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旖旎暧昧,在她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顿时消失无踪。
站在她面前的人微微一怔,在此刻陡然回过神来。他眼底的冷厉暗沉,以及他刚才所有的不高兴和生气,都在一秒之内收敛下去。
厉霆爵失笑,手却没有离开。
“胡说什么?”他动作自然地抹去了她脸颊上的污渍,长指一屈,指腹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晃了晃,“这是没被揍够?”
“唔……疼!”初暑的天气,他的手指却冷得像冰。她一叫,冰块就自动移开了。
但厉霆爵那半开玩笑的语气,倒是让她彻底放松下来。显然他和梁一睿不一样,他在来的路上查过消息,知道发生过什么。
……果然不是谁都像梁一睿那样智障!
只是他没有细问,甚至都没有正面提,就这么一个字揭过,给了她充分的余地——她要是介意挨揍这回事,他就当顺口一提的其他玩笑,两者毫无关联;她要是不介意挨揍这回事,她想说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说,反正这事他知道。
真的是……
梁一睿要是有这种脑子,她可以半夜笑出声来!
“梁一睿叫你来的?”她笑嘻嘻地仰头,一手搓着脸,一手拍了拍对面的位子,“太不好意思了,还让你专程跑一趟,坐。”
厉霆爵扫了眼那张小沙发,配合着坐下了:“他说你要衣服。对面有家运动品牌的店,我让司机去买了,你稍微等一下。”
“请用。”刚说到这里,服务员端了一杯水过来,笑容可掬地放在厉霆爵前面,“今晚降温,我给你们送点热的。”
祝暖:“……”不是你们吗?“们”在哪里?
为什么厉霆爵有,她没有?
真是个看脸的时代,这事一想还真是怄:像他这种耀眼的存在,进门还没花钱,自动就是VIP,还有服务员鞍前马后。而她却是被服务员晃了好几次,眼神“提点”了好几次,只能买下一包薯条,才能在这角落苟延残喘着等人……
要知道,她当时身上只有20块钱,连个套餐都买不起!
祝暖又扫了眼对面“耀眼的存在”,眼里不禁露出几分歆羡。她想:如果她换身衣服洗把脸,再高冷优雅一点,应该也不会差。
但没想到,下一秒,这位高冷优雅的耀眼存在,直接把热水推给了她,同时捞走了她面前的薯条:“少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倒是吃了好几根。
“……”多么以身作则的良好示范。
他吃东西的动作慢条斯理,嚼下第一根薯条的时候,原本苍白的皮肤,恢复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刚才那种摇摇欲坠的虚弱感,似乎一下子就淡了。
……他刚刚那是低血糖?祝暖默默地想。
“年轻人嘛,都爱吃薯条呀!”服务员在此时接话,笑呵呵地转向她的方向,像是这才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连带着对这个人也爱屋及乌起来,“帅哥,你妹妹很可爱啊!”
“……”可爱?
啧,她现在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能夸出“可爱”,也算是绞尽脑汁了。毕竟其他词实在太昧良心。
“谢……”她想礼貌性地道个谢。谢谢,有心了。
但话还没说完,只发出个单音,便被打断了:“她不是我妹妹。”对面,厉霆爵的声音微冷,面色已隐隐沉了下来。
而服务员正好拿出打算添加好友的手机……
祝暖秒懂。
他是不喜欢被搭讪,所以不高兴了?那打个配合,把服务员打发走吧!
这个她在行得很——
“你也看到了,旁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才大我几岁?”于是她往后一仰,叛逆般地翘起个二郎腿,一抖一抖,“所以你要当我后爸的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说完,扬起下巴,朝厉霆爵使了个眼色:这剧情怎么样?接词!
对面的人没说话,只是那张脸上的不悦,一下子变成了诧异。他盯着她好几秒,最终只是无奈地抿了抿唇角。
“……”这一届的戏搭子都不行。
他不上,只能是她继续来:“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同意的!你追过来道歉也没用!”说完,她像是才注意到一旁的服务员,歪头一问,“小姐姐,是还有什么事吗?”
正听得目瞪口呆的后者,闻言立马把手机收了回去:“没、没事……”
后爸?还打人?
那还加什么好友?
越想越失落,服务员抱着个托盘,浑浑噩噩地走了……
祝暖失笑。
她目送着对方走远,才收回视线,邀功似的看向对面。那双墨色的眸同样也在注视着她,似笑非笑,一边打量,一边等着她的解释。
他没说别的,只是评价了一句:“你的心情不错。”
“哈哈,开个玩笑。”她拿不定主意地干笑两声,嬉皮笑脸着往前凑了凑,“不给你临时编几个缺点,遮不住你的光芒。不当后爸,当你哥哥成了吧?哥?”
说到最后,她还讨好着叫了一声。如果他为刚才的事生气,那她这声也算是求和了。
厉霆爵没有回她。
他的目光一闪,竟不自觉地避开了。只是他的面色似缓和下来,只剩长指拨弄着那包薯条的包装,淡淡一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顿了顿,又补充,“今天白天的时候,我们就交换过联系方式。为什么不找我,而是找梁一睿?”
“嗯?”祝暖的表情一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其实早就有厉霆爵的号码了,早在今天白天之前。生日那天梁一睿故意去蹭他的车,就已经把联系方式蹭到她手上了。
但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说实话,她从来没考虑这个问题。这在她这里也从来不是问题。
他们的关系能熟到随叫随到吗?
遇到麻烦,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叫能随意差遣的人吧?
“啊,梁一睿他吧……”想了想,她又不能直说和厉霆爵关系不铁,只能辗转着解释,“他放暑假,闲!而且我会给他报酬的。”
一想还真这么回事:梁一睿敲_诈她游戏装备不带手软的,她把梁一睿当小弟用也不带手软的。
公平公正,合理使唤。
厉霆爵这才点了头。
他了然地“哦”了一声,然后他似琢磨了一下,很认真地开口询问她:“那既然是我来了,我的报酬是什么?”
“……”她现在像给得起报酬的吗?
祝暖的嘴角抽了抽,试图委婉地提醒他:“我今晚暂时回不去,梁一睿有没有跟你说,让你带点钱……借我?”
言下之意:她不能回家,身上没钱,搜肠刮肚也拿不出像样的报酬。
“是有这么一提。”对面的人应声,但不待她松一口气,他便继续问了,“所以你要借我的钱,然后给我发酬金?”
祝暖很想窘到桌子底下去。
“……”这方式确实够敷衍、够没诚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把所有的硬币都掏了出来。这是她最后的资产,刚刚买薯条找的零钱。一共八个,她把它们一字排开。
“我只剩这些了。”双手覆住,她往前一推。
厉霆爵扫了一眼,脸上似略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嫌弃,叹了一声:“……确实连领个证都不够。”
“什么?”她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不够?
她依旧窘着一张脸,疑惑地抬眸,看到他正低头甩了甩衣摆,正嫌弃着那一身胭脂水粉的味道:“报酬的话,给我开个房吧,我想洗洗。”
“这不够。”这回她听清了,她提醒。
八块钱,除非他去路边的澡堂子。
“那没事。”说话间,厉霆爵已捻起了她放在桌面上的硬币,一枚又一枚,他都妥帖收好,藏得仔仔细细。这种小心仔细,已经到了她看得目瞪口呆的程度。
“……”你不是不稀罕这八块钱的吗?
看得正出神的时候,厉霆爵已收好了最后一枚硬币,站起身来,理所当然地邀请:“我再出点,我们拼个房?”
………
头一回听说,出八块钱,还能拼房拼到五星级酒店的。
当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时,祝暖坐在后座,表情有片刻的茫然。她看看外面的酒店大楼,又看看坐在身侧的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笔买卖是亏了还是赚了?
……高端操作,高端操作。
“祝小姐,”司机绕过来给她开门,忙前忙后,手里还提着替她买来的衣服纸袋,“能走吗?要不要扶着点您?”
祝暖感激一笑,摆了摆手。
这个问题,其实刚刚在快餐店的时候,厉霆爵就已问过她了。他当时起身,却没有自行离开,而是停下来问她:“腿怎么样,能走吗?”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和她“挨揍”相关的事,他问出这个问题,显然他已经看过新闻,也看到她在镜头前一瘸一拐的视频了。
但也仅此而已,他并没有再多问。
于是她坦然地从快餐店的小沙发上站起来,原地蹦了蹦,回答出和视频里一样的答案:“是我自己摔的。”但不是畏畏缩缩,受尽委屈,而是狡黠一笑,眨了眨眼睛,“真是我自己摔的,我故意的。”
……
现在她照样自行从车里出来,当着司机的面活动了一下脚踝,微笑着客客气气地回答:“没事了,谢谢关心。”
司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来的路上我可吓死了……”
祝暖失笑:这有什么好吓死的?姜鑫怎么说也是要脸的,总不至于追出来把她打死吧?司机大概是胆子比较小……
但她依旧感激他的善意。
“今天这样的事,也太麻烦你了。”接了衣服的袋子,她说着场面上的客气话,“我没想到厉先生会来,还要你一起跑一趟,耽误你下班了。”
按她的理解,司机到点就会下班,晚上要是再出车就算加班,属于“额外的活”。至少,祝家的司机岗位,作息就是这样。
比如她爸爸晚上用车,都是自己开的。
但眼前的司机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
“不用那么客气……”领受了她的谢意之后,他又似后知后觉地琢磨过来,连连保证,“祝小姐请放心,我嘴严的很,什么都不会说的。因为少爷的眼睛时好时坏,晚上光线变化又大,实在是不能开车。”
说完,他又把车钥匙塞了过来,“我把车留给你们用,我去办入住手续,办完就走。”
“……我也不会开啊!”祝暖拎着一串烫手山芋:她会开,车技也不错,但她这辈子还没来得及考驾照。万一开了上路被拦下来,她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放心,明天天亮以后,让少爷开回来也是一样的。”司机笑了笑,就小跑着去办手续了。
“……”他不会以为她和厉霆爵会待到天亮吧?
等等!
厉霆爵不会也这么认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