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座上的人这才有了动静。

“没有害怕。”他回答,身体微微向前,把原本拿在手里的书和纸张都放进车屉里,“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祝暖又看了他一眼。

借着他倾身的动作,他的脸从遮光板的阴影下移开,她这才看清他此刻的表情,看到他的唇角似噙着一抹自嘲的笑意。

然后她听到他出声:“在想底下的人办事不尽心。”

办事?

办的什么事?

这个跳跃的话题她没跟上,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书和纸张时,才有了联想:公事?司机留在这里的“公务”他看了不满意?

这都什么时候了!

能不能好好吃顿烧烤……

“我说……”她试图劝他。

“什么时候学的开车?”话还没开口,厉霆爵已坐了回去,陡然一问转了话题。他的面色带笑,已是和她闲聊的轻松语气。

祝暖捏着方向盘想了想。

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两年后吧。那个时候祝家已经强弩之末、坐吃山空的状态,请不起司机,但她需要医院、家里、公司……好几个地方联轴跑。

然后她就学会了开车。

再后来,她去国外从助理做起,开车更是基本技能,日复一日还练出了车技。

……但她不能就这么回答厉霆爵。

“这个吧……”抿了抿嘴唇,她暗自琢磨着,要编一个适合学车的时间糊弄过去。但在感觉到他的目光时,她不禁改了主意。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她明明都没对上他的目光,仅仅是凭一种感觉,他明明还坐在阴影里,刚刚说话还是带笑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只要她编一个时间,他肯定能戳穿她。

……这无法形容的诡异感。

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索性潇洒地往椅背上一靠,不解释了:“还需要学?开车是件很难的事吗?”拍了拍方向盘,这要不是在车里,她还能翘起个二郎腿来,“这玩意,只要我天资够聪……”

她“聪颖”不下去了。

话到一半,她注意到前方的路口有光影闪烁,那里闪耀着一片刺眼的蓝和红……很显然,很不巧,这是碰到临检了。

于是吹嘘的话才说到一半,她蓦然噤声,迅速踩下刹车靠边停住。

“……”厉霆爵显然是疑惑的,他被惯性带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前方,最后视线又落回到她脸上,“怎么了?”

“我开不过去……”祝暖的脸色垮下来,反正也装不下去了,实话实说,“……我真没去学过!我就是会开而已。我真没驾照。”

这回副驾驶上是彻底静下来了。

被震撼了许久,身旁的人才叹了一句,半真半假地笑道:“你出乎我意料的事还挺多。”

祝暖“唔”了一声没搭理,她正愁着呢——

调头?中间有花坛隔着,逆行的话分分钟被拦下来;

等着?也不知道临检什么时候收,况且停在路边容易被好心交jing送温暖;

弃车而走?那就更奇怪了,容易被追进局子……

她听到另一侧的车门打开,身边的人下了车,感觉到有一股微凉的空气涌进车厢。她没怎么注意,直到驾驶座的门被人拉开。

“干嘛?”她怏怏地抬头。

“没证还是别乱跑吧,不方便。”他的声音称不上严肃,但颇有几分老师对学生的说教意味,像是委婉地提醒加告诫。

“……”这还要你说?

祝暖的肩膀更垮了,她想:老师说教,起码还会教育加指导,帮学生收拾残局呢!而他呢?他只能……

嗯?

车外的人竟朝她勾了勾手,神色自若:“下来吧,我开。”

祝暖:“???”

祝暖:“!!!”你、不、是、不、能、开、吗?

………

过临检的时候,看着车外炫目闪烁的灯光,祝暖默默地拉来后座的抱枕,捧在了怀里。

她已经做好了某人被晃到半瞎的准备——

等过了临检点,她就指挥厉霆爵“左左右右”、“刹车油门”,保证他开出两百米再换回来。

要是平安无事,这抱枕就是给她擦手汗的;要是这家伙对着墙墙树树油门踩到底,这抱枕就是她的救命之枕。

“我们查酒驾的,没点酒味,没事。”交jing是个熟手了,降下车窗看了一眼,便有了判断。他迅速挥了挥手,“过吧过吧。”

“谢谢。”厉霆爵客气地对着站在灯光里的交jing道了谢,然后才升上车窗。

一明一暗,祝暖的眼睛都有了昏花。

连她都这样了,更何况是他?

完了,肯定是“半瞎”了。她想。

“等下,”揉了揉眼睛,她在第一时间调整好视线,迅速播报,“前面两米有个塑料墩,你往左躲一点,慢……”

“慢一点”还没说完,车头已偏离好了角度,直接越过了塑料墩。然后他又调正了方向,驶上主路。

再往前是一个分道的S弯,路的旁边堆着很多黑漆漆的桶,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同样顺顺利利开过去了。

……这可不是一个看不清的人能做到的。

“……”祝暖愣愣地盯着他,手上的抱枕从抓紧,再到不自觉地松开。直到那个小枕头落上膝盖,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不用指路?”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几乎是肯定的语气。说话的同时,她注意到他正直视前方的眸:澄澈、干净,显然是清晰的。

可是司机又明明说过,“你不是晚上不能开车的吗?”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驾驶座上的人笑了笑。

“嗯,”他坦诚地应了声,单手抬起揉了揉眉心,像是某个习惯性的动作,“其实是可以开的。”说完,他放下手,转向她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秘密。”

“……”为什么又又又这么云淡风轻地分享秘密?

先是厉家的秘密,现在又是他的秘密,好歹尊重一下她这个“外人”的身份行吗?给点提醒,给她留点捂上耳朵的时间。

但显然现在也来不及了,她听都听到了。

祝暖摸了摸耳垂,尴尬地咬了咬下唇,但这回她学乖了,没再问“这个秘密重不重要”这样的傻问题,她直接跳过中间步骤,低声承诺:“我会保守秘密的。”

驾驶座上的人轻笑,转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不知道他笑声的含义,只觉得在这一刻,他是发自内心地欣慰着。有橙黄的灯影滑过他的脸颊,她看到他清俊的脸颊,看到他墨色的瞳里,印着她的身影,如此清晰。

“你……”你是不是眼睛压根没问题?

心念一动,她差点脱口而出,但好在她忍住了。

“什么?”

“没什么。”她实在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秘密,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

找了好几个夜市,最后为了图个环境,车子驶上了城郊高速,一路开到了海湾区。

公共沙滩晚上的人很少,沙滩附近支起了几个烧烤摊,生意也不红火。老板叼着一根烟刷鸡翅膀,倒是乐得个清闲:“这是淡季!你换旺季试试,我能叫你排队半个小时。”

说完,又换了个面,撒上孜然辣椒粉,“我烤完你这单就不招呼客人了,今晚我战友聚会,都在旁边等我喝酒呢。你还要啥,一次性点了。”

“十个羊肉串、十个鸡肉串……”祝暖又报了一圈,请厉霆爵吃饭她可不想太寒酸。她付了钱,看了眼不远处那桌衣着各异的中年人,“老板,你去喝着,我自己烤就成。”

“小姑娘真上道!”老板顿时乐了,兴匆匆地戳了戳手,“那再送你几个生蚝,自己拿,甭跟我客气!你自己辛苦了啊!”

临走,捞起烧烤架旁边的烟盒,给她分了一根,然后又去喝酒那桌分烟了。

“……”这老板真是客气,也不问问别人抽不抽。

捏着烟正为难,手上陡然一空,是厉霆爵从另一侧走过来,把她手里的烟收走了。

“你……”他的眉头眼看着要皱了。

“我不抽!”生怕他又要说出那句“你出乎意料的事情还挺多”,这回祝暖回得比谁都快,“给你给你,你拿去抽。”

“我也不抽。”他不动声色地把烟收到了另一边,动了动手指,“要不要帮忙?”

………

其实烧烤很有意思,自给自足、丰衣足食。

当他们把自己点的东西搬上小桌时,隔壁桌的那几个中年人已经在敲着酒瓶子唱歌了:歌声峥峥,都是年轻时的军旅生活。

气氛很热闹,让人很舒心。

祝暖盘着腿在塑料椅上坐下,私心里,已经不怎么想赶紧吃完就回去了。她觉得这里真好,眼前的、身边的,都让人放松。

明明是一个城市,明明这里也是宁城,但在这里,她可以暂时放弃所有的烦恼,不去想任何糟心事,简简单单过几个小时。

厉霆爵显然也不那么想回去,两人都吃饱了,他也没有催。

“他们说还要放烟花,等看完烟花我们再走好不好?”她去拿了饮料来,略带讨好地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不远处那些衣着各异,发展不同,却依旧亲如兄弟的中年人群,她突然受到某种莫名的感染。

于是对着身边一副好脾气好商量的人,她不仅坐下了,还用手肘推了推他,戏谑着开口:“喂,厉总。苟富贵,勿相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