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暖不露声色地回了宴会厅。
里面正热闹,个个谈笑风生,没人注意到她这个气息略显不稳的人。穿着红马甲的服务生已经回到了角落,照样推着那辆小车,正在收拾掺了药的橙汁。
附近有人吩咐了一句什么,他“诶”了一声,小跑着过去处理。
酒水台边空了出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接近。一只素白的手捞起桌上的一杯橙汁,然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
“……王哥,您去车上拿吧,我就不跟您过去了。”姜思柔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一手黏腻的男人,转过身,迅速敛了脸上的笑意。
她蹙着眉,眼底清晰地写着厌恶。她不屑这种小有所成,但年龄偏大的男人。
……也就是看他能拉姜家一把罢了。
都是跳板。
她的未来,肯定会把这种小老板都踩在脚下。
嫌弃地揉了揉手指,她迫不及待地上楼,想要把手上沾到的汗味洗掉,但就在她踏出二楼消防通道,反手把门关上的时候——
“啪!”
某个旧衣服还是旧抹布之类的扣到了她的脑袋上。姜思柔感觉眼前一黑的同时,一股大力从旁边袭来,像是隔着布料扇了她一巴掌,又把她重新推回楼梯间。
“啊——!”
尖细的鞋跟承受不住这样的扭转,姜思柔惊呼一声,整个人都栽了进去。楼梯间的地面没有铺地毯,还是实打实的水泥地,她这么倒下去,当场就摔了个七荤八素。
“谁啊!”她失态地怒喝,想要掀开头上的破布,想要看清这个袭击者,更想缓和一下摔到眼前发花的身体。
但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下一秒,她便感觉有人骑坐在了自己身上,对方直接用膝盖抵住了她所有反抗的动作。然后,她的下颌被人大力掰开……她闻到浅淡的血腥味,然后便是酸涩的橙汁灌了进来……
…………
一大杯的橙汁,半泼半灌,祝暖一滴都没剩下。
药物起效得很快,基本上她灌完的时候,地上的人便不再抵抗了。她不知道姜思柔是不是还清醒着,反正这具身体,是肯定动不了的了。
深吸了口气,她慢慢地从姜思柔身上离开,瘫坐在了一边。
她的右手满手黏腻,果汁混着血水沾了满满的一手,连手腕处都是红黄相间的晶莹。但现在她没有洗手的时间。
忍着身体的酸麻和困倦,她踉跄着站起来,拽上已经瘫软如泥的姜思柔,努力带上三楼。
……幸好一路顺利。
楼梯间里没有人过来,三楼依旧是冷冷清清的模样,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进去把姜思柔扔在了那张**。同样是没有好好安置,只是扔在床面上便了事。
然后,她才拿下了那块旧桌布。
她不用担心什么:连她这种喝了一口的,都满身困倦,恨不得找个地方睡一觉,更何况是被灌了大半杯的姜思柔?
姜思柔早就昏睡不醒了。
“姜思柔……”明明知道**的人听不见,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你让别人为你牺牲的时候,经过别人同意了吗?”
“……”意料之中,无人回答。
祝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在心中给了答案——
‘如果没有,就请你自己牺牲吧。你想让别人付出什么,就自己去付出什么。’
然后,她没再停留,依旧把玻璃碎片捏在掌心,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
她在三楼的拐角遇到了那位“王总”。后者正哼着小曲,把玩着手中的房卡,一边寻找一边比对着房号,满脸容光焕发。
他们相对而过,似是谁也没注意谁。
祝暖扯了扯唇角。
她沿着原路返回去,想要直接从酒店离开,却在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时,眼角的余光扫到正在二楼打扫的红背心服务生。
“谁?”对方也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楼上的动静,警觉地抬了头,“谁在那里?”
祝暖几乎想也没想就缩了回去。
没有任何犹豫,她捏紧了手里的碎玻璃,用疼痛醒着神,提起所有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向电梯跑去……她不能让对方抓到!
倒不是怕有危险,而是这个服务生认识她的脸。一旦对方看到她,就会知道她压根不在房间里,或者知道房间里已换了别人。
到时候房间再被打开……
她岂不是干了以德报怨的好事?
……没门!
“啪嗒啪嗒……”
身后的脚步很急,越来越近,她在对方追过来的前一秒,关上了电梯的门。
从三楼到一楼,酒店电梯下行得不快。
祝暖撑着内壁的扶手,平稳了一下呼吸。她知道对方一旦有所怀疑,肯定会追上来看看。绕回去走楼梯下来,也废不了多少时间。
她得在那之前离开。
目光触及电梯内的全身镜,她迅速打量了一下自己——脸色发白,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困倦,眼皮都没什么精神耷拉着。头发有点乱,她绑的发型略显松散凌乱。
于是她索性抬手拆了皮筋,任凭长发披散下来,正好也能遮一遮她发白的脸色。然后她拢了拢衣服,卷起袖子,稍稍改变了一下外观形象,在电梯开门的那一刻走了出去。
她的心里是忐忑的。
这样的些许改变,根本就称不上伪装,对方只要多观察一下,再追上来看看,就绝对能把她认出来。而且她真的很“困”了,没办法用跑的。
她看到一楼闲置的台球桌,甚至都想躺上去睡一觉。
“碰!”
身后的消防通道门传来被推开的声音,应该是有人从楼上快步下来,然后用力推开了门。
祝暖的心中一沉。
但是下一秒,她便看到了门外的身影——那道熟悉颀长的、她从未如此期盼的、正在由外向内向她走近的身影。
“我来拿我的礼物。”她听到厉霆爵的声音,清浅带笑的语气。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下垂,扫了眼她握紧拳头,空空如也的双手,“我的礼物呢?”
“……”她张了张嘴巴,就好像砸到阴暗里的石头,竟然砸出了光。
大脑有过短暂的空白,在翻出“神兵天降”、“天助我也”这种词的同时,她已本能地跑向他,在最后一个踉跄之后扑入他怀里。
厉霆爵正好捞住了她。
在外人看来,这就像是一个迫不及待的拥抱,急得脚步都看起来跌跌撞撞。但祝暖很清楚:她是真的跌跌撞撞,她没有力气了。
厉霆爵的身形一僵,倒也没推开她。
“怎么才来……”她也没有时间解释,只是把头闷在他身上,不让自己的脸露出来。她抬手,往他身上一搭,“……放大版的礼物,你要不要?”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了,应该是那个服务生追了过来,又不敢靠近打量。
还好,她掩饰了所有的苍白和困倦,而这沙哑和无力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是撒娇一样。
幸好……她想。
“嗯?”厉霆爵配合地拥住了她,但扣在她身上的手已开始收紧。他低下头来,不露声色地附在她耳边,声音是低沉冷清的,“怎么回事?”
“……”他感觉出不对劲了。
那真是太好了!和聪明人沟通就是不那么费劲,省得她各种明示暗示加解释了。
“带我走。”祝暖没有犹豫,立马就说了。精神一松,疲倦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别让人看见。”说完这句,她阖上双眼,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厉霆爵在怀里那具身体绵软的那一刻,用力捞起了人。他的动作看不出任何破绽,他搂着人,就像腻腻歪歪搂在一起的青年男女那样。
但他的面色很沉,在她“睡”过去的那一秒,他周身的气场,便冷得能结出冰来。
“先生……”穿着红马甲的服务生有些不死心,想到之前的高昂小费,他咬了咬牙跟上去,“需要帮忙吗?我可以扶……”
他想上去看一看那张脸,是不是刚刚送到三楼的那个人。
但是他刚追上去,还没有来得及伸手,便被冷暗的眼神,瞪僵了一脸职业性的微笑。他看到对方只是搂了搂怀里的人,冷淡地丢出来一句——
“我的人,你们最好别动。”
“先生我……”服务生哑然。他想说“先生我只是想扶一下”、“先生我没有恶意”,但是他终究一个字都没再说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刚刚那听似冷淡的一句话里,似还翻涌着杀意。
一种难以形容,但能让人如坠冰棺的杀意。
杀人是犯法的吧?
不对,到时候我他妈都死了,谁还管法不法?
他糊里糊涂地想着,缩了缩脖子,突然很后悔跟出来。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确认这个女孩是谁了。或者说他猜到了这女孩是谁,但这事他再也不想搀和了。
幸好,眼前的人没再为难他。
那个浑身泛着冷意的人只是抬眸,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布置,冷眼扫过这一圈关于姜家的横幅和贺词,然后什么都没说,带着人走了出去……
…………
祝暖睡得并不沉。
药物的影响是呈二次函数走向表现的——先困倦晕眩,达到一个峰值后,所有的症状又逐步减轻。所以她也从“意识一松坠入黑暗”,到逐渐“似醒非醒”。
她感觉自己被安置在轿车的后座上,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外套。车子开得很快,一路上有些颠簸,她应该是坐着的,不知不觉就歪倒了下去,半趴在了座椅上。
外套扣上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淡香,立马充满了她的鼻翼。
她一路似醒非醒、似梦非梦。她像是看到了从酒店门口走进来的人,颀长高挑,如及时雨一样让人心安;她又像是看到了当初抱着自己,意图从那个噩梦房间离开的人,他和她共同进退,让她感激又疑惑。
而眼前这熟悉的气息,让她有些混淆了。
“你为什么会来?”她分不清情景,只记住了人。于是她哑着嗓子,艰难地问出这个在心中盘桓无数遍的问题——那天,那个酒店的房间,你为什么会来?
没人回答她。
身下的颠簸还在,车内剩下的唯一人气,是在前座。
“你为什么会来?”她锲而不舍地追问,左手颤颤巍巍地从衣服和皮质座椅的空隙中伸出去,努力想要够到前座的人。
她好像真的碰到他了,越过座椅,隔着衣料,碰到了那紧窄的腰线。
下一秒,她的左手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住,他的声音似很远,但很清晰,克制住一路的怒意,他的嗓音里只剩犹豫和迟疑:“因为我想见你。”
“……”为什么呢?
她在想为什么呢?我们又不认识,有什么好见面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会在那个房间的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被带到那里……
“暖暖?”车内的人又叫了她一声,覆着她的五指微微收紧,让她觉得他的声音近了许多。
恍惚和梦境驱散了不少,她似又清醒了一点。
“嗯?”她含糊着应了一声,抬了抬厚重的眼皮,心想:谁啊叫这么亲切?是她要死了吗,这么轻柔地和她送别?
然后她就看到了厉霆爵的侧脸,看到了他开车的样子。
“……厉霆爵?”大脑宕机了一秒,她才彻底清醒过来,把所有的幻象撇除干净。她皱了皱眉,身体的晕眩还未散尽,她在全身无力的时候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来?”
……她不是有意的,问出了口之后才发现,这似乎是和“梦境中”一样的问题。
……她也没有注意到,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攥住她左手的指节,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于是,于她而言,区分“梦境”和“现实”的唯一线索,就这么悄无声息断开了。
她压根没意识到。
“哦,对……”她皱了皱眉,在下一秒已自己回想起来,“你是来拿你的礼物的。”谢天谢地,他惦记着那些丑鸡,大老远地跑来。
可惜她这边出了点变故,礼物许了,娃娃还没有钓起来。
“那什么……咳咳!”她试图坐起来解释,但刚用手肘支撑起来一点,肩膀一酸又跌了下去。一口的冷空气撞入口腔,她忍不住就是一通咳嗽。
“躺好,送你去医院。”前座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急,语气也有些严厉。
“别别别……”说话间她便感觉油门好像又被踩下了,骤然的加速让她撞了一下椅背,窗外的景物后退速度更是快得让人心惊。她可不想因为超速交代在路上,况且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不去医院。”她哑着嗓子敲了敲他的椅背,干咳了一声,“给我点水。我缓一会儿,马上就能好。”
社会新闻她也没少看,这种药剂,就是让人短期无力的镇静麻醉药剂,根本够不上法制频道的那些致幻药物,也用不着大动干戈去医院。
………
车辆在路边停下。
这条回市区的路车流很少,前后都没有车过来。路两旁也很荒凉,一侧是荒废的土地,另一侧则是人迹罕至的水库水域,
湖边倒是设着一圈围栏,还摆放着供人休息的木椅,但长久没人来,木椅都泛了绿。
祝暖探头看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坐在后座上,开着车门,一脚踩着地,然后扶着椅子一口一口地喝水。清冽的水滑入喉咙,身体的不适感便慢慢淡了。
厉霆爵就站在面前,单手撑着车门,默默地陪着。
“给。”当扭开第二瓶矿泉水,抬手递给她的时候,他才终于问了一句,“谁下的药?”干脆利落,声音冷沉。
“咳!”她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去。
幸好她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但大脑是完全恢复的。一秒的时间,她便想好了怎么做。
“嗯?什么药?”她清了清嗓子,又灌了一大口水,然后故作茫然地抬头。
“你不知道?”面前的人明显蹙了眉,他似分析了一下,虽不信,还是退而求其次,“谁给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或者闻了什么?”说完,还着急地补了一句,“不然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祝暖微笑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里,已经有五分的不解,五分的不信了。
而她开口——
“过期食品。”四个字,直接击溃了他五分的不解,现在他只剩十分不信。她没管他信不信,解释完便别开了视线。
“……”面前的人沉默了好几秒,他打量着她,似要把她看出个花来。直到确认她是真的没事,真的在好转,他才一字一句重复,“过期食品?”
听声音,他似乎要被她气笑了。
过期食品不呕吐?
过期食品能吃到昏厥?
“嗯,自助餐食变质了。”祝暖堂而皇之地点头,咬死了这个蹩脚的谎言。因为,她不想把厉霆爵牵扯进来。
一来,这是她和姜思柔的事,属于私人恩怨,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二来,这次被坑,她当场就报了,而且报了个更大的……
……手段不是那么光彩,她也不想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