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已下车走近。初夏特有的浅湿气息里,飘来一阵淡淡的甜腻味道。
……那是他身上沾到的“风尘味”。
“那个……”祝暖回过头,原本想向他解释一下逗留的时间问题,却在闻到那冲鼻的水粉味道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知道这个表情很失礼,特别是面对半生不熟的人的时候,但她发誓,这真的是她一瞬间的本能反应,无法控制。
正想着要如何补救……
“啪!”
下一秒,她的脑门上便挨了一记弹指。不轻不重,正好把她弹回神。
“半斤八两。”厉霆爵屈指,修长的指节在她的额前“嘣”了一下收回,评价了一句,“谁也别嫌弃谁。走了。”
祝暖跟着扫了眼身上的狼狈,然后她就一下子来了精神,追了上去:“我这好歹也是‘战争气息’……”它跟烟花柳巷它不一样!
…………
最终好像是她更受嫌弃。
她一身“战争气息”,被厉霆爵推进了浴室。于是,她嘟嘟囔囔地拎着干净衣服,在最快的时间内把自己梳洗干净。
司机买来的是一套米色的运动服,居家款,松垮垮的,穿着略显大。她在镜子前拢了拢衣服,迅速调整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穿着得体。
然后她捞起吹风机出去,把浴室让了出来。
“你的衣服送来了吗?可以洗了。”她探头,往左侧的房间喊了一声。
司机订的是家庭式的套间,两室一厅,还带个小小的厨房,可惜卫生间和浴室只有一个。他的衣服据说是车上就有,刚刚司机替他去拿了。
“嗯。”厉霆爵没有在房间,他的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马上。”
祝暖便没有再管他,拎着个吹风机回房间吹头发,但当她吹完头发出来,发现浴室空空的,人依旧在客厅里。
她不由挑了挑眉:不是“马上”吗?这都“马”了多久了,怎么还不“上”?
“你不洗么?”她好奇地问了一句。他的衣服明明已经拿过来了,就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但他却还在刷着手机,不像是着急要换。
“在看东西。”闻言,沙发上的人才解释了一句。他抬起头来,冲她微笑,“祝氏集团刚发的。”
“什么?”祝暖的心中不由一紧。她下意识地去拿自己的手机,想要去看发的是什么,但抓到手才想起来,她的手机没电了。
现在它就是一块硬砖头。
“……能不能给我看看?”她只能指了指他手里的那部,按捺下心中的紧张,小声地和对方商量。
厉霆爵倒是很好说话,在她要求的同时,他便把手机往桌面一放,大方地推了过来。
屏幕上是他刚看完的季度报表,密密麻麻的一堆数据,是祝氏集团在十几分钟前发出的。上面囊括了上季度的项目总结、盈亏情况,以及下季度的项目预算等。
这种报表很常见,每个正规的上市公司,都会定期发这样的报表。内容上,祝家的这份也是如此。但时间上,它却比正常的提早了好几天。
第二季度还没过完,发什么季度总结?
显然,这是公司高层紧急商量决定的,发出来稳定市场的。那边连夜开会,最终有了这样的决定。这样不管晚间新闻怎么报,一晚的舆论如何发酵,明天祝家的股价都不会太动**。
爸爸那里,应该还不知道她把姜家的歹毒心思扇回去了吧?不过,消息很快就会传回去的。
等解除了危机,大家就都不用这么辛苦了。
但还是要防着点。
越是苟延残喘的人,越容易狗急跳墙。
……想到这里,她不免又皱了皱眉。
“数据很好,各方面都是盈利的。”厉霆爵在一旁开口,估计是以为她看不懂,特意解释了两句,“下季度的市场规划也稳定,不太容易受影响。”
祝暖这才松了口气。
“谢谢。”她把手机推了回去。
对面的人却没有接,他依旧看着她,目光淡淡,笑意浅浅:“想不想再看看打你的人的情况?”
“……”你怎么这么八卦?
但这八卦的内容,还真是该死的顺合心意!
“我真是自己摔的……”她失笑着解释了一声,脑袋却已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看看!那边有什么动静?”
在她的眼前,修长的指节熟练操作着屏幕,那一堆繁琐的数据被滑下后,很快切换到实时新闻的界面。实时的热点,正是姜家的消息,且经过一番发酵,舆论此时已经和祝家毫无关联了。
那是单纯属于姜家的闹剧——
姜思柔在半个小时前“出院”了。她坐在轮椅里,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头上还戴着一顶宽帽檐的黑色帽子。
媒体没敢怼着她拍,但网上已出现质疑的声音:一个傍晚还在抢救的人,为什么能这么快出院?一个割_腕失血过多的人,到底能不能坐轮椅?
另外他们把推轮椅的卢嘉宇扒了一个遍:看,那就是导致自_杀的男主角!现在的小情侣,谈个恋爱都闹死闹活的了!
总结下来,浪费公共资源。
下次麻烦你们拉上窗帘在家里殉情,别人不想看你们情情爱爱的破事,好吗?
姜鑫没在镜头前出现。
根据医院的夜班护工爆料,姜鑫似乎是要求医生伪造病历,被拒绝后,和医护人员发生了冲突,还把值班的护士打了。
在姜思柔出院之前,姜鑫就已经被警方从后门带走了。
祝暖轻笑:每次她挖一个坑,姜鑫都有办法把坑炸得更大,然后跳下去。这作死的操作,还真是学不来!
“他是个聪明人,想在他女儿的事上做文章,实现利益最大化。”厉霆爵在收回手机的时候,扫了眼她看过的内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所以才要从源头把它打掉啊。”祝暖直起身子。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瞒着个聪明人也没意思,她坦然耸肩,“只要别人认定是情侣矛盾,后续说什么都没用。”
对,就是她做的!
她还真得感激卢嘉宇对姜思柔的爱情,他那么慌张错乱,帮了她一个大忙。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她没去看厉霆爵,已经在捣鼓自己的手机。她在附近找不到可以用的数据线,正想着去前台借个充电宝。
直到他的问题清晰传来——
“如果她的男朋友,没有着急忙慌去医院呢?”他问,语气认真了一点,声音也低冷下来,“如果他早就知道一切,和他们是站在一起的呢?”
祝暖的动作一顿,在背对着厉霆爵的地方,她的脸色有明显的僵硬。
但在下一秒,她便选择笑容灿然地转过头去:“放心,我那是专业碰瓷,算无遗策,没必要考虑这些小问题。”说完又催了一句,“你到底洗不洗?我要去楼下借充电宝了。”
厉霆爵浅淡地勾了勾唇角。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衣服袋子起了身。他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不忿、像是生气,又像是心疼……
有太多的欲言又止,最终只凝聚成一个动作——
在经过她的时候,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干嘛,我刚吹干的头发……”
…………
走进下楼的电梯,当电梯门合上时,祝暖才敛了脸上的笑意。
其实,刚才的问题,她想过。
如果卢嘉宇是配合姜思柔的呢?
如果没有他火急火燎去医院,强闯记者群那一幕呢?
那她就会过去,赔上自己,把姜思柔自尽的原因,搅合成一场狗血的三角恋。这并不难,反正就连姜卢二人本人,都把她的怨气,理解成是对卢嘉宇的爱而不得。
到时候所谓祝家和姜家的“合作”,也可以理解为小儿女之间不懂事的私联,没有商业依据。可能只是一方吹了牛,一方当了真,反正最后都三角恋撕起来了,真真假假都不重要,合作肯定没了。
到时候不管别人怎么骂她、传她,也都仅止于她,不会攀扯到爸爸和祝家。
……她知道这是下策。
这样一来,她自己会声名狼藉,还会和最讨厌的人绑定在一起。可她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她想不出更好保护家里的办法。
她只能这样赌一把。
幸好,她是赌赢了的。
“叮!”
电梯正好到达底层。
祝暖抬脚,看着外面镜子里的身影,有片刻的恍惚——这一刻,她没有胜利者的骄傲,没有沾沾自喜的痛快。她是后怕的,她怕自己会输。
如果今天发生的是下策,这个时候,她会躲在哪个角落偷偷难过呢?
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难过的滋味。一个人的路,总是那么暗,那么漫长。
她不由垂头,逃避似的,避开前面的镜子不敢看自己。但也在低下头,发丝垂落的那一秒,她突然想起厉霆爵的眼神,想起他在她头顶揉的那一把……
好像还挺“应景”。
他就像是闯进这无边的黑暗里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了她一把。明明是冰凉的指节,她却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余温……
“唉……”她轻叹了一声,再抬起头来时,镜子里的人的唇角,已带了浅浅的笑意。
………
前台并没有充电宝,夜班服务员很热心,替她找了一圈,最后总算凑到了数据线和插头。谢天谢地,能充上电就好。
祝暖千恩万谢,拿了东西返回房间。
她回去的时候,房间里的人显然已经洗漱完毕了,还特意给她留了门。她推门进去,空气中已不再是甜腻腻的味道,而是沐浴露的淡香。
厉霆爵呢?
她往里走了几步,才看到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的人——清瘦修长的身影,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居家服,背对着她的方向站着,似正凝望着外面的灯火和星光。
他的手放在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正“叮呤当啷”地把玩着什么东西。
“借到了?”听到她的动静,他才停了手上的动作,转头问了一句。
“嗯。不过不是充电宝,只有充电器。”祝暖没想太多,顺势一答,把手机插在旁边充电后,她才走向他,“你站那儿看什么?”
她在他身边站住。
然后,她就不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