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容欢快,语速利落,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叙述。
祝暖挑眉:他只是想?想什么?
她正疑惑,眼前的人却是笑容一凝,像是忽而意识到说漏了什么,迅速噤了声。但这种迟滞也只持续了一秒,司机便迅速回过神来,朗笑着转移了话题:“祝小姐您要用车吗?我送您。”
“不用,我坐地铁。”她连自己家的车都不用,更何况是厉霆爵的。再说处理点虾兵蟹将的小事,还需要用上派车这样的排场?
摆了摆手,她谢绝了司机的一番好意,大步走向了地铁口。
…………
说实话,姜思柔选的地方有点土。
到达目的地后,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酒店,看到了正在一堆横幅和指示牌间迎客的姜家父女。这阵仗实在太像八十年代的城村交流会,横幅飘得叫人窒息。
不过一想他们是帮老乡卖农副产品、卖本土品牌,这布置也算是应景。
祝暖远远地磨蹭了一会儿,趁着某个品牌方的人物过来,姜家父女无心迎客的时候,默默地从一侧走了进去。
酒店肯定不是什么星级酒店。
一楼的大堂里没放等候的沙发座椅,倒是放了两个台球桌,台球桌的附近放着两台钓娃娃的机器。而酒店的前台,还兼职卖酒卖吃的。
……真是一个大杂烩的好地方!
“真是怠慢了!”身后不远处,姜思柔正引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上楼,“为了节约成本,我们今天一切从简了。但是王总,请您相信我们的诚意,我们是能做好产品的!如果您愿意把底价再降一点的话……”
“小姑娘。”那位王总按下姜思柔引领的手,在她的胳膊上拍了拍,“不要着急,我这才刚来,不要在这里谈生意。”
“抱歉,”姜思柔脸色一红,“您先楼上请。地方比较简陋,包容一下,一切为了公益。”
祝暖嗤讽一笑:头一回听到能把抠门和公益扯上关系的!听姜家这意思,是又想洗白,又不想往里大笔投钱?
……真是绝!
她回头看了眼,目送着姜家父女离开视线,才又挑了挑眉。她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按道理来说,巧舌如簧的那个人,应该是姜鑫才对,怎么变成了姜思柔?
她刚才看到姜思柔八面玲珑,落落大方,而姜鑫反倒是畏畏缩缩,精神恍惚。是她瞎了吗?还是姜家出了什么事情?
后者她无从得知。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有意无意地搜寻了一圈:卢嘉宇不在,主家迎宾的地方都没有他,应该是没有来;昔日和姜鑫玩得好的老板们也没来,酒店外面停的豪车也几近于无;姜母吴雅秋面容憔悴、笑容牵强,走起路来行色匆匆。
看来姜家的境遇是不怎么样。
“你来了啊。”正想到这里,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姜思柔的脸上是带着笑的,眼底却是一片倔强和愤恨,“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的。你不拿我当朋友,我也不会再拿你当朋友的。”
祝暖失笑:“这话说的……”到底是谁先不拿谁当朋友的?怎么还恶犬先吠了呢?
当然,她不会真和对方争论这种傻问题。
清了清嗓子,她正色在姜思柔面前站好,坦坦****开口:“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来投资的吧?你邀请我来看看,我就过来看看。”
“你……”这番直白的发言,成功让姜思柔气结。
她看到姜思柔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折腾了好几个来回后,最终冷冷地宣布:“你看着吧,就算一无所有,我也能重新站起来的!我早晚会超越你!”
“嗯?”祝暖挑眉,淡淡地笑了,“这么快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挺好。”
这比上辈子强多了,至少没有维持近十年的惺惺作态。
但是有一点——
“有一点你说错了。”祝暖提醒。她的目光越过姜思柔,眺望着远处的某个点,神志有短暂的游离,“你还有父母健在。”
姜思柔比她幸运,不管跌到哪一步,至少还有个完整的家。就像行走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始终还有一盏并肩的灯。
她上辈子,可是什么都没有。
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她迅速从回忆中抽离,平静地补上下半句,“所以,你不是一无所有。”
说完,她便想绕过对方往前。
但姜思柔的双眸却倏地睁大,有那么一瞬间,那瞪大的眸里,布满的几乎是惊恐:“是不是你……”她失态地吐出几个字,在说话的同时,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双臂。
“嘶……”
这货的该死美甲都快镶到她肉里了!!
祝暖皱眉,在暗抽一口凉气的同时,已用冷然的目光迎了上去:“想动手?”
她发誓,姜思柔要是敢再进一步,她马上一巴掌抽上去。而且不会手软,绝对抽到对方短期内失去谈笑风生的能力。
文斗还是武斗,她都不会认怂。
反正今天这场面,姜思柔比她更输不起。
“……不可能的。”但没想到姜思柔只抓了她一秒,便兀自低喃了一句,又悻悻地松开手。一秒之内,她已调整好情绪,眼神住适才的失态,“反正走着瞧吧!”
说完,她越过她,重新走向门口,继续恢复笑容迎客。
祝暖当然不会继续纠缠。
她又不是来吵架的。她说的是来看看,也确实是为了来看看。姜思柔撇下她去了门口,她也落了个清闲,抬脚步上了二楼。
………
二楼的宴会厅已经布置好了。
除了角落留了个桌子放免费酒水,其他的桌子都被清理出来做了展台,每个台面上都放着一个品牌,以及该品牌的产品。
祝暖留意了一圈,然后不禁感慨:这也叫公益?
真正的公益产品凤毛麟角,可怜兮兮地摆在角落,而在厅里占了大头的,都是二道产品——比如花茶,精选宁城本地原料的品牌;比如蜂蜜养颜产品,精选本地蜂蜜;再比如刚刚那位被姜思柔奉为上宾的王总,做的是本地药材合成的保健品。
怎么说呢,这要硬扯公益的话,也能扯得上。毕竟原料是老乡卖的,活也是老乡干的。
但这要说是帮助老乡……
反正她是没脸这么说。
祝暖想了想,只能在心中默默评价:姜思柔想要翻身,怕是想得有些急了!用这些产品营销人设,分分钟就能被打下来。
姑且就让姜思柔这么卖着吧,冒头就把她按下去。反正也不难。
才粗略地逛了一圈,她就觉得无聊了。但她怕后面有什么压轴的产品来,或者有什么压轴的人来,又不能走那么早。
二楼乌泱泱的人越来越多,她想了想,为了图个清净,还是去了一楼。
重要的客人都去二楼宴会厅了,门口也没了迎客的人,一楼的大堂总算安静下来。前台坐在椅子里刷起了肥皂剧,空**的大厅里,只剩下各种“你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的泡沫桥段。
“……”她突然听困了。
“那个咖啡卖不卖?”她趴上前台的桌面,指了指墙架上的小瓶咖啡饮料。
“6元。”前台随意地抬头扫了一眼,把咖啡抛了过来,扫码收了钱。入账的时候才看了眼收款屏幕,“错了,5元,多收了你一块钱。”
说完丢了个硬币过来,又继续刷自己的泡沫剧。
祝暖愣愣地揣着个硬币,她不太习惯往包里塞硬币,容易响、也容易丢。于是搜寻了一圈后,她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了角落的钓娃娃机器——
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具,拳头大小,都做成小鸡的形状,丑的那叫一个整整齐齐。但有一个好处,机器上面贴了张纸“投币一元,自行抓取”。
这是命中注定的一块钱。注定要被投进去。
祝暖往机器挪了两步,却在投币之前,心念忽而一转。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的钱花完没有?’她翻出厉霆爵的对话框,往前翻了一大堆,找到他之前发来的五个硬币照片,然后转发回去,又问了一句。
接着,不等厉霆爵回复,她在这边也拍了一张——
手拿着硬币,硬币对着钓娃娃的机器,一直线一张照片,然后点击发送。
‘我给你演示一下正确的花钱方法。’
‘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对面的人很快回了,隔着文字,似能感觉到他轻笑的语气。顿了顿,他似仔细看过图片,又问,‘你喜欢这种的?”
“……”她能喜欢这堆丑东西吗?他这是在质疑她的品位!
但她又不能否认得那么快。
既然嫌丑为什么要钓?这不是打脸么!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她想了想,理直气壮地回——‘打算钓一个送你。你让司机送来的水果我收到了,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当回礼,合情合理。
说完,不待厉霆爵回复,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专心研究起那个机器。
刚刚的目的是“用掉一块钱”,她当然可以随便造;现在的目的是“夹一个丑鸡出来”,她自然会更认真一点。
找了一圈目标,她目光锁定了“最棱角分明的鸡”,但正打算动手,眼角的余光却先瞥见二楼走下一个人来——
是姜鑫。
难以理解,楼上正该是谈笑沟通的场面,姜鑫作为主家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下楼来?而且她发现姜鑫很奇怪,似乎精神不振,模样看着也有点呆。
他浑浑噩噩地环视着周围,目光像是没有焦距一样,整个人都畏畏缩缩,小心翼翼。
……莫不是赔钱赔傻了?祝暖默默地想。
她没打算搭理他,连个招呼都没想过去打,她掂量着硬币,只想玩自己的。但姜鑫的目光却在此时转过来,原本浑噩的目光,在看到掂硬币的她时,陡然转为惊恐。
“碰!”
然后他猛地朝她冲过来,身体撞到了台球桌也浑然未觉。他像是困兽一样,瞪大的眼里,露出多日消沉折磨的血丝。
“给我!!”
“你干什么……”祝暖还未询问,便被对方的一声怒吼震得发懵。她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姿势,也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但没想到姜鑫的目标压根不是她。
他一把抓住她手里的硬币,用力一拽,不管不顾地抢了过去。
“?”这是什么情况?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了……”姜鑫的注意力都在那枚硬币上,他低着头,嘴里低喃着,近乎疯狂。然后他又忽而抬头,狠狠地朝她瞪过来,“我们两清了!不管是谁,我们两清了!”
说完,他朗笑,当真像是疯子一样,冲出了酒店。
“老公?老公!”吴雅秋一路从楼上找下来,看到姜鑫癫狂的模样,神色一紧,也连忙追了出去,“老公你干什么去……”
……然后他们就没再回来。
“……”祝暖全程没跟上节奏。
刚刚的那一幕发生得太突然,也太不可思议,她想了想:姜鑫的抗压能力估计是不怎么样,这是真受了打击。她只知道姜家最近处境艰难,没想到都艰难到这一步了……
不过她招谁惹谁了?
他要发疯,干嘛抢她的一块钱?
手机震了震,她才重新回神。掏出来一看,是厉霆爵刚发来的信息。
‘回礼?’
‘那我今天能拿到我的礼物吗?’
前一条是之前发的,颇有些玩味;后一条是刚刚发来的,已恢复了谈笑的语气。
祝暖:“……”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的礼物被一个疯子抢走了。
她面无表情地无语了两秒,当然不会真那么回复,况且她觉得姜家这拉拉杂杂的破事,厉霆爵也不一定能听懂。
最后她老老实实地打字——
‘今天来不及,我离市区有点远。’这么回复好像有点疏淡,所以她立马切换客服的语气,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亲亲要是着急的话,这边支持自提呢!’
说完,她还把这里的地址发了过去。
她知道厉霆爵不会来。
谁会为了一只毛绒丑鸡,特地跑到郊区来?
她只想告诉他暂时赶不回去,礼物得回头再给他。
‘是有点远。’对面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似真的去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他又问,‘是什么颜色的?我想想放哪里。’
“……”当然是放垃圾桶里!这还用想?
这么丑的鸡……
还分颜色?
‘别慌,我再去换几个币,给你每样来一个。’但她决定满足对方的品位,让丑也丑得品种齐全。反正她的一块钱被抢了,本来就要去换币的,也不在乎多换几个。
暂且结束了闲聊,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搓了搓手指走向前台。
走到一半,她又搓了搓手指,然后停脚改了主意。
……手感有点不太对。
刚刚被姜鑫这么抓了一下,对方的手上是果汁还是糖汁的东西,也沾到了她的指尖,粘糊糊的不太舒服。她决定先去洗个手。
“您好,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二楼。”
………
二楼。
右转是宴会厅,熙攘热闹;左转是洗手间,空**安静。
祝暖站在楼梯口,便能听到洗手间那边交谈的声音——
“保健品市场你也是知道的,在价格上操作空间很大。”男人的嗓音微哑,听起来有点像是那位王总的声音,“但非亲非故的,我给了你低价,别人那边我怎么交代?”
“我们主要走公益路线,可以积攒品牌声誉。”这道声音是姜思柔的,温柔又诚恳,“就当是交个朋友了。我们家也是做生意的,以后可以互相照顾。”
说完,还甜甜地补了一句,“怎么样?我以后叫您王叔?也算是沾亲带故了。”
男人轻嗤了一声。
“啪嗒。”
“叫哥,我看着又不老。”一声打火机的轻响之后,男人说话的声音似叼了根烟。一番吞云吐雾之后,他继续,“妹妹第一次做生意吧?你爸爸的名声我也是听过一些的,怎么他没叮嘱叮嘱你?”
“啊,我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姜思柔为难地顿了顿,态度很虚心,“王哥您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洗手间那边静了许久。
男人似抽完了整根烟,打量完了,思索完了,才轻笑了一声:“妹妹你的腿可真白,平时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
“王叔……哥,您这是干什么!”姜思柔的声音很慌,还有踩着高跟鞋连退几步的碎响。
男人显然是没有追。
他打开了水龙头,在原地洗手。
水声里,他戏谑慵懒的嗓音传来——
“你怕什么?这里是公共场合,我还能对你怎么样不成?”他顿了顿,“谈生意嘛,本来就是有来有往,你情我愿的事。没事啊妹妹,别多想。”
说完,他关了水龙头,先行回了宴会厅。
姜思柔很快也返回宴会厅,经过消防楼梯的时候,耸拉着个脑袋,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振。在宴会厅门口,她才重新仰起头,恢复笑容走进去。
祝暖一直在暗处看着。
直到确认人都走远了,她才推门走出去。她在想:姜思柔会怎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