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地狱火’吗?”
她听说过的。
很久之前,在宁城,白叔还活着的时候。知道这个,源于顺口一提——
‘红焰源自一个很复杂很庞大的组织,红焰只是个代称。后来有一部分人走了岔路,干了一些逆反的事离开,也被称为地狱火。’
她一直以为,“地狱火”和“红焰”,就是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地狱火是怎么样的。
但看到眼前的情景,想到103的电话,她突然产生一种认知——
地狱火应该就是这样的。
………
男人松手,下属也放开手,那个被扭断了脖子的男生,像破布娃娃一样笔直摔了下去。
她脑子里过那么多信息,眼前不过是须臾之间。
“啊!”柳柳在这个瞬间尖叫。她被吓惨了,这完全脱离法制和常规的一幕,让她下意识就叫了。她不是故意的,也在下一秒捂住了嘴。
但来不及了。
这声尖叫,不止让男人听到,也让底下所有的人都听到了。
几个下属下意识就要往这边冲,但被男人挡住了,他往这边走了两步,好整以暇地停下来:“原来还有人啊?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的人接你出来?”
祝暖的心狠狠一沉。
她往周围看了看:虽然这边草木茂密,环境昏暗,但真的往后面逃,还是会被发现的。没有风的静夜,草动一下都会很明显。
跑不了,也藏不下去了。
“听好了……”她压低了声音转向旁边,正巧看到江俊试图站起来。她心中一惊,连忙把人拽住,“你干什么!”
“我出去,你们找机会往山上跑。”江俊的声音在颤抖,带着视死如归的哽咽,“你们要是没事,帮我和家里说一声。”
柳柳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是我叫的,我一个人出去。”她呜咽了一声,放弃了求生的希望,想要一人做事一人当。
祝暖捂住了她的嘴,也拉住了她的人。
这声哽咽外面的人肯定也听到了,她现在时间有限,只能长话短说。
毕竟这场面,还是她更有“经验”一点——
“你们躲在这边不要动,等他们不注意,就往山上跑,天亮再看情况。”她语速极快地交代,也不管这两人能听进去多少,反正她没有时间讲第二遍,“我的手机在这边草丛里,你们要是安全了,就拿它打电话给我男朋友,他姓厉,你们要是不敢下山,就把它留在这里。”
其中的理由和厉害关系,她是来不及说了。
仅说这几句,她就看到林子那边的男人正往这边走来。路不太好走,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眉宇间有隐约的不耐。
他一边走,一边摘下另一只手上的手套……这就好像是他的杀人预告一样。摘上一只手套的时候,他扭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祝暖想站起来,柳柳却拉着她拼命摇头。
“听着,我出去还有活命的可能!你们出去,必死无疑!这不是逞英雄,这是保命!”说完,她猛地站了起来。
黑暗中有草木的动静,再加上这么多人盯着,她这么一站还是挺明显的。只是她这里很暗,她站起来了,别人也看不到她的脸。
男人停了脚。
“我听到你好像吓哭了。”他说,“别害怕,到我这边来。”他说话很温和,有一种说不出的蛊惑,不知道前因后果的,甚至能把他的声音当救援队听。
祝暖默默地走出去,走下去的时候,狠狠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他听到柳柳哭了,她顶替必须顶替个全面。
………
一段路,漫长得像走了一个世纪。
在她距对方五米之遥的时候,有下属打开手电筒的光照过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不到两秒那光又移开。
是那个男人,把下属握手电的胳膊按了下来。
“礼貌点。”他呵斥下属,自己正好刚摘下手套。他看看她,又看看手套,似乎一下子尴尬为难起来。但顿了顿,他还是把手套丢到一边,向她走来。
祝暖一动不动地迎视着他。
她看到他在她面前停下,手向她的脸伸过来,骨节分明的五指、勾勒到手腕处的红色刺青……上一次他朝她伸手,是想跟她握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这一次……
像对付刚才那个男生一样,上来就要扭断她的脖子?
祝暖的心头猛跳,不由往旁边避开了一些,但出乎意料的,他不是碰到她的脖子,也不是握她的下巴,而是抚上了她的眼角。
他的指腹抹过她眼下的湿痕,一把将她刚刚掐腿才硬逼出来的眼泪擦掉了,然后像是很新奇那样,摩挲打量着沾泪的指尖。
直到把那抹湿意搓光了,他才抬头看向她,面带微笑:“我们又见面了,这位‘不姓梁’的小姐。”
说得平和又坦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故友重逢。他特意强调其中某三个字,其他人也许听不懂,但祝暖却回忆得明明白白——
“……我和姓梁,好巧……你们一起的吗……很高兴认识你。”那是在金城回青州的飞机上,他和梁一睿认了本家,相谈甚欢。
“我不姓梁。没什么好高兴的。”那是她当时的回答。她还以为,只是平凡过客,再无相逢。
……
“怎么吓哭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等她回忆完了,才继续说话,“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我们的正式见面,会其乐融融。”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抱歉。
祝暖很想怼回去,却没法开口说。
她不敢拿穿帮冒险。
她是替柳柳站出来的,柳柳是“瑟瑟哽咽、失声尖叫”的状态,她要是表露出来的情绪有丝毫不对,草丛里的另外两个人,就保不住了。
所以她只能盯着他,默不作声。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她也只能在后面默默地跟。他们正在往车子那边走,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在这边,柳柳和江俊可以趁这个机会上山了。
他们知道把握这个机会吗?
应该会的吧,江俊那个人,脑子还可以,也挺有责任心。
“给。”正胡思乱想间,面前的人已停下。他探身进车里,拿了一包纸巾出来,随意地往她手里一塞,问得漫不经心,“你和尹明书什么关系?”
这是疑问句,祝暖不能不答:“他是我们教授。”她的头埋得低低的,手上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包纸巾,却不知道干什么用。
不会是给她擦眼泪的吧?
这行为也太诡异了……
但为了装得像一点,她再“吓哭”一会儿?
“呵……”但显然对方不是等她哭的。她的回答,只换来一声轻嗤。他也不急着说话,就倚着车子,静看着尹明书的方向,直到尹明书不知联想了什么,冲着这边破口大骂,他才松了口气,重新笑出来。
他又开始故友重逢地调调了——
“怎么称呼?”他开口,“我们交换个名字?便于以后交流?”
“……”她觉得他们没有以后,也没必要交流。但这到底不是公共场合,她也没有上次在飞机上的底气:“我姓童,叫……”
她抿了抿唇,直接就想报上假名,但没想到才说到一半,便被打断了——
“这就没意思了吧。”他轻笑,“我又不是厉霆尧,你怎么能对我用假名字呢?”
祝暖猛地抬头。
他怎么知道?!
他和厉霆尧有联系??那金城的事他都知道,和他有关???对对对,他们就是在金城的飞机上遇到的,他当时说转机就是转机?
她的脸色豁然沉了下来,也不管伪装情绪了:“你既然这么神通广大,弄到我的真名,也不难吧?”
他不怒反笑,倒也坦诚:“是呀,祝暖。”
然后他朝她伸手,很守承诺地要交换名字,也报上自己的:“梁潜。很高兴认识你。”
“……”一点都不高兴,但握手是礼貌,她也没有不握手的权利。
祝暖只能抬手,牵强地和他握了握。眼前的这片“和平”,让她觉得匪夷所思,正当她觉得纳闷要提防的时候——
“哐当!”
一声细响,她的手腕上一凉。她被梁潜用一副手铐铐住,一端在她手腕上,一端在他车上。
“不好意思,”他又开始嘴上道歉,“你也知道,我今天是有事而来,有点忙。你算是意外之喜,等我处理完了事,再来安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