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速慢了下来,车内并不冷清,但基本上都是梁一睿在自说自话——

“我当时血压都飚上去了你们知道嘛!抄起铁锹我就出去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专业的就怕我这种打起来不要命的……”

“我说姐你也太不小心了,有点社会经验好不好?那就是个鸿门宴,你还非要去出风头!看你脸色好多了,幸亏没出什么事。”

“……哥你也来得太及时了,不然说不定我们还得进局子蹲一宿,我都没进过局子呢,都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真的是有惊无险……”

……

他拉拉杂杂地说着,坐在副驾驶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活络得很。

厉霆爵偶尔应他几声,祝暖则是偶尔白他几眼。

她一个人坐在后座,依旧是无所事事,捡了之前喝过的矿泉水瓶子,拿在手里“咔嗒咔嗒”地捏。药效终于过去了,她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一般,能清晰地感觉到四肢的存在。

但她高兴不起来。

有一种莫名的窒闷,萦绕在她的心间。

这种感觉毫无根据,但又异常笃定——就好像这辆车里明明吵杂热闹,她却感觉沉默紧绷。撇开梁一睿,就好像是她和厉霆爵的无声对峙。

他们吵架了吗?

没有吧……

他在生气吗?

不像吧……

那现在这些都是她的错觉吗?

她说不清。

…………

就这样一路回了祝家。

车子在祝家的铁门外停住时,黄昏刚过,天色正暗。祝家花园里的自动壁灯已经亮了,照映出进门的路;祝家别墅却是暗着,毫无照明。

祝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爸爸去出差了,梁阿姨今天有事会晚回来。

……现在家里没人。

“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她把目光投向前座,试图发出邀请,但脑袋转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主驾驶的门已经开了,厉霆爵早已推门走了下去。

下一秒她身侧的车门便被拉开。

“感觉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能走吗?要不要背你进去?趁着其他人没回来,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躲回房间!”梁一睿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着急忙慌,打破了无形的凝滞。

“没事了。”祝暖安抚一笑,冷静地摇了摇头,“我自己能走,已经彻底好了。”

她从车上下来,原地踱了几步,灿然地仰头。

但她却没得到灿然的回馈。

“那就好。”厉霆爵只是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任何异常,态度却多了明显的疏离,“早点休息,那我先走了。”

说完不待她回答,他弯腰回到主驾驶,关上了车门离开。

“诶……”目送着绝尘而去的车影,她有心想拦,却只发出一个茫然的单音。怎么拦?她拦下来又要做什么?

“走啊!你还不舒服吗?”梁一睿毫无所觉,他开门往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哥都走了,你看什么呢?”

“我……”祝暖哑然。

蹙了蹙眉之后,她斟酌着问:“你有没有觉得他在生气?”

“啊?”梁一睿被问傻了,迷茫地挠了挠头,下意识地反问,“他为什么要生气?刚刚不是聊得挺好的嘛,他还送我们回来了。”

“……”也对。

揉了揉太阳穴,她只当是自己的脑袋没恢复,把莫名其妙的思绪都驱散了出去:“没事了,进去吧。”

…………

梁阿姨是给他们留了饭的。

不仅留了饭,就连第二天出门的小吃都准备好了——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好几排黄嫩的小蛋糕。这些都是梁阿姨现烤的,附近的台面上还有剩下的蛋糕粉,小蛋糕上还残余着烤箱的余温。

“吃东西喽……你受伤了?”梁一睿做饭不行,端菜盛饭技术一流,他忙活着把东西端上餐桌,在放下碗筷的时候,才注意到沙发上的动静,低呼了一声。

祝暖拿了个医药箱,刚把掌心的那道割伤消毒干净,把带血的棉球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垫了块纱布,拿着个绷带利落地一卷,单手加牙齿绑了个结。

“今晚别让你妈看见,明天不在家,回来这伤口也该好了。”然后她回答,活动了一下五指,习惯了一下包扎,“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她也没吃什么亏,尽量不要让事情复杂化。

梁一睿“喔”了一声,张罗好了饭菜,又开始忙活明天带着吃的东西:“我把小蛋糕装走?太多了,我们拿一半吧,另外我放着……要不要带点水果?你说带哪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时不时从厨房里传出来。

“……”这货是以为去春游吗?

祝暖轻嗤着勾了勾唇角,没打算搭理,但当梁一睿捧着果篮出来任她挑选时,她还是不由愣了愣——这是今天司机送来的果篮,里面装着各色的新鲜水果。

一天一份,厉霆爵让司机送,几乎送成了一个习惯。

“随便。”她想了想,嘴里这么答着,身体却已经站起来,走向了厨房。

她没干涉梁一睿的“春游准备”,也没管他拿什么,她越过对方,径直来到料理台的另一端,拿起了那包剩下的蛋糕粉。

烤蛋糕这种事,不是她擅长的,但也不是不会。只要她一边拿出手机查步骤,一边从冰箱里拿出各种原料磨具……

“你干嘛?”敲下第一个鸡蛋的时候,梁一睿诧异地看了过来。

“烤小蛋糕。”祝暖头也不抬。

“你还会烤小蛋糕??”梁一睿看过来的眼神就像看鬼一样,然后他又试图和鬼讲道理,“不是,你烤那玩意干嘛?我们带的不够?那我再装几个好了,又不是没有。”

“我没说要带走。”她称着原料的比重,很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甚至连她本人,都不愿意去想得太仔细。

“那你要干嘛?”梁一睿还在孜孜求问,“多放两个在家里?那我拿几个出来好了。不对啊,让我妈再烤呗。”

“但这个是我做的。”祝暖皱了皱眉,她在心里想:那不一样!这个才是我做的!

但这种想法,以及刚说出口的回答,好像已经是她愿意冷静的极限,再然后,她便无比烦躁起来,彻底不想再应答了。

偏偏还有撞枪口上的,问得特别茫然:“你做的有什么特别吗?”

“碰!”

纯牛奶的桶被她大力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巨大撞击声的同时,有少许的牛奶溅出来,洒在了地上。

“……”问问问,不问会死吗?!

梁一睿瞬间噤若寒蝉。

祝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臆间的烦躁压制下去,然后扯出一抹微笑来:“我记得你来救我的时候,带了一把铁锹来。后来还把铁锹扔水里了。”

面前的人木讷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把好像是我爸爸亲手做的。公司下周有植树比赛,他是打算靠它得奖的。”她顿了顿,成功看到对面人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不如你先提前想一下,到时候怎么跟他解释,他心爱的小铁锹突然不见了?”

梁一睿瞬间焉了。

自身难保的状态下,他再也没闲情管什么蛋糕不蛋糕的,他懊恼地揪着头发,如幽魂一样飘出去了……

祝暖敛了笑意,专心忙着自己的事。

她感觉今天格外漫长。

她好像期待明天的到来,又对即将到来的明天充满紧张……

…………

同样觉得这一天漫长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姜思柔中途醒过一次。

在剧痛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身体正被折叠成各种极限的形状,而她的身后有人在耸动,呼吸急促且浓重。

她吃痛地抽噎了一声。

“啪!”

立马便有响亮的一巴掌,抽在了她的身上。

“真舒服。”她听到身后的人喘着气说,“妹妹,大点声。”

她惊怒交加,药物的劲头又上来,当场晕了过去。

………

再醒来,已是天色尽黑。

酒店的大床房里亮着一盏橙色的顶灯,周围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污浊浓郁的味道,还夹杂着新鲜的烟味。

姜思柔觉得冷,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衣服,也没有盖任何被子。

她翻身坐起,才发现她始终都是躺在被面上的。她全身都又麻又痛,手臂、胸前、腰际……所有她能看到的地方,都布满了红紫的指痕。

所有她看不到的地方,都残留着难受的湿意。

而她正躺着的这张床面,已经是彻底没眼看了……

她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

药明明下在了果汁里,服务生也说有女生喝了,而且已经把人送到房间了,现在躺在房里的怎么会变成她自己?

不对!那个楼道里推她的是谁?

给她灌果汁的是谁?

“咔哒!”

洗手间内传来一声细响,打断了她的思绪。接着洗手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叼着烟的王总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边耸着皮带,一边拉上自己的裤拉链。

姜思柔一慌,下意识地往被子里面爬,扯过了被面遮住自己。

“醒了哈?”王总笑着看过来,叼着的烟抖了抖,说话间掏了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助理。我交代过了,找他提货,价格随便你填。”

**的人在发抖。

隔着被子,她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愤怒得要喊出来:“你……咳咳咳!”但一开口,她便被残余在口腔中的粘稠**呛得咳了出来。

原本愤怒的控诉,也变成了嘶哑的单音,没有任何威慑力。

她趴在床沿上猛咳,想要把嘴里的东西“呸”干净,最后一张脸折腾到通红。

这模样极大地取悦了房间里的男人。

“喏。”他拧了一瓶矿泉水过去,坏笑着在床沿坐下来,“别吐了,咽下去就好啦,以后会习惯的。我每周三和每周六晚上有空。”

“什么?”姜思柔不敢置信地回头,带着颤音说出两个字。

她的一张脸气血上涌,涨得通红,目光死死地瞪着,眼里还残留着一翻呛咳折腾出来的湿意。这在男人眼里,就是委屈巴巴、泫然欲泣的模样。

王总似为难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坚定了立场。

“每周三和周六我老婆会带儿子去学钢琴,很晚才回来。”他狠狠地吸了口烟,“我最多再早点从公司走,多抽点时间陪陪你。”

他说完,顺手去摸露在被子外面的背,但这回刚摸到,还没来得及抚两下,便被“啪”地一声打开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姜思柔的表情几乎扭曲,“让我给你当见不得光的女人?”

“我也没亏待你不是。”男人只当她是闹脾气,指了指床面,“这种事情常见得很。我也是看在我是你第一个男人的份上,给你最好的条件了。价格都随便你填了。”

他手指的,是床面上的一块暗红。血迹已经干了,血色的周围,还有各种斑斑点点的痕迹。

这些都是他刚刚放纵过的证据。

姜思柔目眦欲裂,再听到那句“我是你第一个男人”,拳头更是捏到了极限。

不能是这样的!

她的第一个男人,必须有才有貌,人中龙凤……

“宝贝……”

“别碰我!”在王总又一次凑近的时候,姜思柔终于嘶喊出来,“我是姜家大小姐!谁让你碰我的!谁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王总一愣。

意识到这不是腻腻歪歪的小脾气,他眯了眯眼,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妹妹,生意是你要谈的,房卡也是你自己给的,这个时候装贞洁烈女就没意思了吧?”

烟蒂落了灰,他拿下来弹了弹,轻嗤了一声,“姜家大小姐?落难凤凰不如鸡听过没有?你们家的情况我是知道一些的,最近的事加起来,你家现在应该是负资产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姜思柔瞪大眼,脸色已然煞白。

而王总则是“吧嗒吧嗒”地抽完了烟,把烟屁股往床头柜上随意一掐:“这事你要愿意呢,就打给我助理,我们周三再见。你要不愿意呢,就当打了一炮,出门谁也不认识谁。贞洁烈女那一套就免了,也别跟我谈其他条件,刚刚我爽你也爽了,谁也不欠谁。”

“你……”姜思柔显然没遇见过这种架势,全然听傻了。最初的愤怒过去,她满心的委屈,大把大把开始掉眼泪。

幸好,她这张脸还是受人怜爱的。

“别哭了,都不好看了。你不就是想你家东山再起吗?哥有帮你的能力。”王总看着心软,哄了几句,去拍她的肩,“别把我们的关系说得那么难听,我是真挺喜欢你的,年轻、漂亮。”

这回他的手再放上去的时候,蜷在被子里的人并没有挣开。于是他顺着肩膀的皮肤揉了又揉,然后又沿着肩线探向前抓了一把。

**的人颤抖了一下。

而他一触即离,早已哈哈大笑着松开了:“行了,你好好考虑考虑。”这样的状况他见过无数遍,早已见怪不怪,“歇着吧,刚也累着了。”

说完站起身,又调整了一下皮带,抬脚离开。

一室寂静。

姜思柔蜷缩在角落抽噎着,直到手机“叮”地一声传来消息,她才回过神来。

信息是卢嘉宇发来的,内容非常欢喜——

‘我今天和那家公司谈得不错,下下周就能入职。公司离你大学不远,以后我们可以天天见面,这比宁城好多了!你那边怎么样,今天顺利吗?’

姜思柔捏紧了手机:她想要宁城的公司!她想要一个有绝对财力的男人!

但是卢嘉宇现在要多奋斗几年?

而她现在又……

‘我迫不及待想赶回来见你。明天周末,去我那里放松一下,看看电影?庆祝一下?’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对面又丢来邀请。

姜思柔瞬间慌了。

她知道卢嘉宇想做什么,那样的事情他们已偷偷做过无数次。但她满身的红紫,是会被看到的……她还不能失去他。

‘你先在那边搞定好房子,弄好了再回来。’她飞快地打字,一如往常体贴细致的语气,‘不要奔波太辛苦了!我这两天也忙,正好过两天再见吧。’

输入、发送。

对面的卢嘉宇没任何怀疑,只发了一个爱心的表情包来。

姜思柔这才摇摇晃晃地起身,从这狼狈又难闻的地方离开,恍惚着走向浴室——她想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清洗干净,她也想把整件事都合理圆过去。

……她总能想到办法的。

………

半小时后,酒店大堂。

夜班的前台正在嗑瓜子,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有一个头发微湿的年轻女孩,正从电梯内走出来。

一看到那走路外八的别扭模样,前台便低笑一声,了然于心。她天天看酒店,一看那走路姿势就知道发生过什么。

夜晚的酒店,也就这么点事。

看着对方往这边走来,前台一抬手,把对方可能要买的东西都罗列出来放在了一边——套、湿纸巾、电池、紧急药。

她要买什么,她就给她拿什么。

但对方在台前停住,推了几张现金大钞过来,哑着嗓子要求:“我要找一个人。今天下午在二楼做服务生的,穿着红马甲。无论如何帮我找到他,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