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肯德基挺冷清,整整一个小时,进进出出的顾客加起来,都不足十个。
祝暖窝在角落里,点了一包薯条,安安静静地等。她身上的衣服有点湿,后背和衣袖还残余着大片的脏,但幸好她只要贴着沙发坐好,就不会有多事的人来问。
等待的时间很无聊,她把手机从“电量低”状态,一路玩到了“濒临关机”状态。
……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电池余量10%的时候,她刷到了晚间新闻节目组发的声明。大概是被群嘲得太过了,节目组连夜道歉,说采访不够细致真实,后期人员与实地记者沟通缺失,并且一连开除了几个“临时工”。
这操作可谓是百年难得一遇,简直是把姜鑫抛到了火炉里,并且往里抛了个煤气罐。
这煤气罐一炸,姜家在宁城的前程算是彻底完了。
祝暖笑了笑,滑过这堆吵吵嚷嚷的消息,又刷了5%电量的吸猫逗狗视频,转换了一下心情。在电量只剩5%的时候,她才恋恋不舍地抬头,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外面已经很黑了,点点星光,遥遥灯火。
宁城的夜晚降了点温,外面的空气冷下来,身侧的透明玻璃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抬手,抹出一块清楚的地方,看门外的那条街。
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梁一睿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才来?
她无聊地撑着脑袋,直到看到远处的某辆车在缓缓驶近,逐渐靠近她所在的地方时,才猛地一震,坐直了身体……她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影,似异常熟悉。
下一秒,她飞快地拿出手机,按下最近一个联系人:“你在哪儿?”电话一通,她便直接问了出来。
“在家。”梁一睿的声音似比她还紧张,“我跟你说,外面有好几个奇奇怪怪的记者,我妈出去扔个垃圾,他们也问个没完!我刚才想出去找你,他们还想跟踪我,我就退……”
“所以?”她几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把我卖给别人了?”
“不是卖啊,我说了你遇到麻烦,让他带衣服和钱。”梁一睿的声音顿了顿,理直气壮,“你说要带钱,我认识的有钱人,就只有哥了啊!”
“……”你哪个哥?
这句废话就不用问了,因为在下一秒,她已看到了从后座上下来的厉霆爵。与此同时,她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机正式宣告没电。
祝暖一下子木了脸:梁一睿这只猪队友!a级的麻烦,居然拉个s级的麻烦来当帮手?
她是决定不防着厉霆爵了,但不代表要舞到他眼前去吧?
这一天天的,生怕她的脑细胞死得不够快。
一跑了之?
不,这主意怕是不行。
她刚刚手贱抹出的这一大块透明的地方,成了整个店面最显眼的存在。根据光路的可逆性,她在看见车和人的同时,从车里下来的人,也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目光相撞,祝暖只觉得心中一紧,又豁然一松。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明明隔得那么远,她根本连他的眼神都不可能看见。她没有开溜,甚至连个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就这么歪着脑袋看着——
也许是光线的关系,厉霆爵的脸色显得很苍白。他穿着一件略长的黑色外套,在确认她的位置后才别开眼,向司机交代了两句后,朝店里面走来。
司机点头跑向了另一个方向,他则推门而入。
在这个生意冷清的小店里,他一进门,就成了最耀眼的存在。昏昏欲睡了一个晚上的服务员,难得的精神一震,VIP服务般喊了句:“欢迎光临。”
但厉霆爵只是朝那边微微颔首,径直走向了靠窗的座位。
祝暖已经摆出友好礼貌的微笑了。
但随着对方一点点接近,她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僵硬。她注意到他的脸色是真的苍白,眉宇之间还有没散尽的虚弱和困倦。
梁·猪队友·一睿不会是把人从病**拖起来的吧?
这特么不是在坑她吗?!
而且对方的目光暗沉幽邃,像是在打量她的同时,能把她看透。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的质问,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却又看得她莫名心虚。
她脸上的笑意敛了,却忘记了起身,就这么仰着头,直到对方在她眼前站定。
“你……”生病了吗?打扰你了吗?你不舒服吗?
脑中闪过这些问题的同时,她看到厉霆爵伸出了手。他蹙了蹙眉头,手指似要触上她脸颊上的污渍。
祝暖暂时闭了嘴。
‘我应该先洗把脸的。’
‘我以为来的是梁一睿,他不配我洗脸相迎。’
……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视线就这么不闪不避地和厉霆爵对着,感觉到他的手指离自己越来越近。很奇怪的,她竟然能感觉到他的情绪。
他不太高兴,他在生气。
“你……”她想继续刚才的话题,缓解一下这种凝滞的气氛。但是就在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指尖、他们离得非常近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以前没有的,很浓郁的香味,前调是刺鼻的花香,后调是带着胭脂水粉的味道。
略显甜腻。
于是她的话锋一转,硬生生地拐了个弯:“……你去寻花问柳了?”
眼前人动作一僵,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
时间切回一小时前。
在接到梁一睿的求助电话之前,厉霆爵正坐在城南某个酒店的包房里。
包房的四面都是木墙木门,中间放着软榻长桌,很有禅意。房间里点着浓郁的熏香,白烟袅袅,一屋子的浓香四溢。
“少爷,您别误会,这是大少爷的意思。”坐在对面的人给他斟茶,“国外的环境更好一点,也适合您修养身体。”
“我不出国,也不会回家。”他执起一个杯子,放在手中把玩,却没有饮下,“家里的事,你大可叫他放手去办,我绝对不会插手。他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
“大少爷最想要的,自然是您身体健康。”对面的是个人精,他又斟了一杯茶,绕了一圈又把话题转了回来,“您出了国,家里的事自然顺遂,大少爷也放心。”
厉霆爵嗤笑一声,倒扣了茶杯起了身。
他走到窗边,指节扣住那木质的窗锁,然后推开了那层薄板的窗门。
“宁城的环境也不错……”他往上方看了看,似是因为这片星空,临时选定了这个城市,“我住得很习惯。就不劳费心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他的动作慢吞吞的,看起来也病怏怏的,没什么攻击力,所以即使被倒扣了一杯茶,来者也没觉得惧怕,反而声音一沉叫住他——
“少爷!”之前是好言相劝,这回是隐隐透着威胁了,“宁城毕竟没有那么好的安保和医疗团队,您在这里的安全得不到保障。即便是‘走一条夜路’,我们也不放心。”
他自认为自己的话说得很清楚,恐吓也表达得很明确,对方只要走出包间,外面的就是一条夜路。而被他恐吓的人,也确实在门口停了下来。
“你说得有点道理……”下一秒,他听到厉霆爵的声音,似认真思考的语气。他背对着他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困惑地丢出下半句,“但是,我为什么还敢独来独往呢?”
出口威胁的人怔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一个疑问句。他也突然想起来,这位小少爷,从进入酒店就是一个人,今天就是独来独往。
他好像反向被威胁到了,突然就一点都不想知道答案了。他直觉这个答案的代价,是他承担不起的。
……他惜命。
一来二去,他呼出了口气,背后却起了层冷汗。
而门口的人等不到他的回答,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已拉开了门。
“少爷!”他在最后追出去两步,声音小心恭敬了许多,“冒昧问一句,昨天老家出了点事情,和您有关吗?”
“我在宁城。”厉霆爵客客气气地回答,依旧是那副病怏怏的虚弱样,脸色也始终苍白着。
刚刚那一瞬间的锋芒和戾气,仿佛只是包厢中另一个人的错觉。
丢下回答后,他彻底走了出去。
……
司机在地下停车场扶住了厉霆爵。
他的浑身冰凉,皮肤苍白得可怕,有细密的冷汗从额际渗出。司机蹙了蹙眉,连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外套,披了上去。
“又是那些香?”司机一脸忿忿,“少爷,我先送您回家。”
厉霆爵点点头,却在触上车门的那一瞬停了动作,然后他摆摆手示意司机噤声,掏出了口袋中正在震动的手机。
电话是梁一睿打来的,语速很快,声音紧张。
“慢慢说,她在哪儿?”于是,电话这边,他也跟着迅速振了精神,“……她要什么?什么麻烦?好……我知道了。”
…………
时间切回现在。
祝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面色苍白,脸有倦容的厉霆爵。看着他中气不足的样子,再闻到那胭脂水粉的味道,她的脑子一抽,当场就脱口而出——
“你去寻花问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