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机场。

天黑后的湿气更重,又是风又是雨,连带着气温都降了好几度。祝暖一踏进机场的区域里,便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反应过来的下一秒不是接人,而是直冲向机场的洗手间。

“诶!往这边……”104试图叫住她。

“我洗把脸。”她头也没回。

她想洗洗脸,整理一下自己——酒吧老板死得那么近,她身上有没有溅到血?她焉了一个下午,会不会看起来颓丧又狼狈?她被“害怕”折磨得憔悴吗?

……她不能以那些样子见厉霆爵。

洗手间空无一人。

她掬了一把水,在脸上搓了搓,总算把苍白的脸色搓出了点红润。眼底有些没精打采,她努力扯了扯唇角,但笑容始终牵强。

也只能这么出去了。

………

往外才走了没几步,便看到厉霆爵一行人。她不去接机口,他们倒是主动找到这边来了……一行人就站在不远处等着,和机场行色匆匆的人比起来,这群人相当惹眼。

宁城回来的那一拨都穿着西装,相当正式,104他们则是相对随意,一身休闲。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什么重要接头,引得往来的人频频张望。

厉霆爵并没有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他就站在那里,听底下的人汇报着什么。隔得有些远,具体的内容祝暖听不清,只看到下属的嘴巴张张合合,语速很快,而厉霆爵目光微沉,眉头越皱越紧。

在她又往前一步后,厉霆爵才注意到她,抬眸朝她看过来。

紧锁的眉头在那一瞬间舒展开,他朝下属抬了下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大步朝她走来。

“我看看……”他在她面前站定,说话的同时低下头来,视线和她相平。

“嗯?”看什么?

祝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刚强撑出来的那些精神活力,好像很快就要溃散了。她有些心虚,下意识想别开眼避开,对方却比她更快一步,抬手触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温热,指腹摩挲上了她的侧脸,拭去了她没擦干净的水渍。

然后,她听到他的后半句——

“还好,没有我想得那么糟糕。”

紧绷和凝窒似在同一秒散开,仅仅一句话,祝暖便不想再强装什么了,闷闷地应声:“你是把我想得有多糟糕?”

“哭肿眼睛、不想说话、不爱理人。”厉霆爵倒是回答得坦**。

祝暖笑了笑:“那个幕后主使估计也是这么期盼的,他想让我过不去,我就偏要翻篇,翻得比谁都快!”说到最后她恨恨地憋了股劲,几乎是咬牙切齿。

厉霆爵的目光微动。

在听到“翻篇”两个字后,他没再追问什么,也没再指向性地安慰什么,只是无声地摸了摸她的头。

“……”祝暖的目光一酸,这种无声的安慰,反而让她差点没绷住。她转移注意力看了眼他的身后,“你提前回来,宁城的事都办好了吗?”

他说今天要很晚才能回来,现在天刚擦黑,他起码提前了好几个小时。

“嗯,谈得很顺利,签了合同……”他顺着她的意扯开了话题,概括着回答几句,然后话锋一转,“我们先回家,好吗?”

他这么一提,祝暖才反应过来:站在洗手间附近聊天并不合适,况且本来就是一群惹眼的人,停留的时间越长,周围好奇的目光越多。

“走吧?”厉霆爵似想对她做什么,但碍于周围的环境,最终只是牵了她的手。

走向停车场的一路有些沉默。

祝暖亦步亦趋,总有些心不在焉。在到达地下室时,她才觉得周围太安静了,没话找话:“我爸爸以前说,签了合同,一般双方会聚个餐再散场,表达一下礼节。”

所以他那哪是“都办完了”?

这个时间回来,肯定没有聚餐吃饭……这样好吗?

但显然她担忧的,厉霆爵压根没放在心上。

“是没吃晚饭。”他回答得坦**,重点却在另一个方面,“我们是去外面吃?还是回家吃?”

“……”她说得压根不是这个意思。

祝暖正想反驳,看到厉霆爵朝祁酒招了下手,后者小跑过来,递了一串车钥匙,然后自己开了另外一辆车走了。她这才发现,其他人也都已经走了,有的压根就没跟到停车场这里来。

这么一来,这块停车区域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三心二意一路了。”正呆愣间,脸颊被厉霆爵捏了一下,接着他拎着车钥匙,在她眼前甩了甩,“想不想开车?转换一下心情。”

祝暖一愣,继而接了过来:“好啊。”

………

她是在车旁被厉霆爵拉住的。

大概是太过心事重重,连走路的样子都能看出来,所以他伸手一拽,扳转过她的身子,将她困在了车门和怀抱之间。

“我说过,别害怕。”现在周围没有旁人,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贴着她低下头来,“现在我回来了,不要担心白天的事情。”

“……”这怎么能不担心?

她紧绷了一下午,自以为调整好的那根“弦”,突然就有点崩了——

“可我一直忍不住想,那个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比关翔更想找到他。”

“我想了很久,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指向信息,他隐藏得太好了。”

“尹明书竟然和他真不是一伙的……”

“他在我面前杀人,他竟然在我面前杀人,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

说到最后,她的思绪也乱了,不知道自己说到了哪里。

“我不是为死人害怕,我就是太乱了,就是……唔。”她磕磕绊绊地说不清楚,眼前突然一黑,是厉霆爵低下头来吻住了她的唇。

轻浅、温热,不是狂风暴雨的掠夺,只是这么温柔一吻,几秒钟后便松开。

祝暖似乎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算了,先不想了。”在他松开的时候,她赧然地垂眸,拢了拢从耳后垂落下来的头发,试图转身去开门,“先上车……干什么?”

话未说完,手上的车钥匙先被他收走了。他单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轻一扳,她整个人就被他扳了回来。

“你喝过酒?”他问。

“啊?”这个问题突然又跳脱,祝暖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她便看到他重新低头靠近过来,眼前又是一暗。但这回他不是吻她,而是贴近她嗅了嗅,然后在她的唇角亲了亲,笃定重复:“你喝过酒。”

祝暖反应过来一些了:“我是清醒的!我刚刚说的那些……”

话未说完,脑袋便被揉了揉,原本的解释也被打断:“那就不给你开车了,酒驾不行。我来吧。”他单手按开了车锁,另一手揽着她绕到副驾驶,开门把她塞了进去……

………

晚饭随便在外面吃了点。

祝暖是没有食欲,所以挑挑拣拣,吃的并不多。厉霆爵的心思好像也不在吃饭上,只潦草地吃了几口。然后依旧是他开车,两人一起回到了紫竹苑。

这回车子停在了他那幢别墅,她也没什么反对。她总觉得等理清了思绪,两人还要慢慢谈,现在时间还早,这一夜还很长。

别墅里没人,安安静静的,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里面一切都是如旧。

……和他离开之前一样。

客厅的矮花瓶里还插着一枝野花,是她之前过来找他的时候,顺手在路边摘的,然后又以送他的名义,随手插在了花瓶里。

花瓶里的水还是他自己加的。

现在看这些,有种恍若隔世的温馨,又好像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去楼上吧。”厉霆爵随手把她的书包拿下来,放在了一边。他自己则走向冰箱那里,“想要喝什么?”

“随便,都行。”她心神恍惚地应了一声,回答他的同时,人已抬脚往楼上走。其实她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到楼上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想了一下——

去楼上吧?

是让她去楼上的房间谈?还是去二楼的露台那边聊?露台那边不防雨,即使有地方能遮住雨,也挡不住湿。

于是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卧室的门。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然后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从脖子以上就涨得通红。完了!她好像忘记了另外的某件事——

房间里今天肯定有人来过,专门布置过的。暖色调的昏黄灯光,巨大的蓝色妖姬花束,**还有用花瓣铺成了爱心。

暖黄配上深蓝,再加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暧昧气息极浓。

‘你晚上给我留门吗?’

‘这个,你晚上再送我一次。我不喜欢红玫瑰和百合,但没有花不行。’

……

她答应了的,但是她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

“叮!”

楼下传来微波炉运转完毕的轻响,厉霆爵端着一杯热牛奶上来,很快就走到了她身后。感觉到他的气息贴近,祝暖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

虽说人不能言而无信,但今天……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肩膀被轻拍了一下:“去洗澡。”