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在后面的时候,她就觉得他这身衣服“有点眼熟”,现在走近一看,她总算是知道是“熟”在哪里了——
品牌、风格、设计,都和她身上这套一模一样。
她女款,他男款;她米色,他浅灰。
这要不是情侣装她把脑袋剁下来信不信!
……两个不是情侣的人,穿着情侣装面对面,就问你尴不尴尬?
“没什么好看的。”厉霆爵倒是神色如常,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匆匆略过,便又看向了窗外,“都是施工现场,不算什么风景。”
“……”那你还看?
她稳了稳心神,没真这么接上去。
他面色自若,她面上的尴尬便也淡了一点——大晚上的在同一家运动品牌的店里买衣服,男女款式差不多也太正常了!是她想多了吧?
穿同款的就算情侣装了?那学校校服怎么算……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祝暖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去。
但刚把心态调整完毕,看到他手里正把玩着的东西,她又不淡定了——他刚才手里“叮呤当啷”把玩的,是好几个硬币。
……可别是她给他的八块钱吧?
她隔着指缝,艰难地数了数,好像真的是八个。
“你、这……这钱是有什么问题么?”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憋出来一句。其实她想问的是:这是你的特殊爱好吗?这个爱好真的没问题吗?
众所周知,六岁以上的正常人类就基本不玩硬币了。
“没有,在想事情,顺手拿着了。”厉霆爵的手指一拢,把那些硬币都收回了掌心。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像是一并回了神,“今晚没别的事了,早点去睡吧。”
睡觉?
这让祝暖犯了难。
她已经不敢在酒店的**睡了。潜意识的恐惧和抗拒,她是感觉得到的,但是她控制不了。她不想闭上眼睛,重新经历那场噩梦……
太黑暗了,也太绝望了。
“不困,睡不着。”摇了摇头,她只能推说自己不困。想了想,她又说出下半句,“我不住在这里,收留我半夜就行,后半夜我就能回家了。”
按现在的舆论趋势,不到晚上12点,蹲在祝家附近的记者就该收工了。到时候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去,睡个安稳觉。
“……嗯。”厉霆爵应了一声,似有点闷。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陡然的沉默,让气氛显得有些尴尬。祝暖甚至还反省了一下:怎么说他都是来救济她的,也是为了她才开的房间,住在了外面,她半夜丢下他是不是很没义气?
但不然呢?
她留下来“陪”他住一夜不是更奇怪?
想来想去,她不禁惦念上了他手上的硬币:快拿几个来给她抛几下!她抛出点“叮呤当啷”的动静来,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但指尖还没碰到那些硬币,他的长指一拢,这回直接把硬币收到了身侧。
“你不会住半夜就想把钱要回去吧?”厉霆爵挑眉,一副看抢劫的样子看她,还故意提醒了一句,“祝小姐,这才八块钱。”
“……”你还有脸说?八块钱你守得跟金山一样?
祝暖窘然地清了清嗓子,悻悻地收回手:“不要不要,你拿着吧。”但总算是有了新的话茬,她能顺利转移话题,“我等下就走。你是住一夜,还是回家?”
“我在这里没有家。”厉霆爵很平静地回答了她。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走到一边,低头拿起个酒店的信封,把那些硬币放进去。他侧对着她的方向,眸光是低落向下的,他的睫毛很长,也是这般垂着,挡住了一片深邃。
这一刻的他,显得格外孤独落寞……
他说他在这里没有家。
祝暖几乎跟着难受起来——她能想象到他流落街头、暗自神伤的画面。出了这酒店,这偌大的城市,满眼的繁华,终究没有一处是属于他的。
她咬了咬牙,甚至很想安慰他一句:‘没关系,以后会好的。你以后会在宁城住漂亮的大房子的!’
但是,她的话还未开口,不远处的人已直起了身。他垂着眸,一边细心把信封折起收好,一边淡淡地回答完下半句——
“我在宁城只有几处房产,太冷清了,不能叫家。也太大了,住不习惯……”
“……”呸!神特么孤独落寞!
她但凡多吃几粒花生米,都不会对大佬表示怜悯。
祝暖表情木然地盯着他,最后几乎是瞪着他:快别说了!再说她就要扭曲了!她的胃已经在扭曲了……它开始叫了!
“怎么了?”厉霆爵忙完手上的事,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她蚍蜉撼大树了而已。
摸了摸自己酸到饿的胃,她抬脚,率先去了小厨房。
………
家庭式的酒店房间,虽然配了厨房,却没有相应的食材工具。小冰箱里冷冷清清的,找遍了上下,只有一盒鸡蛋。
“你要煮东西?”厉霆爵倚在门框上看她,眼底掠过明显的诧异。
“……煮几个鸡蛋吧。”说话间,她已拆开了鸡蛋盒子。没别的食材,就连油盐酱醋都没有,现在能做的只有白煮蛋。
“你会煮鸡蛋?”门口的声音更诧异了。
“拜托,煮个鸡蛋而已……”她已熟稔地舀了水,把小锅架上了火,但再把鸡蛋放入水中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她会煮鸡蛋吗?她同样想到这个问题。
十年后的她肯定是会的,那时候的她漂泊异乡、独自生活,煮饭洗衣,样样都是自己做。但是,十八岁的她会吗?
她不记得了。
她压根不会记得这样的细节。
但是看厉霆爵的表情,她应该是不会的?
“我来?”见她的动作停顿,厉霆爵已卷起了袖子,作势要把活接过去。
“……不用。”祝暖这才回神,把鸡蛋贴着锅沿一个个滚了下去。算了吧,厉霆爵哪可能知道她会不会?顺口问问罢了。
于是她继续熟稔地忙完,顺势话锋一转,“煮来试试。煮得好可以吃,煮不好可以用来砸你。”
……所以你管我会不会?
门口的人失笑。
“那你试着。”他说,“煮不好的话,还有我。”
…………
煮鸡蛋是一件熟悉的小事,可惜厨房不是熟悉的厨房,锅也不是熟悉的锅。
没有家庭的通风系统,这里的水汽排不出去,窄小的空间里,很快就弥漫着淡淡的水蒸气。锅盖好看却不实用,不是透明的,她也看不清锅内的情况。
纵使她一个厨艺老手,看起来也像是菜鸟一样手忙脚乱。
“……所以你一定要在这里看着吗?”在第N次掀开锅盖检查鸡蛋爆没爆,又第N次被水蒸气喷了一脸后,祝暖终于郁闷地转头,朝门口嘀咕了一句。
是手机不好玩吗?还是看夜景不香?
非要在这里看煮鸡蛋……
他可以走开了。
“唉……”氤氲的水汽中,门口的人叹了一声。但他好像误会了她的意思,在叹息之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竟挽起袖子,走了进来,“……是不应该光看着。”
说话间,他按下她的手,阻止了她掀锅盖的动作,另外一手则开大了火。
“喂……”双手相触,五指被他温凉的手掌握着,祝暖不由一僵。下一秒,看到他开大了火,她的注意力瞬间转移,激动地喊出来,“喂喂喂!要煮爆的!”
她想去阻止。
“爆不了。”于是,她的五指就被理所当然收得更紧了。
“不能大火!你到底会不会煮鸡蛋!”她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必须听她的,而且锅里的还是她的口粮!煮爆了她吃什么?
“我会。”
“我不信!”
“那你等下看成果。”
“你连锅盖都不掀开看,还让我看成果?”
……
她真是饿得智商都开始下落,好歹也算个“生活大佬”,和这个“商业大佬”在这里像小鸡啄米一样争论问题。
终于厉霆爵跳过了争论,直接环住她的双手,把她“搬到”了门口。
“不用看。”他说,“用听的就可以。”
“听?”也许是他离得太近,也许是被他“搬”得发懵,祝暖突然忘了刚刚在争什么。
“嗯。”厉霆爵应声,人已折回里面,“我有段时间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听力练得很好。”他用大火煮了一会儿,才换了小火,“这声音再煮一分钟,这样最好吃。”
“你……有段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时候的事?”这样的事情,被当事人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她听着有些不是滋味。她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事,他却把它当成解释鸡蛋怎么煮好吃的前提?
“很小的时候了。”厉霆爵那边盘算着时间,很快关了火,“那个时候身体不好,被家里扔掉了一段时间,有个女人捡了我,天天给我煮鸡蛋。”
“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她看过他后来的杂志访谈,也没看到过这一段,她只记得,他很少谈论他的私事和家庭。
还有这种事?
她诧异着脱口而出,问出口后才觉得不妥,“我的意思是,后来呢?”
“后来我能看见了,就被家里接回去了。”他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语气,把鸡蛋浸了凉水,才转过头来,“……再后来,这就成了厉家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