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了解姜思柔这个人——有野心、有抱负,有条例清晰的择偶标准。

让她委身于一个近四十的男人,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可没有品牌资方的支持,姜家又如何东山再起?

……这是一局难棋。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她的难棋。

她抬脚,忍着未散尽的烟味,在洗手台边洗了手。然后,在下楼换零钱之前,她又折回会场溜达了一圈。她想,如果没什么变故的话,她下楼钓完娃娃就走了,不再上来了。

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

宴会厅里人多了不少,选品倒是没增加几个。班里来捧场的同学很多,但这群人对产品什么的都没有兴趣,基本都站在自助酒水桌附近,叽叽喳喳地聊天。

祝暖笑了笑,故意环视了一圈:这会儿姜思柔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要是在这里的话,估计又能当场气死。

在群里接受吹捧开心吗?

这种吹捧放在现实里有用吗?

“祝暖也在,你们这组少个人,不如叫上她呗。”闲聊的人分了好几拨,人群不知聊到了什么,有人回头叫了她一声。

“别……别啊!”有人暗暗拉了拉对方的衣服,满眼尽是拒绝。

“……”啧,那可来不及了,她已经听到了。

祝暖挑了挑眉,厚着脸皮走了过去,笑得温和又亲切:“叫我组什么?”她和这群人没有仇,不会主动为难他们,但他们排斥她,她也不介意顺便恶心一把回去。

“礼尚往来”嘛,她很周全的。

但好像众人对她的厌恶并不是那么大,排斥归排斥,对她的问题还是照常回答的。

“我们想组队去玩密室逃生。”有个女生先开了口,“这边太无聊了……晓娟她们上午去的,刚刚才回来,说是特别有意思。”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前努了努嘴。她的对面,站着一个戴素颜镜的女生,厚重的镜片遮着她哭到红肿的眼睛。

“对对对,前半段吓死,后半段感动死!我都哭惨了!”被点名的女生连连点头,吸了吸鼻子,“我们选的是民_国主题的,在港口艺术区那边,这边过去不远。”

祝暖的耳朵动了动:艺术区?民_国主题?这么巧的吗?

周围的人顾不上她,已经陷入了热聊——

“那我们现在过去都傍晚了,来得及吗?你们玩大半天,我们岂不是要玩到后半夜?”有人担心着时间。

“不不不。”晓娟摆手解释,“我们出来的时候,里面的‘鬼’跟我们说,前几天有一拨人特别快,中午就出来了。最后一关,直接砸了……诶,不能说!反正你们去玩就知道了。”

祝暖抿了抿唇:她好像更确定他们在聊什么了。

她甚至还能补充一下——

砸了渣男的骨灰坛。

“而且你们最好现在就去!”晓娟想了想,又补充,“那个‘鬼’说他们拉到了投资,改造扩充了一下,几十个主题,日间场都被预约满了……我今天走的时候,这个主题晚间场还是空的,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人。”

祝暖听得很满意:都被预约满了?看来项目推进得不错。

“啊?那我们会不会白跑一趟?”旁边的人却听得很担心,“被你说得我好想玩!但是白跑一趟我能在门口哭出来……”

“白跑就白跑呗,总比待在这里好,这边好无聊啊!”有人压低着声音哀嚎。

“就是就是,也算捧过场了,我们走吧?”有人附和。

“我们这么多人正好分两组,一组一个主题!”最后有人拍了板,清点了一下人数,最后转过来,“祝暖,你去不去?”

祝暖讶然挑眉。她没想到他们最后会带上自己,而且问她这句话,向她提出邀请的人,目光是真诚的。

原来……

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人嫌?

“谢谢。”她礼貌道谢,又歉意地笑了笑,“不过我不去了,待会儿我还有点事。”

“看吧看吧,我就说她和我们玩不到一起的!人家现在是甲方了,每天都忙着创业基金瞎jb投!”

“算了算了……密室逃生这种游戏靠的是智慧,估计她也玩不明白,我们就少一个人吧。”

……

事实证明,她也没想象中那么受欢迎。

一个拒绝,就换来一圈的叭叭。

“我们收拾收拾赶紧走吧?去晚了可就白跑一趟了!”这群人嘀咕了两句,也没想再搭理她,忙活着就想离开,“分开叫车?谁先到谁占位子。”

祝暖失笑。

“喂!”她忍不住叫住匆忙的人群,懒懒地补上一句,“需不需要我帮你们预约?”

“你知道我们说的是哪里?”

“你认识里面的人?”

“你能临时预约到位子?”

话音刚落,一行人整齐停下,连珠炮似的砸出三个问题。同时,一圈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知道啊。”她继续懒懒散散地回答,动作不急不缓地掏出手机,也没急着拨号,只是视线在众人之间游移——

先落在说她“瞎jb投”的人身上:“你们真应该问问那个‘鬼’,投资的人姓什么。不好意思,那个项目就是我投的。”

然后落在说她“玩不明白”的人身上:“刚刚说的那个民_国主题叫《消失的九姨太》。不好意思,传说中中午就通关出来的人,也是我。”

不急不缓的一席话,就像是“啪啪”打脸,把周围的人扇了一个寂静。

而她就在这种寂静中抬手,气定神闲地摇了摇手机:“所以,到底要不要我预约?”

“……”一群人被气得不轻,难得的,倒是没人跳出来怼她。

“来让一让。”正在这时候,穿着红马甲的服务生过来,推着一辆精致的小车,“鲜榨的橙汁,大家可以尝尝。知道大家喝不惯酒,这是特意加的。”

“……”众人没什么胃口。

“稍等一下。”祝暖捧场地拿了一杯,同时向尴尬中的人群示意,然后按下了拨出键,“喂?是我。晚上有空的场次吗?留一下,我同学要来。”

对面的项目负责人几乎是秒接,她也不磨叽,立马说出来意。

说到一半,还不忘替双方沟通,“那边可以送你们奶茶,喝什么?想玩什么主题?他晚上空了八个场次,等你们过去选。”

一个电话,成功从有可能白跑一趟的混子,晋升为尊贵VIP。众人的脸色各异。如果一定要说一种感觉的话,那大概就是脸颊火辣辣的疼。

祝暖却没有多说什么,挂断电话后之后一句:“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她觉得这样就很好,没必要争锋相对,誓不两立。还是那句话,她和这群人本没有仇。他们要是足够讨厌她,那她这番操作,够他们恶心得喝一壶。

但他们要是没那么讨厌她……

也就点到为止,毕竟同学一场。而且,都毕业了。

“祝暖……谢谢你啊。”众人这才磨磨蹭蹭离开,态度倒是对她改观了不少,“那个,那我们先过去玩了。”

“对不起啊祝暖。”也有人挠着头道歉,“你平时也不跟我们玩,大家不太了解你,不是故意说你的。其实,你人不坏。”

祝暖失笑:“我知道。”

她摆了摆手,目送着这群抱歉又惭愧的人离开,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毕业。她挥着手,就像在跟惨淡的高中告别。

……以后不会了。

她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让自己被孤立了。

………

宴会厅还是吵吵嚷嚷,几个品牌商聊着聊着抽起了烟,大厅内一片烟雾缭绕。

祝暖蹙了蹙眉。

她晃**了一下刚拿在手里的橙汁,想着意思意思喝半杯,她也要退场了。去楼下钓个丑鸡,然后就优哉游哉回家。

她就这么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脸色倏然一变。

这个味道不对——这个橙汁又酸又甜,完全不像橙子,像是特意加了柠檬,又特意加了糖精。没有鲜榨的果汁会加这种东西,除非……是为了掩盖其中的某种味道。

比如停留在她的舌尖上,若有若无的涩意。

意识到这点,她的脸色一白,连杯子都没有来得及放下,便快步走向洗手间。

药物的效力来得很快,她在拐出宴会厅的时候,便感觉舌尖已经开始发麻,四肢变得沉重无力。而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穿着红马甲的服务生,似乎也走出宴会厅,朝她的方向追了过来。

她只能加快脚步。

最后,她几乎是跑进了女洗手间,“碰”地一声关上门,落了锁。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那服务生就如同鬼魅一般,没给人任何喘息。

“干什么!”祝暖语气不善地回复,声音很冷,“这里是女士洗手间!”

“同学你还好吗?”服务生在外面询问,听声音很关切,没有任何破绽,“我看你好像有点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我很好。滚!”她又不善地朝外面吼了一句。

至此,门外才暂且没了声音。

但祝暖很清楚:他没有走,他就等在门外。

她也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她并不好!四肢的沉重在快速加剧,她支撑着洗手台,险些踉跄栽下去。而且她的眼皮很想合上,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困倦。

这应该是麻醉镇静一类的药物,能让人脑袋昏沉,甚至陷入昏睡。

谁在橙汁里下了东西?

专门对付她的?

不对。

橙汁是给所有人喝的,她这杯也是随便拿的。那这药是下给谁的?

“同学,你还好吗?”果然,几秒钟等不到她的动静,服务生又开始在外面拍门了,“我没有恶意。我可以扶您去歇一会儿。”

“我很好!不用!”她又吼了一次,但这回,她的声音明显已经开始发哑了。

再不反击,就来不及了。

这回,趁着门外短暂安静的时候,她打开了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迅速打开手机。没有任何废话,她直接给梁一睿发了个位置共享。

对面很快接了,还给她敲了个“?”。

“我被下了药,抄上家伙,过来打架。”她就着水声发语音,确保不会让外面的人听到,“要是位置共享断了,直接报警,问姜家要人。”

说完,收起手机,藏在了贴身的衣袋里。

她已无意再看梁一睿是何回复了,事实上,光做完这些,便已差不多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而她最后剩下的那边气力,也只能——

一扬手,把放在洗手台上的半杯果汁掀了下去。

“乒!”

“咚咚咚!”

玻璃碎裂声响起的下一秒,服务生又开始锲而不舍地拍门。但这回,洗手间里已没人回应了。

“碰——!”

他思索盘桓了一下,终于决定用力撞开了门。

洗手台旁边有些狼狈——未喝完的果汁撒了一地,还有满地的碎玻璃屑,水池的水也堪堪放满,正在往外漫出。

而喝了果汁的女孩,则像是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仰倒在墙角的地方。

“同学?同学?”他又喊了两声,确定对方是彻底昏睡过去了,才利索地把人扶起来,架在肩膀上,迅速地离开,往消防通道走去。

从消防通道上去,三楼的门口就有人接应。

“房间开好了吗?”爬上最后一个台阶,红马甲的服务生问了一句。

“嗯,好了。”接应的人应声,声音听着有些犹豫,“……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万一事后追究起来,这个违法的吧?”

“我们都是临时工,上哪儿追究我们?”服务生轻嗤,“再说了,我们只是按姜小姐的吩咐,随便让一个同学喝晕,再送她到房间休息。又没指定害谁,这说不定就是他们同学之间的恶作剧,算哪门子的不合法?”

说完,他又稍稍用力,架直了靠在肩膀上的人。果汁的药劲是极大的,喝了的人已是手脚无力的彻底昏睡状态,他稍稍松一下手,对方就能直接瘫在地上……

于是他用眼神催促自己的伙伴开门。

“我总觉得怪怪的。”另外一个嘀咕着刷开了房门,“那她干嘛指名了要女生?要是刚刚喝橙汁的是男生,怎么收场?”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收了小费就少问。”服务生把人带到床边,也没怎么刻意安置,只是朝床面上一放,“把房卡拿着,下去交差。”

“……好吧。”

两人很快退出房间,随着“咔嗒”一声细响,周围安静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在这种持续的窒息氛围中,**原本应该昏睡到无知无觉的人,默不作声地睁开眼睛。然后她深吸了口气,慢慢从**坐起来。

她先低头,摊开右手看了眼掌心:那片细碎的玻璃已经几乎嵌进了肉里,在她的手掌上留下明显的血痕。在手掌一张一合间,已酝出一片淡淡的血泽。

疼痛,让人保持清醒。

祝暖冷笑。

像现在这种体力不支的情况,她当然不会傻到硬碰硬,但这也不代表她会任人欺凌。与其迷迷糊糊拼一场,倒不如装弱到底,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听刚刚那两个人聊天的内容,她隐约猜到了一些——

姜思柔吩咐人上了下药的橙汁,目的是无差别药倒一个女同学,然后送到这个房间里。她的目标群体是很明确的:女同学。

怪不得刚刚那个服务生追过来的时候,一开始就叫她“同学”。不然在这种场合,他应该叫她“女士”或者“客人”才对。

然后呢?

姜思柔想做什么?

……她是不信姜思柔会玩同学间的恶作剧。

原地思忖了两秒,祝暖皱了皱眉,握紧了手掌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口。外面没有动静,她拧开门,外面也没有看守。

她这才留着门,偷偷溜了出去。

…………

她没走太远。

从二楼的楼梯俯瞰下去,在下一段的消防通道里,她目睹了这场肮脏的交易——

“王哥,以后还是要请您多多关照了。大厅里人多,别的也不好说,这个您拿着。”姜思柔带着讨好的微笑,将一张长方形的薄片交到王总手里。

王总掂量了一下那张房卡,脸上很快露出笑来:“妹妹懂事了啊!哥哥也亏待不了你,瞧这皮肤好得……你躲什么?跟哥自己人,别害羞。”

“王哥您也太夸我了,我同学都比我皮肤好的多了呢!”姜思柔咯咯地笑着,意有所指,回答得滴水不漏,“等下您就去三楼房间吧,最主要的是你高兴就好。”

王总显然是没听懂她的暗示,磨磨蹭蹭地想要先揩点油。

“给我亲一下,我去车上拿套。你是先去洗澡,还是陪我一起去拿?挑挑口味?”

“别!王哥,会有人看见的。”

“这边又没人。”

……

祝暖便是在这种油腻的拉锯之中,偷偷从消防通道走出去,回到的二楼。

掌心还在传来细微的刺痛,但现在心中的冷意,已经比这刺痛更能让人清醒了。她知道姜思柔想做什么了——

随便牺牲一个女同学,达成她自己的目的。

为了什么?

为了一桩生意、一笔钱,牺牲另一个人的一生?原来姜思柔的狠毒冷漠,不是一步步练成的,而是从学生时代开始,姜思柔就是这样的人。

……可惜了。

可惜喝到果汁的是她,而她早已不是任人鱼肉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