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不是五星级的酒店,这里的一切都是“可操作”的——

白天的时候,为了没有后顾之忧,姜思柔在塞小费的时候,特意嘱咐服务生偷偷关掉了酒店的监控。所以她现在就是要追究,也是查无可查。

她唯一能问的,就是那个被她买通的服务生。

“下午宴会厅的啊,那都是调来的临时工,不算我们这里的正式员工。”夜班前台噘着嘴,收了好处费,不甘不愿地查登记册,“要是缺了少了什么,可不关我们的事。”

说完,她的动作停在登记册的某一页,利落地抄了个电话过来,“喏。我们有大活就打电话给他,他今天马甲还没还给酒店,怎么就走了……”

姜思柔没理会前台的嘟哝,连句“谢谢”都没有,她抓起那张纸片就走了。

……

她在楼道里拨出了电话。

黑暗中,她攥紧了手机,眼中是竭力隐忍的愤怒、怨恨。

所以当电话好不容易被接起,对面传来人类的呼吸声时,她直接就带着情绪开了口:“你到底怎么办的事?你把房卡给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是谁推的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到目击证人。但她起码可以知道先被带进房间的人是谁!

她遭遇这一切,一定和那个人脱不了关系。

“……”对面的人似被她问得愣住了,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说话!”姜思柔的火气还在爆发,“你收了我的钱的,给我个交代!”

“就是你对吧!”但没想到对面这回传来一个更尖锐的女声,歇斯底里地咆哮,“什么房卡房间,你们跑去开了房了对吧?别以为我不知道!都说他今天还没下班就上了一辆好车走了,连手机都不拿……以为傍上富婆就行了是吧?你还想示威是吗?”

女人的声音极大,语速极快,“我早知道他不安分了,我也不是好惹的!渣男贱女!这就是你号码对吧?我会曝光你,找人打死你,抠烂你的……”

后面的话越发恶毒难听。

姜思柔哆嗦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她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先把眼前这个坎过了,今晚的事情,她不让任何人知道,那么她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总会查到是谁害的她!

只要东山再起……有了钱和势,什么查不到?

…………

身穿红马甲的人正瘫在地上哆嗦。

他是在下班前被拖上一辆车带走的,当时两个高大的男人一左一右钳制住他,态度蛮横又无礼,像牲口一样把他塞上车就走。

他没来得及通知任何人,没来得及拿手机,甚至都没来得及脱下工作服。

他又慌又怒,挣扎之余,又控诉着“法制”,然后又肆意叫骂了一通。接着,他便被狠狠教训了一次,被鼻青脸肿地带到这个地方。

身上的那件红马甲已经变成了褐马甲,上面布满了泥泞和鞋印,领口的地方更是浸了血。他用肿着的一只眼睛抬头,打量着这个地方。

这里好像是一个包厢,而他则被拎到包厢门口,扔在双色的地砖交界处。

里面有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的方向用餐,他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只觉得对方的动作优雅且慢条斯理,一身的行头非比寻常。

“你把今天的事详细说一遍。”身后有人催促,踢了他一脚,“从为什么追到大堂往前,仔仔细细捋一遍。”

“啊?追到大堂?”他恍惚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把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事无巨细,往前追溯到收了姜思柔的小费,找了隔壁KTV拿药开始,往后又延展到想要把不对劲上报,但再也没看到那位姜小姐……

“……我真以为是同学之间的恶作剧才做的,那药也不是什么猛药!我追出去只是想看看,没别的意思。你们别找我,应该找那位姜小姐!”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导致事情发展得那么严重?

再说,那个出现在大堂的那个女孩,不是被一个男的带走了吗?不管中了药的是不是她,这事不是已经了了吗?

不对!

等等——

他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坐在包厢里用餐的男人,似乎和下午那位身形有点像。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在他看来,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气场。哦不,下午那位在把人带走时的某一秒,似乎也发散出这种恐怖冷暗的气场……

“我大概能猜到发生什么了。”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里面的人放下餐具,回应了一声。

服务生立马支棱起脑袋。

为什么是“猜到发生什么了”,而不是“知道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他刚刚叙述得不够清楚?要不要再重新说一遍?

他正打算再开口,包厢里的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一般,轻笑着叹了一声:“……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后果。”

“什么?”红马甲没听懂。

他只是越来越觉得:里面的人,他应该是见过的。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里面已传来吩咐——

“你别再回那个酒店了,今天的所有人,你离得越远越好。”坐在椅子上的人顿了顿,像是想到了另一种出路,“最好是从宁城消失。”

说完,他拿起一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用餐完的手指。

“……”红马甲恍惚了一下,他仰头望着,目光有点呆。他只觉得对方的手指格外修长,给人的感觉白皙却有力,是能扼断咽喉的那种有力。

但这种感觉也只持续了一秒,他打了个寒颤,迅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从宁城消失对吧?

那他回老家就行了,正好他谈了个女朋友打算回老家结婚的……

“好的好的!没问题!”点头如捣蒜地表明了态度,他又意识到对方背对着自己看不到,于是又补上了声音。

他太紧张了,也太好奇了。

所以在补充说话的同时,他也忍不住探头,试图去看对方一眼。他只想看一眼,确定对方是不是下午见到的那位?

或者他只想亲眼确认一下,为什么同一个人,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

但他没能如愿。

在他支棱着身体,脑袋试图往前探的时候,同样是背对着他的某人,却像是能看到他的动作一样:“你对我很好奇?”

似笑非笑的语气,接上半真半假的提醒,“你现在还有回去的机会。”

换言之:你要是太好奇,看到了,就不一定有命回去了。

红马甲的脸色一僵,立马缩回了脑袋。

后面的人立马把他拖出去了……

………

包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后,一个拎着车钥匙的人缓步走进来。他这几天当惯了司机,已经尽责地培养起了职业习惯——

面带微笑,时刻带着车钥匙。

领着特级助理加一级保镖的薪水,干着司机的活,开心得一比。

“少爷。”他在厉霆爵旁边站定,看到桌上可以称之为药膳的东西,才讶然地挑了挑眉,“您怎么吃这个?身体不舒服?”

说实话自从少爷从祝家回来,他就一直看着,觉得少爷是“不太舒服”。但他一直以为是心里不太舒服,没想到是身体?

前者他不好过问,后者就相当严重了。

“是碰到什么人了吗?”他问。

“不是,做点准备而已。”厉霆爵摇了摇头,淡然一笑。说话间,他给自己沏了一杯温水,拿出一个药丸一样的东西丢了进去。

“药丸”入水即化,丝丝的红色浸润出来,原本透明的温水,立马变成了发暗的“红茶”。

“少爷!”司机的面色一变,脸上闪过明显的惊慌。

而厉霆爵却像是看不到一样,捧起那杯“红茶”,不紧不慢地喝了。每喝一口,他的面色便苍白一分,直到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杯子,手指握着杯沿,也在隐隐发颤。

“我回一趟南边。”他抬头,目光从另一侧的窗户眺望出去,像是失了焦点。半晌,他才笑了笑,自嘲着叹了一句,“有些事情不处理一下,我在这边太束手束脚了……”

“司机”已在旁边安排好了一切。

他没有打听什么事,也没有好奇什么束手束脚,他已迅速处理完:“安排好了,一个小时后可以起飞。”顿了顿,他又想起来,“那位姜小姐,要不要找找她的麻烦?”

刚刚那个服务生交代的一切,他在外面也是听到的,而且听得挺愤怒。年纪轻轻的,还是个大小姐,怎么能搞这种龌龊事?

……难以置信。

厉霆爵轻笑。

“找她做什么?”所有的睥睨、不屑,都蕴含在这五个字的反问里。他顿了顿,起身敛下笑意,“找变质食物的麻烦,还不如直接找厨师的麻烦。”

“什么?”什么变质食物?什么厨师?

他没跟上这个梗。

“叫人去找一下姜鑫。我有话带给他。”

…………

凌晨五点,姜鑫汗涔涔从噩梦中醒来,下意识地看了眼床头柜——

那里有七个信封,以及一堆硬币。

信封他都检查过了,就连看守所那个被床单团得乱糟糟的那个,他也反复检查了。从材料到做工,都没有任何问题。

除了那倒计时一样的8765432,再无其他异样。

它就是随处可见的信封!

至于硬币,那堆硬币远远超过七个。因为之前的硬币他也检查了,无论是年份,还是刻画,硬币也没有异样,它们就是普通硬币。

于是他满脑子都是——还差一个,还差最后一个。

那些多出来的硬币有他捡的,有他从别人手上抢的,也有他找各种出现在他身边的人要的……但他无法确定,里面是不是存在“最后一个”?

只差一个,成了他的精神折磨。

这几天他过得恍恍惚惚,甚至因为这些该死的硬币,被人骂是神经病,但这其中的酸楚,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第一枚硬币来的时候,他失去了声誉和得力干将;

第二枚硬币来的时候,他失去了日进斗金的事业;

第三枚硬币来的时候,他失去了一个男人的尊严……

之后他就像是走了霉运一样——

之前贿赂的项目中间人掉马,查账查得殃及到了他;之前好过的小模特告他强女干,他气恨着群体的party怎么能算他强女干,但对方偏偏只保留了他一个人的衣裤和体液;之后就是银行贷款催缴、公司资金链断裂,他一下子债台高筑……

这一连的厄运里,桩桩件件,都出现了信封和硬币。

那些倒计时的信封,就像是审判书一样,把他打击得体无完肤。偏偏只差最后一封的时候,这个“审判”停了。

这就好比刽子手把刀斩到后颈,只差一寸的时候……停下了?

不上不下,姜鑫要疯了。

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他翻身下了床。为了躲债避祸,他搬到了乡下居住,乡下的条件简陋,他自然哪样都不习惯。

比如起夜,他还得开门出去,绕过小院去后排的卫生间。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乡下又没有路灯,他推开大门,一踏入那黑咕隆咚的夜色,便踩到了老乡放在那边的锄头。

他想:真烦人!搞个公益东山再起罢了,这些农民还真把他当兄弟了,东西都随便往他门口摆?

好像他真会跟他们种地一样……

他踢了一脚,又腹诽了几句,然后心事重重地往后屋走。但刚走到一半,两道刺眼的车灯投射过来,有人在光源处开了门——

“姜老板,早。”

姜鑫哆嗦了一下,转头就往屋里跑。于是十秒钟后,他就被按在小院的蔬菜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硬趴着。

“姜老板,你跑什么?”

“我身上没钱,要账的话你们走法律程序!我也没乱搞她,她这是敲诈,你们让她走程序告吧!催账也不是这么催的,这才几天,你们得给我时间!”他不知道来的人属于哪一方,慌张之下,只能把最近遭遇到的都提了一遍。

这一席颠三倒四的话,倒是让踩着他的人都听愣了。

“自然是要走程序的,放心一样都少不了你。”但来人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了一声应下了。他的脚还踩着一动不动,说话依旧客客气气,“我们老板觉得你们这家人太麻烦了,希望你们搬离宁城,住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姜鑫一下子就炸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本来就是宁城人!就算再时运不济,也没有任何人能把我从这里挤……”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有一个信封被扔下来,正好掉到他面前的地上。

信封的重量不轻也不重,从薄厚和掉落速度来看,里面应该是一枚硬币。

姜鑫的一张脸煞白。

悬在他脑袋上的那把刀,终于斩了下来。

“你们老板是谁?他为什么要整我?”他又急又怕,“我和他见过吗,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他搞这倒计时是什么意思?他后面还想怎么样?有什么恩怨让他当面和我说?”

无人理会。

姜鑫几近癫狂的提问,注定飘散在夜色里。

而他身上的人只是抬了脚:“我们老板很忙,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他希望你尽早离开宁城。”顿了顿,他最后补充,“我们老板留了话给你。他说你要留下来也行,今后他的人出任何事,他都算在你头上。”

说完,来的两人直接离开。

“等等!你们老板是谁?”姜鑫踉跄地站起来,却没法追上离开的车。他恍惚地跪在地上,背后逐渐起了冷汗——

对方是谁?他不知道。

“他的人”指的是谁?他也不知道。

那他的人出任何事,为什么要算在他的头上?

这已经不是冤枉不冤枉的问题了,这是头顶悬着无数把剁骨刀,永远不知道哪把会掉下来?会在什么时候掉下来?

这比等不到最后一枚硬币更难受。

他脸色苍白地在地上摊着,直到东方露出点鱼肚白,他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掏手机:“喂,把家里收拾收拾,我们准备搬家,离开宁城。”

“爸爸您不要想太多。”姜思柔很快接了电话,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这边直播的产品也谈好了,我们家会好起来的……”

“不做了!不要管什么直播了,我们先搬走!”姜鑫的声音很急。

“您先休息,医生开的药您吃了吗?”姜思柔还耐着性子劝,“时间还早,吃了药您再睡……”

“你听不懂吗!我说不做直播了!这个项目不做了!我们搬走!不在这里待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爆发,他在这一秒歇斯底里。

“爸!不能不做!”姜思柔直接哭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我不想知道!”姜鑫直接摁断了电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一刻都不能等了。

他意识到他招上惹不起的人了,离开是他唯一的活路。

……

他不会知道,电话的对面,姜思柔几乎捏碎了手机。

她站在药店门口,含泪吞下了两颗事后药,然后抹了抹脸,又带着微笑折回柜台:“我还需要买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