旁边还躺着个“病友”呢?
对了,病友恢复得怎么样了?他之前冷得像块冰。
她的手掌下意识地往下按了按:挺好的,也恢复了,温温暖暖。
……等等!
她为什么能按到他?
祝暖在下一秒豁然清醒,猛地睁开眼睛。
也是在睁眼之后,她才能意识到自己是什么睡姿——她的身体越过大半张床,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身上,手脚皆是环着他,脑袋更是枕在他的胸口。
至于厉霆爵,他半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听到她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低下头来,嗓音是毫无困意的清醒:“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祝暖感觉她要窒息了。
在看到他的某个瞬间,她脑子里不禁脑补了100集的古早电视剧视频——无良恶霸糟蹋单纯少女,说好“洒家躺躺养个伤”,却在梦中把少女吃干抹净。
他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样子,突然和被糟蹋后泪吟吟望天的形象重合了。
“我……”她无从解释,就像个被锤死的恶霸,怔了一秒之后,连忙收起自己的手脚,快速从他的身上退开来。
退了一尺,她身后还有大半的空床区域。
所以刚刚是谁主动、谁禽兽,不言而喻。
我真不是东西。她想。
“你睡了两个小时。”厉霆爵也跟着坐了起来,他的左手从枕下拿出来,有意无意地按着右胳膊。那里应该是被她压得发麻,他动起来都略显僵硬。
“还难受的话我再泡一杯给你。”他说。
“不不不……”她现在是心里难受,过意不去。刚刚才确认了以后可以当朋友,目前是好病友,她转头就把病友……
轻、薄、了?
这事不能细想,越想脸色越绿。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她的脑子乱,说话也跟着乱,一股脑儿往外倒,“我真不记得我是怎么过来的了……”
这话说得跟喝醉酒的渣男一样不负责任,于是她顿了顿,又补充,“可能是喝了那个药,我神志不清了,完全没有记忆……”
正捏胳膊的动作一停。
“我给你喝的是感冒药。”然后她听到厉霆爵的提醒。
“……”神啊,让她死了吧。
这事要真发生在古早电视剧里,她肯定当场就给他磕下了。要是虎头铡能开过来,她愿意自己把脑袋伸进去。
但现在……
“你、你还好吗?”她只能跪坐在**,问得小心翼翼。
“早就好了,就是手有点麻。”厉霆爵答得自然,活动了一下指骨,“你抱得太紧了,我动不了。”
“……”这个细节不用赘述。
祝暖尴尬地撑着头,几乎能在床面抠出一个洞来。也就是她懊恼垂头的时候,她感觉头发被人动了一下,有两根手指探入她的额际,然后一触即离。
像探了一下,也像是弹了一下。
“咳,”还未等她分辨完毕,面前的人便清了清嗓子,“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
“有!”她立马抬起头,触上对方清澈深邃的眸,那眸底似还有浅淡的,强忍住的笑意。她没太关注,急着说实事,“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忘记一下?我真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这样,我肯定不说出去,一定想办法补偿……”
她是真想和他做朋友的。
于公于私,她都需要这段友谊。
“补偿?”厉霆爵一直是饶有兴味地听着,直到听到这个词,他才出声打断。他眼中的笑意清晰起来,这回不再掩藏,“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补偿?”
“……”这种具体的问题,倒是把她难倒了。
祝暖皱了皱眉,那一瞬间,竟然还真的理智思考了一下——他想要什么?未来的他有权有势,她补偿他权势?这个真送不起。
补偿他早点功成名就?可她并不知道他的成名史。
那给什么?
“你慢慢想。”锁眉想到这边的时候,厉霆爵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起了身,“这事我先记下了。”
他的力道有些大,难得的这么用力,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按在了床面上。
等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起来,他已经脚步极快地走到门口,按上了门把。
“你去哪儿?”
“下来吃点东西。”他在开门的同时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种莫名的哑,“我饿了。”
………
别墅没有食材,也没人做饭,东西都是叫的饭店外送,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桌满汉全席……只可惜,东西都已经凉了。
司机显然对这里不熟悉,对着厨房的机器研究说明书,笨拙地尝试着启动。
“我来吧。”祝暖上去帮忙,疑惑地问了一句,“厉霆爵呢?”
“在洗澡。”司机正对着坨掉的面发愁,闻言脱口而出,还特意补了一句,“楼下客房洗澡。”
“……”他不是饿了吗?
她疑惑地把汤放进微波炉。
直到桌上的菜热得差不多了,厉霆爵才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一身氤氲的湿气。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运动薄款的,走过来径直往她的肩上一批。
“?”
“什么时候回宁城?”她疑惑的眼神递出去,还没得到回应,厉霆爵已绕过她,转移了话题。
“随时可以。”司机接了话,又顿了顿,“开车回?清静一点。”
“……”为什么开车比较清静?
但这里没有她疑问的机会,只听得厉霆爵那边“嗯”了一声点头,然后便把目光转向了她:“梁一睿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下午……三四点?”她回忆了一下安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好像默认一起回宁城了。
不仅默认,他把接下来的时间都拿了主意——
“那先吃饭。”他说,“还剩下一点时间,我陪你去学校逛逛。”
……
这顿饭,祝暖吃得有些忐忑。
她挺担心厉霆爵“旧事重提”,或者“语出惊人”,但事实证明,这顿饭出奇地和谐。厉霆爵宛如真答应她保了密,把卧室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他再提出逛学校,她便没再拒绝。毕竟逛学校总比坐在这里纯聊天要好。
清大。
暑期的校园很冷清,留校的除了大四的实习生,就是忙实验的研究生,路上偶然遇见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
说实话,没什么好逛的。
这些地方她都认识,而且……这些地方她都不喜欢。
比如这个校门——
当时她拿着课本,手挽着手从门内走出来,正讨论着放学吃什么的时候,家里的司机跑过来,带着哭腔喊她:“祝小姐,快回去看看吧!祝先生出了车祸,怕是不行了……”
比如这个林荫道——
她曾在这边打电话。
“嘉宇哥,帮我撑着我们家,我什么都愿意做。”
“暖暖,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是现在……需要钱。”
比如这个篮球场——
“暖暖,我和篮球社的学长出去吃饭,你别告诉嘉宇哥哦!”姜思柔一脸犹豫,“我表哥嘛,家里管得严……主要是学长家里做医疗器械的,我想问问有没有技术可以治你爸爸的病。”
“思柔谢谢你。”
比如后门口的那个情景游戏鬼屋——
“祝暖你搞清楚,你是来打工的!客人摸一下你的腿怎么了?你扮的是鬼,有点鬼的样子,能当场和客人吵起来?”
……
桩桩件件,从记忆里浮上来,历久弥新。
她走了这一路,早已不是那个被蒙骗欺凌的自己。但回忆起最初的自己,还是不免黯然。
“你不高兴?”身后突然传来厉霆爵的声音。
“什么?”祝暖的脚步一顿,恍然回神。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从前门进来,沿着这影影绰绰的林荫道,就这么快走到了后门。她走了多久,他就在后面跟了多久。
她没有“细逛”的意思,他竟然也没有提。
司机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阿祁呢?”她刚刚才知道司机姓祁,他说大家都叫他“小祁”、“阿祁”、“祁舅舅”,她自然就选了中间那个称呼。
“不知道。”厉霆爵摇了摇头,俨然一副坦坦****的后知后觉,“估计是看到好玩的东西,跑出去玩了吧。”
他煞有介事地环视了一圈,然后颓然地收回目光,耸了耸肩转回话题,“你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祝暖晃了晃脑袋,自嘲一笑。那些事情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况且她都看开了,没什么好不高兴的。
爸爸不会破产抑郁、她不会相信卢嘉宇、她也不会掩护姜思柔……
未来注定不会发生这些。
惟独那个骂过她的鬼屋老板——他正趁着没客人的空档,在门口支起一块黑板,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招女鬼NPC,学生优先”。
看到那行字,她就开始犯恶心了。
“现在几点?”她看了眼时间,离和梁一睿的汇合时间还剩一小时,“要不你去车里等我,我去那边走一趟。”
她去面个试,保证恶心到位,把里面的道具败个干净。
“你去玩不带着我?”厉霆爵“啧”了一声,看着她目光炯炯。
“不是……”
不待她否认,他便大步越过她,很快走到了鬼屋店前。
“哟,帅哥带女朋友来玩啊?”老板已经在招呼了,豁着牙满脸热情,“两百一位,和一个鬼关一屋两小时,找到线索就能提前出来。”
“……”什么破黑店。
她腹诽着走过去,听到厉霆爵已经在问了:“有奖励吗?”
“有啊,我们的奖品都是现钱,你要玩的好的话,门票钱出来了,还能赚上一笔。怎么样?有兴趣挑战一下吗?”
“……”这套阴阳话术,还真是换汤不换药。
奖励明明是有限制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阻止,便看到厉霆爵掏了钱。
“好勒两位里面请,我收拾行头。”老板乐得接了钱,估计是太久没见到这么爽快地冤大头了,高兴得像个得了赏的死太监。
“别啊……”祝暖有些着急,下意识地想去追老板,“我们只有一个小时,来不及玩这个。”
但还没来得及跨进门,便被厉霆爵拦住了。
“入口在这边。”他手指了指另一边,似笑非笑的语气,“我们联手,还要一个小时?”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暖哭笑不得,她知道里面的机制,进去马上出来都可以。
但是……
“我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想轰了这里。”在她迟疑的时候,厉霆爵已经在解袖口,“很不巧我手边没有工具。所以我们坑他一场,你能不能高兴一点?”
慢条斯理,半真不假的语气,他说得随意,倒是把祝暖听得有些发愣。
半晌,她才敛神:“他说的回本赚钱是骗人的。就是让你扎气球,扎到气球里面的钱归你,但只给五个飞镖。”顿了顿,“我学校论坛上看到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
早期的这种“鬼屋逃生”是很无聊的,没什么剧情,也没什么动脑的机会。
概括点来说,就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房间,一个鬼从棺材里翻出来,对着人使劲追。人则是一边躲一边找藏在屋里的飞镖,然后射固定在天花板上的气球。
几百个气球,五个飞镖,射到什么就是什么。射到钱大小不等,都可以拿走,射到小手电直接往鬼身上一照,默认鬼灰飞烟灭,就能逃生。
……过程相当无聊。
但这游戏在学生圈子里很受欢迎。
因为射气球的一般是男生,考验眼力、臂力、瞄准力,彰显雄性魅力;被鬼追得嘤嘤嘤的一般是女生,怕不怕的都会嘤两声,侧面烘托雄性魅力。
小情侣最爱玩的套路。
但显然今天的两位客户不太一样——
“哇!还我命来……”
当老板亲自披着鬼皮,在阴气森森的蓝光里掀开棺材板,低吼着出来时,祝暖正找到屋子里的第二支飞镖,交给了厉霆爵。
作为原本应该“嘤嘤嘤”的那一位,她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朝“鬼”瞥了一眼:“上面是泡沫板,飞镖上去就不会下来了。你能不能看清,不能我来?”
“可以。”
“啪!”
说话的同时,他直接一抬手,一支飞镖往上,戳破了一个气球,一张二十块掉了下来。
“还我命来……”老板像贞子那样趴在靠近,心想就算射足五个,最大面值,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出头。这单赚了。
于是他更加卖力扮阴森。
他经验丰富:别看这两个人表面稳,等他爬过去抓他们的脚,保证吓得哇哇叫……
“还我命来……”
“你等一下。”祝暖突然对他这么说。然后她在昏暗中抬头,视线回到厉霆爵脸上,“有件事情,我有点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