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边际的闲聊持续了很久,直到梁阿姨来催吃饭,祝暖才匆匆放下手机。

另一边,坐在落地窗前的人也放下手机。他的长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视线才从那片小小的区域离开,抬头眺望出去。

在他的身边,是一张中式的小桌,上面除了五枚硬币,还有一杯放凉的茶。杯子隔得有些远,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过喝它。

而在落地窗的外面,是别墅自带的花园。这里偏僻安静,放眼出去,尽是葱翠的绿色。花园里的草木都是被新搭理过的,连不远处的一圈翠竹,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它异于正常的密集度,依旧是这里常年无人居住的证据。

整个地方,处于一种“有人来”、“没人气”的荒凉之中。人在这里多看几眼,似乎就要陪这个地方孤独终老下去。

只是几秒,落地窗前的人又收回目光。

他起身,不带任何情绪波动,抬脚走向正门。

………

“少爷!”正门外蹲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几乎在听到脚步过来的瞬间,他便迅速窜了起来,局促又恭敬地站好。

明明门外没有任何看守,门也一直是开着的,但这道门就像无法逾越的鸿沟一样,让他止步于此。他不敢往里走,只敢往里看——

在他眼里,里面走出来的年轻人清瘦颀长,皮肤略显苍白,但幸好已不是病气沉沉的模样。那双眸的眸色很深,看起来不是凌厉的,但往往感觉带着比凌厉更可怕的锋芒……

“少爷,您……”最近身体怎么样?眼睛还好吗?

这是他想问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忐忑地住了口。就好像他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无论他说什么,都会加快被赶走的速度。

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宁愿沉默着,能多待一会儿。

但没想到预想中的驱赶和冷言都没有来,里面的人只是在门口站定,淡淡地问了一句:“山竹还有吗?”

“……啊?山……有有有!”他愣了一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一秒他连连点头,差点喜极而泣,“只要少爷您愿意要,我马上叫专机送过来!”

“不用那么急。”厉霆爵动了动微麻的指尖,始终都是不动声色的模样,“明天一早再给我就行。”

“诶,好!”中年男人用力点头,开心得掉了一身的精英味,“老爷子要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您尽管吩咐,只要您肯吩咐我们,那就比什么都好!”

他越说越高兴,仿佛嗅到了某些关系修好的讯号,滔滔不绝地继续,“这个家里,老爷子最疼的就是您!只要您放弃那件事,整个厉家都是……”

“白叔。”这回话未说完,他便被叫住。门内的年轻人依旧表情淡淡,态度甚至还称得上是温和,唯有眼底冷了下来,“别让我说难听的话。”

一句话,成功让中年男人陷入哑然。

“对不起少爷。”他的脸色一片青灰,比刚刚等待时候的还颓然了几分。隔了几秒,他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明天还送山竹过来吗?”

他的脸色是忐忑的,比签合同谈判都要忐忑。他懊悔着自己刚才的话,生怕那些话起了反作用。

幸好——

“嗯。”厉霆爵应声,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明显柔和下来,“多拿点,不够分。”

分?

分什么?

这个问题只在“白叔”的脑袋里出现了一秒,然后便如白驹过隙,一下子又消失无踪了。他只记得唯一的重点:少爷愿意吩咐家里人做事了。

这点已足以让他喜笑颜开:“好!一定!”

…………

于是,第二天,祝暖收到了两篮子的山竹。

幸好她这次有所准备,拿了梁阿姨做的苹果派当回礼,让司机带了回去。另外她向厉霆爵表示感谢,从山竹闲聊到了其他热带水果。

第三天,祝暖收到了其他热带水果。

这天梁阿姨没有烤苹果派,但是梁一睿买到了需要从凌晨排队的双皮奶。她心安理得地抢了梁一睿的双皮奶,当成回礼让司机带回去,并和厉霆爵闲聊到了椰子和椰奶。

第四天,祝暖收到了新鲜的椰子,还有其他“可以喝的”、她没见过的水果。

她默默地想:厉霆爵的公司可别是搞冷链运输的吧?还是……他真跟哪个水果批发商搞好了关系?什么都能搞到新鲜的?

至于回礼……

这天梁阿姨依旧没有烤派,梁一睿自闭得没去买东西,于是她叫司机等等,亲自指挥梁一睿去厨房做了点东西。

于是他们总算不用聊水果了,这次他们聊的是梁一睿一言难尽的厨艺。

……礼尚往来,诡异且和谐。

日子就这么到了周五。

祝暖手里的“正事”也没闲着——

青年创业基金的第一个项目已部署完毕,关于投资改造、扩大规模、增设人员都已经按部完成,等再投入一波广告宣传,就能系统化运营。

运气好的话,整个宁城都会刮起“密室逃生”的游戏风;运气差点的话,这个团队也能获得数倍盈利,成为行业标杆。

总的来说,这个项目稳得很,没什么好操心的。

她已经在挑选第二批项目了。

二期项目她主要选的科技类,一来这是未来的行业主流,二来这类项目进程长、见效快,还不需要太多实地沟通。她下个月要去外地上大学,没办法实地盯着,这样的项目更适合她。

她正在挑的有VR技术领域的,也有全息架构领域的,表面上看着各项目风马牛不相及,但其实她都有所考量——

试想:未来如果把全息和VR技术植入密室逃生,促成几方的合作,那么宁城新的商业关系网不就形成了吗?

现在的商业圈再复杂偏执都不要紧,它们终将变成被拍在沙滩上的浪。

当然,这几天她也着意打听了一些姜家的消息。

舆论退了不少,估计是网友也不想每天戳进头条看姜鑫那张油腻腻的脸,但姜家的日子却不好过。姜鑫在拘留所待了一天,出去就进了医院,听说挂的还是肛肠科和精神科;姜家被一群材料商追债上门,后者雇了人把姜家的楼喷成了鬼屋;还有姜鑫好像还惹了几场陈年旧事的官司,涉及合同和债务纠纷……

就好像盘根错杂的宁城抖了抖,各种不相干的因素缠来绕去,最后都精准地锁定了姜鑫,报应在了姜家的头上。

……也是衰到了一种境界。

这几天姜鑫没冒头,也没回家,据说他在医院匆匆“治了治”,便带着老婆和女儿回了老家,说是去乡下休养身体去了。

祝暖对此没有异议。

她没有追打穷寇的喜好,只要他们不再惹到她,她可以一辈子都不去搭理他们。

“叮!”

正打算继续埋头啃项目企划书,手机适时传来一声轻响,是来自班级群的“艾特”。那个群她几百年不看,群消息已积攒到了4923条,她对班级群里聊的内容毫不关心,反正不外乎是衣服写字包包,以及各种对姜思柔的追捧。

他(她)们都是姜思柔的朋友,不是她的。她就是一个还未退群的透明人,大家一向都是各过各的,谁也碍不到谁。

今天怎么有人艾特她?

莫不是学校炸了,见者有份去上柱香?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顺手点开了群消息。艾特她的那个同学顶着个哈士奇头像,取了一堆乱码的网名,轻飘飘说了这么一句——‘祝暖不是搞了个创业基金么?思柔创业,正好叫她搭把手啊。@祝暖’

“?”什么玩意,姜思柔创业?

眉头不自觉地隆起,她没有急着回复,而是迅速往上翻了翻,找到这个话题的起始。

这个话题是从今天一早开始的。

早上姜思柔在群里宣布,要做公益直播。她说她在乡下住了几天,深感农村人的艰辛,决定帮着老乡卖农产品,另外还决定卖宁城的自制品牌,顺便可以弘扬宁城文化。

小道理说得天花乱坠,一套一套的,当即就得到了积极响应,被同学们追着夸了500条。

她还在群里发了个小视频,是姜鑫戴着个遮阳帽,在地里跟着老乡种豆子。她在视频里也露了脸,素颜扎着个马尾辫,说:“爸爸是农民,我也是农民的孩子。我们在种宁城豆,希望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祝暖差点笑出来:“……”神特么农民的孩子!还宁城豆?她看这家人家就挺“豆”的!

但显然班级群的人很受感染,于是姜思柔又被夸了500条。

接着就是整个话题的重点:姜思柔打算在这个休息日办个“选品会”,邀请大家一起去捧个场,带点人气。这话说简单点就是有人脉的带点人脉来,没人脉的带点钱来准备买买买。

看到这里,祝暖了然。

这就是她被艾特出来的原因。

‘与其在外面瞎投,还不如支持一下老同学啊!我看姜思柔做的事情就挺有意义!@祝暖@姜思柔’刚看完前因后果,那个哈士奇头像便又艾特了她一次。

祝暖:“……”并不是在外面瞎投,谢谢。并不想支持姜思柔,恶心心。

她决定无视这只哈士奇,任它独吠到底,但没想到正打算关上群聊界面,姜思柔却在此时冒了泡。

‘还是别麻烦祝暖了吧。’她的文字看起来平和又茶气,只是换了个称呼叫回了全名,‘我这个是公益项目,短期内挣不到钱的,长期也没多少钱,她投商业项目的话应该看不上。’

“……”哦豁,这不就来了嘛!白莲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一串“公益”、“不赚钱”、“商业”,不仅抬高了自己,还顺便踩了她一脚。她要不说点什么,马上就是没道德、没公益、不爱农民的商业怪了。

‘?’她在聊天群里打了个问号。

至于这个问号是询问还是挑衅,他们可以自己想。

‘祝暖来了。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就算赔点钱,和朋友做点公益的事不是也很有意义吗?’哈士奇头像又拱了一句火。

这位同学显然和她们的关系比较疏离,还不知道她和姜思柔闹掰的事,就这么大大咧咧发了一句。然后此话一出,原本沸腾的班级群,瞬间陷入沉默。

‘怎么了?你们私聊去了?’哈士奇尤不自知,把尴尬推向了冰点。

祝暖正想着回点什么,姜思柔却抢了先——

‘投资什么的就不用了,我们也不是为了赚钱才做的。暖暖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休息日和大家一起来看看呀!和大家一样,有什么本土的品牌可以介绍给我,喜欢什么东西也可以买回去。’她这番话说得礼貌得体,滴水不漏。

而且基本上也就揭过了话题,去不去都无所谓。

祝暖冷笑。

别人或许要开始夸了,但她却很清楚姜思柔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赚钱才做的,真正为的,是洗白。

舆论虽已平息,但在商圈内,姜家的名誉和信誉都是跌到底的,很难再找到新的合作伙伴。至于旧的合作伙伴……旧的伙伴还堵在门口问他要钱呢!

这种时候,扭转名誉、寻找新的契机就很重要。这种公益直播是很容易积攒口碑的,随便卖出点东西,混个“农民企业家”、“农民的孩子”这样的称号,不愁不能洗白。

到时候公益光环加身,再想把人踩下去,可就难多了。

……她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好啊。’于是在话题即将揭过的时候,她回了一句,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顿了顿,她又问了一句,‘什么时间?’

‘休息日。你爬个楼就能翻到。’有人回。

‘也就明后天吧。’有人接。

‘嗯,就这个休息日,大家一定要来,回头我把地址发群公告。’姜思柔也在热络的气氛中回复,还添了几个雀跃的表情包。

祝暖不介意给她们泼一盆冷水——

‘具体点。’

她标点完整地发送完毕,又补充一句:‘我不是每天都有时间。’

气氛明显冷场,有人不高兴地发了个语音“你拽什么,难道还要将就你的时间吗”,有人立马“就是就是,你不能客气点吗”地接。

像这种有人出头的时候,姜思柔一般是不会冒泡的。果然旁人批斗的时候,她安静如鸡。

祝暖冷冷一笑。

“你们搞清楚一件事。”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清晰地按下语音键,“按正规流程来说,我属于甲方。甲方为什么不能跟乙方这么说话?多见见世面你们就会知道,我属于多么温和的甲方。”

慢条斯理地说完,十秒的语音发送出去。然后别说十秒,二十秒都没人说话,那群人也不知道是被她气死了?还是单纯地死了?

第三十秒的时候,姜思柔才总算有了回复。符号俱全,几乎能让人想象到她咬牙切齿的打字表情——‘我刚确认了一下。周六下午,两点。’

祝暖想了想:周日和梁一睿看比赛,周六正好有空。

‘行。’于是她商务口吻地回答了一个字,停顿了几秒,故意恶心了一句,‘你们继续聊。聊点天真活泼的。’

无人说话。

这群就跟死了一样。

…………

班级群一直“死”到了第二天,直到翌日中午,再无人说话。

期间,姜思柔让管理更新了个群公告,发了所谓选品会的地址——地方在近郊,选了个普通酒店,包了二楼的宴会厅。

祝暖查了一下地图,路线倒是很方便,地铁直达,二号线坐到底就是了。坐地铁来回,她都不用担心堵车。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中午就出了门。

“祝小姐要出去啊?”厉霆爵的司机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看她背着个小包,司机从车窗探出来,连声道歉,“今天机场那边堵了,我也来晚了。”

祝暖还没听懂,便看到司机的脑袋又猫回去,从里面捧出一个果篮来,“这是给您的。”

“……哈?”她的呆愣比对方的歉意还诚恳。

怎么又送?

她昨天没和厉霆爵聊水果啊,也没有和他聊任何吃的,怎么今天还有?她之前觉得和他聊吃的,可能造成了他的误会,让他以为她暗示他送,所以她故意聊了别的。

现在这……

抱着新鲜的果篮,祝暖纳闷地挠了挠头:所以这是厉霆爵“自愿的习惯”吗?换着花样送新鲜水果,这是什么操作?

“这种不爱吃吗?”司机探头看了看,像是在记住果篮里的种类,然后还是最初的那句,“不爱吃的话,直接扔掉就可以。”

“……不不不!”这种自绝友谊的事她做不出来。她叫了梁一睿把东西抱进去,然后带着赧然地道歉,“我不知道你今天也会来,没准备什么让你带回去。”

她今天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回礼了,只能歉意一笑,“要不你回去说一声,我回头补?”

司机一下乐了:“这有什么好补的?少爷什么都不缺,他只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