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喝了一大口水,两人就这么沉默下来。

祝暖无事可做,只能缓着神,“咔嗒咔嗒”地捏手里的矿泉水瓶。四肢的酸麻在减退,她捏着瓶子,感受指间逐渐恢复的力道。

力道知觉恢复的同时,她才注意到:她的右手还没有洗过。

泼在手背和手腕上的橙汁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层浅色的晶莹。她掌心的碎玻璃片不知道掉到了哪里?但掌心的伤口大概也是干了,只在她动手指的时候,传来微微的刺痛。

因为有厉霆爵站在身边,她没有翻过来看。

“我下去吹吹风……”深吸了口气,她避着对方的视线,想要从车里钻出来。说是吹吹风,其实她是想洗洗手。

不远处就是湖面,水都是现成的。

但她好像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恢复速度——

脚跟踏上地面,才往前走了两步,她的膝盖便不争气地一软,眼看着就要“跪”下去。幸好身边传来一股大力,及时拉住了她。

厉霆爵的气息有些冷,似有些不高兴,但也没有冲着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然这样,我就算在厨师头上。”然后抬了抬下巴,“是要去湖边?”

祝暖哑然失笑。

因为“食品过期”,所以今天这事要“算在厨师头上”?

……行吧。

她好笑地点点头,没力气和他多玩笑几句,只是应声:“对,去湖边。”

…………

事实证明,药效的余力并不是那么快过去的。

她就是恢复了知觉,清晰了神志,和正常人比起来,她依旧是一只“瘟鸡”。蹲在湖边洗手的时候,她的感觉就一个字——累。

不想说话,懒得动弹。

手背的果汁一洗就干净了,但好像手心的伤口也被她洗“开”了。有淡淡的血色随着水流晕染出去,然后又很快被化散了。

她几乎下意识就握住了拳头,把手指缩了回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

……还好,厉霆爵并没有看见。

他正抬眸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微凉。

她突然又想起他的那句:‘既然这样,我就算在厨师头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但她觉得,他应该是和现在一样的表情。

这可不是开玩笑该有的表情。

“……算什么?怎么算?”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个问题,突兀地问了出来。

“什么?”厉霆爵显然也是被她问得有些懵,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这场聊天还没来得及继续——

“吱——!”

一道刺耳的刹车音在湖畔响起,不远处,一辆出租车在路边险险停住。接着便是后座的车门被推开,一把铁锹气势汹汹地挥舞了出来。

“我操你们大……”梁一睿舞着凶器沿着河堤往下冲,吼到一半直接哑了火。

他一脸懵逼地顿在中途,手还保持着举锹的姿势。而他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晃**了一下,里面传出机械的女声——“已抵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周围一静,场面尴尬且滑稽。

“……”祝暖暗暗咬牙,懊恼地抿了抿唇:位置共享。出了酒店以后,她就没顾得上。

现在她刚咬死了食物中毒,梁一睿就冲过来,怕是有点难以收场。

“那个……”她虚着嗓子开口,撑着精神,试图把这件事圆过去。但是她刚说了两个字,便被河岸边的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武啊!”司机是下来关门的,看到这架势,仰着脖子插了句,“你们还年轻!人生的路还很长!”

说完又唯恐被牵扯进什么凶案现场,事不关己地钻回车上,踩上油门一溜烟跑了。

“……”她想说什么来着?被这家伙搅合了个干净。

“卧槽怎么是你们?”而在她恍惚的时候,梁一睿已回过神来,一把甩开了铁锹,沿着高高低低的河堤跑过来。

铁锹“噗通”一声落了水,他也已站到了他们面前。

“我来晚了?这是已经打完了?姐你不是被下了药让我来帮忙吗?噫你的脸色真跟鬼一样……”他一路走一路说,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一样,充分发挥猪队友的特长,把队友卖了个干净。

说到最后,他转向厉霆爵,“哥你把她救出来的吗?她被下了什么药?”

祝暖:“……”别问,问就是敌敌畏,她能现场吹一瓶。

刚才诓骗人的说辞已经塌了个干净,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解释。趁着身体的疲倦还在,她索性闭上眼,决定装死到底。

反正这烂摊子她不管了,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头顶响起窸窸窣窣的塑料声,像是某人正在把玩她喝过的矿泉水瓶。

接着,她听到厉霆爵的声音——

“不知道。”他的语气和缓了一点,听起来坦诚且茫然,“她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过。”

“……”服气。

信口胡诌、张口就来,令人膜拜的段位。

祝暖的手指动了动,眼睛刚睁开一条线,想了想还是闭上了:装死更安全。她只要不“清醒”,这个话题就能含糊过去了。

“啊?那……你们就在这待着?”两人都是不动声色,一下子把梁一睿看急了。他原地踱了几圈,“被下了药不去医院吗?来我抱腿你抱上身我们先……”

“别动我。”感觉裤脚那边被动了动,祝暖快速止住了对方,她知道对方想干什么,“我难受。头晕,身上也没力气。”这话是真的,所以她不想被他拖飞出去。

“啊……难受、头晕、身上没力气?”梁一睿琢磨着她的症状,那一瞬间,声音认真得宛如梁医生。但是下一秒他的脑袋不知道哪里又串了线,问出一句,“那你热么?”

“?”祝暖缓缓地睁眼,直觉这不是什么好问题。

“这个确实不好送医院,但这个很难办啊。”而在她的面前,梁一睿就像是已经确诊了一般,痛心疾首地起身踱步,“我去哪里帮你找个人?祝叔知道会杀了我的。我有个学长人不错,倒是可以……不对,你们也没有感情基础,人家也不一定愿意……”

“……”这家伙在说什么东西?

“我上哪儿给你找有感情基础的男人?”梁一睿那边的思考已进入白热化,他抓耳挠腮,眼瞧着脑袋几乎都要冒出白烟,“书上说那药神志不清的时候会发狂,你先忍一忍,别对我们发狂啊……”

书上说?

祝暖皱了皱眉,想到他那个年龄段会接触到的小书,突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了。

“梁一睿,你过来。”她咬牙,暗暗活动了一下手腕,决定积攒点武力解决问题。等把人打冷静了,她再给他科普一下:药物的种类有很多,比如麻醉剂、致幻剂、成瘾剂等。

……不是特么的只有春yao!

“我不来!”梁一睿却像是被吓住了,连退了两步,“光天化日,我把你当亲姐……”他委屈巴巴地摇头,顺便把厉霆爵也捎带上了,“要不你找哥……不对,哥喜欢男人,你别为难我们了!”

“……”

“……”

周围诡异地一静,这智障口无遮拦,压根不知道自己捅了什么娄子。

“你给我闭嘴!”祝暖的脸色一变,她的心中发紧,想要冲起来捂住梁一睿的嘴。但结果却是她自己的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河畔的草地上。

梁一睿已退到了五步之外。

“我喜欢男人?”厉霆爵就是在此时开了口,不急不缓、似笑非笑的语气。他像是有礼等候的旁观者,被意外点名,被迫波及。

他的语气浅淡,分辨不出是不是在生气,“谁告诉你的?”

梁一睿立刻又卖了队友。

“……她说你不接触女人,不和女人在一起。”不止连名字招供了,连理由都一并罗列了出来,最后还补充一句,“哥你放心,我一个人都没往外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祝暖的脸都绿了。

她这回总算知道,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话她当初告诉梁一睿,只是想证明厉霆爵没喜欢的人,谁知道梁一睿这个睿智,一下子联想到喜欢男人。

而她为了省事,当时也没否认……

这不就弄巧成拙了?

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来如此。”在她的身侧,厉霆爵已应了声。他“咔嗒咔嗒”地捏着矿泉水瓶,然后竟是拧开瓶盖,像是扼制某种情绪一样,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那是我喝过的。’祝暖想。

但她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事实上她连半个字都不敢放。得罪他的后果她承受不起,她还在考量和观察他的反应。

而厉霆爵发泄似的喝完水,便把空瓶子和车钥匙都丢给梁一睿:“你去买点水过来,可以吗?这边先交给我。”

“哦,好。”梁一睿接了就转身,跑了两步又想起来,“哥,我不会开车啊!我们换?”他摊开手掌,抬起车钥匙,做出交换的姿势。

厉霆爵却压根没有挪动半步:“无证驾驶也可以。”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隐隐透着催促的意思。

“什么?!”梁一睿听傻了,“无……无证也不会驾驶呀……”

厉霆爵愣了愣,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又不露声色地移开了。

“……差点被带过去了。”他像是被气笑了一般,自嘲着轻嗤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后备箱里应该还有水,麻烦你去找找。”

“啊不麻烦!我这就去。”梁一睿几乎是受宠若惊,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握住车钥匙“哒哒哒”就跑远了。

河堤的高度不算太高,正好能挡住大半的车,也能挡住埋头寻找的梁一睿。

有限的视野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似乎连水流和风声都有片刻的静止。

“这件事情我真的很抱歉。”祝暖就等着这一刻,待梁一睿一跑远,她就诚恳道歉,“我知道背后议论是很讨厌的行为,但是事情并不是你想的……”

“是什么让你产生这种想法?”话到一半,便被厉霆爵打断了。

她抬头的时候,看到他正解开了袖口,活动着手腕冲她走过来。他的脸色疏淡,看不出喜怒,但他的动作,却是充满了威胁性。

就好像……要揍她了。

“我……”祝暖哑巴了一下,她根本没办法和盘托出,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她发誓她有力气的话,肯定撒腿就跑,选择一跑了之。

但现在……

算了算了,她闭了闭眼,挨揍就挨揍吧。他出了气,说不定以后在商场上就不整她了。

“我不接触女人?”他的声音已经很近了,就出现在她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的空气流动。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她只是胳膊一紧,整个人被从地上拉了起来。

接着,她便被按入一个低凉的怀抱。

这和酒店门口的那个拥抱不同,门口那个是她瘫软,他不过是虚扶了一把。但这回是他主导,强势而有力,就这么紧固住了她。

祝暖被抱得有些懵了。

她贴得他很近,鼻翼间尽是属于他的气息,她还能听到强硬有力的心跳……也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

“我只是不随意接触女人。”他的声音就出现在耳畔稍高的地方,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给你个机会重新想想,我到底喜不喜欢男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严肃的,没有任何戏谑的笑意。

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够到了她的右手,他撬着她的指节,似打算和她交握住,再往心口的方向按。

“不不不……”祝暖总算反应过来,捏紧了拳头使劲往后缩。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的手上有伤,她不想把血蹭到他衣服上,而且关于这道伤的来历和过程,她也不想详谈。

她只能躲。

但她现在的体力有限,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这种“挣扎”的力道弱了十倍,反而变得不伦不类。他的力道强硬,她挣来挣去,就像蹭来蹭去一样。

“我我我错了,我知道你喜欢女的了,都是误会。”她错乱地解释着,手脚并用地扭着,试图把右手藏到身后去,但在某个瞬间,她的身形突然一僵。

她感觉到了什么……

她意识到刚刚这样“蹭来蹭去”,好像让他的某处有了反应。

“……”她的脸色一烫,立马选择装死。

厉霆爵也正是在此刻松开了她,他稍稍松手,确认她能站稳后,才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抱歉……”他的面色略有尴尬,白皙的脸上,也浮上一层薄红。

他的声音微哑,清了清嗓子后才继续,“我不该在这个时候……”顿了顿,他换了种说法,“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欺负你。”

“……啊?”祝暖也是满脑的凌乱,她应声胡乱地点了点头,同样在掩饰刚才的尴尬,“没事的,正常嘛。正常的生理反应,你喜欢女的嘛,随便抱个女的肯定有生理反应……”

我的天,她在说什么?

她怎么把人说得跟“泰迪”一样?

祝暖懊恼地咬了咬下唇,试图补救,最大程度地拿出自己的诚意:“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的取向了。我真的没有背后议论的恶意,你不管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又好像有点不对味,但她分神想了想,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不管他喜欢男的女的,她都不会改变对他的看法,不会有异样的眼光,能交朋友还是交朋友……

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

她皱了皱眉,说服了自己以后抬头,却发现身前的人已沉了脸。如果说刚才他是被她“气笑了”的状态,那现在的他就是真生了气。

“……正常的生理反应不代表我会随便抱个女人。”他似被她堵了话,一腔情绪发无可发,只是闷闷地说了这句话。

“?”他是在生气她把他说成了泰迪?还是在暗示……

不可能的。

心底的某个念头刚滋生出来,她便直接掐灭,和上回一样,掐得有理有据、理由充分。

那就是前者了。

她赔上笑脸,决定再解释解释。

“祝暖!”眼前的人却因为她的笑容动了怒,甚至有瞬间的失控状态。他叫了她的全名,猛地过来一步,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就在下一秒似乎要低头凑过来的时候……

“没有水啊!”梁一睿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透着焦急,“车里和后备箱我都找遍了,真的没有水。”

周遭的一切戛然而止,两人都像是在此刻从幻境中清醒。

祝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本来下一秒,他打算干什么呢?

而现在的下一秒——

厉霆爵自嘲一笑,直起了身。他的眼底闪过一抹黯然,但那抹黯然稍纵即逝,被他掩藏得极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算了,没关系。缓和些了吗?”他叹了口气后询问,自动跳过了刚才的话题,“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