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凝滞大约持续了五秒。
然后坐着的那个人抿唇,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咳,”祝暖吸了下鼻子,哑着嗓子慌忙回神,“我正好也来青州,以为你还病着,就顺便……”来看看你。
说话的同时,她手伸到旁边,探身去拿司机帮忙提着的袋子。
“你怎么回事?”
手刚拿到塑料袋,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了。
祝暖回过头,才看到厉霆爵已起身,一边擦拭着指节,一边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别过来!”她一惊,几乎是原地蹦了起来,连退了两步,“我这还是急性期,你身体不好容易被传染……阿嚏!”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她鼻子一痒又打了个喷嚏。幸好她提前抽了纸,牢牢捂住了口鼻。
然后她再也没敢耽搁,迅速解开那个不透明的大塑料袋,“稀里哗啦”地把那只鸡抽出来,冲过去往他的怀里一塞,又迅速退回原地。
“礼物。”她说,“这只鸡漂亮。”
顿了顿,又补充,“我特意包好的,放心没有病毒。”
厉霆爵一愣。
他被她的阻止声止住,就这么站在原地,单手揽住她塞过来的东西。低头扫了一眼后,他墨色的眸底,才有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司机的表情有些木。
从听到“你身体不好”这句话开始,他便咂了咂嘴,脸上呈现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待看到眼前的“送礼仪式”,他更是进化成了这里的另一只鸡——
呆若木鸡。
……他也是这才回味过来,昨晚的电话里“送个鸡”是什么意思。
……神他妈“少爷不好这口”。
幸好,无人发现他的失态。
“……是漂亮。”厉霆爵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力道,破天荒地对着毛绒玩具夸了一句。然后他别开眼,顺手将鸡搁在了小藤椅上。
他没再过来,反而绕开几步,从平台那里拿了玻璃杯和水壶回来。
桌上的山竹被他不动声色地撇到旁边,大有“不给吃”、“别吃了”的姿态。
“过来喝水。”倒了杯热水,他往对面座位一推,叩了叩桌面,招呼了一句。
祝暖舔了舔唇。
这一幕实在不像是“请坐、请喝水”的待客之道,但她现在头昏脑涨的,也分辨不清这些细节。她是真馋那杯水,看到水杯,她刚才囫囵吞感冒药的难受劲都上来了。
“着凉了?怎么弄的?”在她捧着水杯坐下时,对面的人又问了一次。也许是感冒削弱了听力,他的声音都似柔和了几分。
随即他又转向司机的方向,“这里有药吗?”
“……”你不也是风寒吗?家里有没有药你不知道?
祝暖盯着他,原本就昏涨的大脑,有片刻的恍惚。
“有……吧?”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司机支吾的声音,似从牙缝中蹦出来那样不确定,“好像有几包感冒冲剂?”
说完,他便转身去找了。
祝暖:“……”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她是不是病糊涂了?
“我并不是感冒,所以用不到那些药。”但这种不对劲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在收回视线时,便听到了厉霆爵的解释,“犯了点老毛病,所以停在青州歇两天。”
他的声音恬淡自然,就像朋友之间的闲聊一样,差点就要引出她一句——你的老毛病是什么?
但这个问题似乎太逾越了。
她在边界处回神,也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不用给我找药,我吃过感冒胶囊了。”喝了口水,喉咙的干涩沙哑明显舒缓了不少。她摆了摆手,正色说明来意,“其实我今天来,除了看望一下你,还想向你道谢和道歉。”
她觉得还是把话说开了比较好,毕竟那件事究其根本,是她的错。
还是嚼舌根这种烂俗的错误。
一想到这里,她的表情也跟着凝肃了几分。
“道歉?”厉霆爵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他似正想说什么,但司机正好捧着个小盒子过来,里面是一排尚未拆封的感冒冲剂。
“少爷您看这个可以吗?”
“过期了吗?”
“没有,医药箱有人定期换的,这个是强效冲剂,应该比一般药的药力强。”
“那放半包。”
……
于是在她精心勾勒的道歉环境里,两人专注研究着感冒冲剂,把她刚才营造出来的严肃冲了个干净。厉霆爵还冲她勾了勾手,示意她把杯子拿过去。
“道什么歉?”在司机窸窸窣窣拆塑料袋的时候,厉霆爵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没那么抱歉了。
祝暖抿唇迟疑了一下,才堪堪把情绪找回来:“关于前天那件事……”有司机在,她没有说得太直白,“我感觉得到你在生气,所以我想真诚道个歉,希望……希望你能原谅。”
在说到“感觉到你在生气”的时候,厉霆爵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他便又不露声色地别开了视线。
“哪件事?”他的目光返回桌面,反问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轻不可闻的戏谑,“是指你误会我喜欢男人这件事?”
“咚!”
正蹲着拆药的司机一个趔趄,当即磕了个结结实实,手上的整包冲剂都泼进了杯子里。
“……”他被人用枪指着都没这么震撼过。
“呃……”祝暖也是一脸尴尬,看看司机,又看了看对面的人,摸着鼻子低头,“是、是吧。”
但厉霆爵只是“嗯”地应了一声。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拿了水壶,就这么气定神闲地接替了司机的工作,泡好了感冒冲剂,用勺子搅了搅递过来。
“是有点不高兴。”他开口,实话实说的样子,“但不至于让我生气。你不太会抓重点。”
“……”什么重点?
老实说这三句话每句她都听清了,但组合在一起,她一句也没听懂。
“喝药。”在她茫然的时候,厉霆爵已叩了叩杯身示意,叹了一句,“我已经不生气了。”
这句她听懂了。
于是她的心神一松,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个水杯。
“叮!”
司机的手机在这一秒发出轻响,传来短信的提示音。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来看一眼,然后短信的内容瞬间治愈了他的帕金森,让他的神色严肃了一下。
“少爷?”他转头请示。
厉霆爵只是点了点头,压根没有细问:“去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冷,声音也有些沉,但也转瞬即逝,他转头看回来的时候,又是一切如常。
祝暖识相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她了解他的未来,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所以也能合理推测他会做什么样的事……不管简单或者复杂,都不是她该问的。
她就是觉得……和他的距离很遥远。
那种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不止是我的司机。很多事情,我都会交给他去办。”在楼下的引擎声远去之后,他才又重新开口。这回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两秒,莞尔,“很苦?”
“嗯?”祝暖愣了一下,看了眼还剩半杯的药,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眉头皱得太紧了。其实不是太苦,就是中药味太呛鼻了,呛得她鼻子耳朵都通了。
她索性一仰头,闷了剩下的半杯,“还好,不苦。谢谢。”
感觉探望过他,道过谦,还揩油了一包药,剩下的便也无事可做了。厉霆爵不赶客,不代表她能一直赖下去。
“山竹?”厉霆爵倒是把刚刚剥好的那盘山竹端了过来,“只能吃半个。”
“不用不用。”都是他亲手剥的,她没好意思拿。她觉得差不多是该告辞了,但总有几分不放心,“那个……回宁城以后,我还能请你吃饭吗?”
她试着旁敲侧击,只要他愿意,那么这段友谊还是能维系的。
“好啊。”厉霆爵似愣了一下,很快失笑,“哪天?”
“我们微信联系,时间地点再定,我挑个好吃的大餐。”又是旁敲侧击。如果他同意,那就是微信还能继续聊着的。
厉霆爵点了点头。
“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会在商界针锋相对吗?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她没能问得出来,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换了种更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叙述方式:“……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青少年之间,这个用法没问题吧?
毕竟梁一睿每天都吆喝着“出去玩”、“一起玩”……
厉霆爵停下来琢磨了一下,似斟酌了一下“玩”的含义,然后又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似打算说些什么:“你……”
“那就好。”祝暖已彻底松了口气,一把放下了水杯。她总算是能走得无牵无挂了,“那我走啦!”
“去哪?”厉霆爵倒是被她弄得一愣。
就好像是两人聊得好好的,她突然起身说要走,留给他一脸的措手不及。
“去找梁一睿汇合,他跟着战队去参观和聚餐了。”她其实也无事可做,“……我去等他,然后一起回宁城。”
“你的学校不参观了?”对面的人笑了笑,轻而易举地捕获了她的漏洞。
“……”大脑迅速宕机。
起身的动作顿住,祝暖拼凑起昨晚的原话——我去学校看看、提前熟悉一下环境、就顺便看看你……
注意,看望他,是顺便。
现在这倒好,顺便顺得……连主事都没了。
“本来是要去的。”幸好她吸了吸鼻子,很快找好了理由,“现在感冒懒得动,等梁一睿那边完事我就回去了。”
说完,她的脚尖在地上摩挲了一下,抬脚就想走。
“你可以留在这里。”厉霆爵出声挽留,“我正好也要回宁城,可以一起……”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也跟着起身,追了一步。
但不知牵动了什么,还没站稳就是一通咳嗽,咳得连身形都摇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刚背过身的祝暖回头,下意识地便冲过去扶人。他这么一咳,昨天电话里那种虚弱的感觉,一下子都回来了。
她搀住了他。
触及他的皮肤时,她才微微一惊:冰凉。初暑的天气里,他的身上冰得没有温度。就好像那天他来快餐店接她,指尖也是冷得像冰一样。
……他的老毛病?
是什么?
这片刻的思绪,让她不由晃了下神。
厉霆爵已站直了身体。
“我没……”他安抚似地开口,伸手似想来拍她的手背,但拍到一半,动作有瞬间的迟滞,就像临时改变了主意,“我有点难受,能不能扶我进去躺一躺?”
接下来他就像“病来如山倒”那样,整个人都要往下瘫。
“啊,好的好的!”祝暖的脸色一变,这时候哪有空还细想别的,也顾不上感冒传不传染的事,扶上人就往里面走。
………
别墅二楼是开放式的设计,卧室很大,床在对门右侧的位置,一开门就能看到。
她把人安置在**,又是盖被子又是调温度的,保证室内暖和了,才在旁边坐下来:“这样好些吗?还要我做点什么?”她不知道他的病是什么,只能这样照顾他。
**的人“嗯”了一声,面色还是苍白的,但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我躺一会儿就好,你什么都不用做。”
“好。”祝暖只能在床沿继续坐着。
司机没回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但司机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没等到人,反倒是把自己等出了瞌睡。她原本就感冒头昏脑涨,现在喝过药,又坐在这种几乎可以孵小鸡的温度里……
她支着床,脑袋不自觉地缓缓磕下来。
就在意识逐渐转为朦胧的时候,她的手臂被很轻很浅地拍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厉霆爵的邀请:“你要不要上来躺一下?”
“嗯?”她一愣,模糊不清地睁开眼。
**的人正拍了拍手边的位置,那是另外的大半张床,完全空着,足以躺下两个成年人。而他的声音坦**自然:“床很大。我不会碰到你。”
“……”某种理所应当的情绪,让她大脑中的礼教之类的,有片刻的空白。
祝暖眨了眨眼睛,突然滋生起一些荒诞的想法来——
他们是朋友。
他们是同在病中的病友。
一个病友向另一个病友发出邀请,有什么问题?
自然是没问题。
“谢谢啊。”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祝暖往空床那一侧一躺,蜷缩进角落,“我就眯一会儿,你的人回来我就走。”
最多眯到中午就走。她想。
然后她就睡了过去……
………
司机回来的时候,楼上的露台是空的。
“你稍微等一下。”他向着跟回来的人交代了一声,然后没有多想,走去开卧室的门找人,“少……”
“嘘!”
话未出口,他便怔住了。
和房间里的温热气流一起扑上来的,还有让人措手不及的画面——
大**躺着两个人,一个缩成小小的一团,蜷缩在一侧角落。“小团”的被子蒙过头,只有乌黑亮丽的长发,沿着床沿垂下来。
而他的少爷,目光清明、神色柔和,就坐在另一侧看着。
听到开门的动静,坐着的人蹙了蹙眉,转头“嘘”了一声,示意司机去外面等着。
司机忙不失关上了门。
……
恒温的空调下,大床另一侧的人已呼吸均匀。
厉霆爵稍稍动了动,在起身之前,伸手探过去,摸了摸掩在被子下的额头。体温是正常的,听呼吸也是正常的。
他的神色一松,试图收手下床,但就在后退的那一秒,被子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
司机就站在门外等着,耳根红红。但十秒过后,他没等到房门打开,而是等到了一条短信。
‘我走不开。什么事?’
“……”门外站着的人顿时耳根更烫了,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立马规规矩矩地打字回复过去。
这回里面停顿了好几秒,然后又是简洁凝练的一句话——
‘让他回宁城。有事回去说。’
‘是。’收了指令,司机才“哒哒哒”去楼下。
……
楼下的客厅里坐着个人,穿着迷彩裤和长靴,翘着个二郎腿。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司机匆匆泡好的茶,但是他没想喝,反而是端着那盘从楼上顺下来的山竹,吃得津津有味。
他空着的手上,正掂着一个褐色的玻璃瓶。
听到下楼的动静,他砸吧完嘴里的果肉,把瓶子掂得更高:“下毒解毒这种事,你们家还唱红白脸啊?我给你抢过来……”
懒懒地说到一半,齐堇朝回头,看到身后的人,不由一愣,“怎么还是你?霆爵呢?真倒了啊?”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往裤子上一抹,指尖在还残留着泥渍和血渍的布料上擦了擦,跃过沙发就想上楼去探望。
“齐少爷。”司机的动作也快,一下子就挡在了楼梯口,“我们少爷没事。放心吧,没真伤着。”
“那他躲房间里干嘛?”齐堇朝又探了几次身,被一一拦下来之后,眼睛突然一亮,反应过来,“哟嚯,你们少爷不是房里藏着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